第96章 睡在一張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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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跨進門檻,暖意混著清雅沉水香撲面而來。

  整座客棧闊朗通透,四根合抱粗的朱漆立柱遍描纏金雲紋,地面鋪上等水磨澄心青磚,光可照人。

  堂內錯落排布梨花木圓桌與太師椅,每桌鋪雲錦襯布,配青瓷酒盞、銀質筷箸。以雕花楠木隔扇分出半圍雅座,淡青紗簾垂落,隔出幾分私密。

  角落立三足鎏金熏爐,青煙裊裊不散,店小二身著青綢短褂,束銀線腰帶,端著食盒穿梭其間,步履輕悄,絲毫不亂。

  「好氣派的客棧啊!」

  鶯兒抱著一大堆吃的,一進入客棧就感慨,「這瞧著比咱們府上也不差!」

  柳緣笙對這些並沒有什麼感覺,蕭驚寒同樣神色淡淡的,只告訴小二要一間上房。

  小二熱情地在前面引路,將二人帶到二樓,二樓隔間皆是獨門雅室,門上掛繡花鳥的軟簾。推門而入,地上鋪西域貢來的白羊毛厚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窗邊設梨花木大案,擺官窯青瓷瓶,端硯湖筆,一側矮几常年溫著陳年好酒與雨前新茶。

  這上等客房堪比富家宅院,一進兩間,外間待客,內間安寢。拔步大床掛龍鳳織金帳幔,帳鉤是鎏金纏枝樣式,被褥皆是江南貢緞,鬆軟暖和。屋角的龍燒得溫熱,寒冬不覺寒涼,夏日常置冰鑒納涼。

  靠窗設雕花梳妝檯,擺銅鏡、玉簪脂粉,旁側單獨辟出淨房,備黃銅淨盆、薰香皂膏。牆角立博古架,擺滿玉器、瓷器擺件,案頭常備書卷、香茶,院中配獨立小廊,開窗可見假山花木,清靜雅致。

  「二位貴客,您看這間可以嗎?」小二弓著腰,問。

  「嗯,還不錯。」蕭驚寒道,「下去吧,準備些軟糯易克化的宵夜送上來。」

  「是。」

  小二輕輕關上門,離開了。柳緣笙在屋子裡面轉了一圈,坐在椅子上道:「好華麗的客棧。」

  「不華麗的話,如何配得上鳳來二字。」蕭驚寒走到柳緣笙身旁,「累了吧?我讓鶯兒進來幫你洗漱下,休息吧。」

  「那世子呢?」柳緣笙問。

  「我不困。」蕭驚寒道,「我剛剛不是在馬車上休息了一會兒麼。」

  「嗯。」柳緣笙道,「那世子請便。」

  「好。」蕭驚寒拍拍柳緣笙的肩膀,透過銅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還能睡著嗎?用不用服用些助眠的藥物?」

  柳緣笙腦子裡面正亂著,時而回憶在水月庵生活的點點滴滴,時而想與江之渙重逢後發生的事情,總之腦子根本沒在蕭驚寒身上,冷不丁被他這麼一問,不由得一愣,道:「你說什麼?」

  蕭驚寒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柳緣笙,笑了下道:「沒什麼。」

  他微微用力按了下柳緣笙的肩膀,「快休息吧。」

  柳緣笙僵著身子。

  蕭驚寒鬆開她肩膀的瞬間,她的身體向前一晃,等她反應過來,看向房門的時候,蕭驚寒已經關上門離開了。

  三更已過,整條長街沉寂下來,偌大客棧徹底斂去白日喧囂。滿堂琉璃宮燈只余兩三盞殘燭昏昏搖曳,昏黃微光勉強舔過描金樑柱,大半廳堂沉在濃暗陰影里。

  客棧老闆不知去向,小二悠閒地擦拭著桌椅,喉嚨里發出愉悅的曲調。

  客棧大門靠北的圓桌上,不知何時多出來三個人。

  一人仙風道骨,身材精瘦,白衣飄飄。

  一人妖里妖氣,容貌瑰艷,雌雄難辨。

  一人身材魁梧,五大三粗,粗苯無比。

  看到自己這三個手下,蕭驚寒深深嘆了口氣。

  然後朝他們三個走了過去。

  江月正抱著劍睡覺,聽到蕭驚寒的腳步聲,霍地把眼睛睜開了。

  正在用鳳仙花染指甲的江花斜了他一眼,道:「這麼快?溫神醫給你的藥你沒吃?」

  江雪一雙眼睛牢牢鎖定在鶯兒隨手放在桌子上的那些吃食上,被饞得直流口水,「老大,桌子上的這些吃的,我能吃嗎?」

  蕭驚寒抬腳撩開條凳坐下,「吃吧,能吃。」

  「謝老大!」

  蕭驚寒嗤笑,「徐石呢?怎麼沒跟著你?」

  「他找溫神醫修舌頭去了。」江雪拆開一個油紙包,從裡面拿出來一個大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啊,香!」

  「趕緊給你弟寫封信,讓他告訴溫神醫,再給老大配服藥,上回的不行!」江雪一邊欣賞著自己的紅指甲,一邊道。

  蕭驚寒覷了覷眼,「藥,什麼藥?」

  「還能是什麼藥?給你治病的藥唄?」江花往二樓瞟了一眼,道,「還不到半盞茶呢就出來了,這人家姑娘能愛上你嗎?」

  蕭驚寒一聽,一腳將江花踹了出去,江花順勢飛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在隔壁桌上,踞坐著,哼著小曲,開始染他的腳指甲。

  「咸吃蘿蔔淡操心,我的一世英名就是被你們三個毀掉的。」

  江月沉默不語,江雪開心地吃著大肘子,誰也沒把蕭驚寒的話放在心上。

  蕭驚寒又嘆了口氣,伸出手道:「把東西拿出來。」

  江月一聽,這才結束了長時間的沉默,將一封信放在了蕭驚寒的手裡。

  仔細看,這封信和靜安師太交給柳緣笙的那一封一模一樣。

  因為江月手上的這一封才是原版,靜安師太交給柳緣笙的不過是複製版而已。

  自打蕭驚寒知道江之渙便是一手將陸維推進鬼門關的那個人之後,便一直盯著他,除了沒親眼看到他殺了曹通一家,基本上他做任何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線。

  約見柳緣笙這件事也不例外。

  因為知道,所以他才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柳緣笙的請求,把她帶了過來。

  他也很好奇,柳緣笙會在他和江之渙之間如何選擇,又會做出來些什麼。

  帶著這些好奇,與莫名的緊張與期待,蕭驚寒打開了信。

  信上的內容令他有些不適,保持著耐心看完後,他嗤地一聲冷笑出來。

  他還以為江之渙想出來了多麼精妙的辦法,原來是想利用柳緣笙,讓柳緣笙幫忙對付他。

  是因為他逼得江之渙無計可施了嗎?想要助靳宮徵脫離困境,卻遲遲想不到辦法。

  他應該也很苦惱吧。

  也對。

  這個江之渙大概就是這樣的沒用,否則,又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何曼娘死裡逃生而不知,繼而讓她被元氏利用,差點殺害了柳緣笙。

  「都說兔子急了會咬人,我倒要看看江之渙這隻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兔子,還能做出來什麼。」

  蕭驚寒將信放在蠟燭上點燃,問:「靳宮徵去哪裡了?」

  江月:「徐州。」

  「徐州?」蕭驚寒指間輕輕一捻,將最後一縷灰燼捻碎,「他去徐州幹什麼?」

  「去尋找皇太孫,和他的孩子。」

  話音落下的剎那,蕭驚寒眼神猛地一凜。方才還略帶慵懶的眼尾瞬間繃緊,眸光銳利如出鞘寒刃,淡淡笑意盡數褪去,眼底覆上一層沉鬱肅穆。

  他微微收斂起下頜,目光定定落在一處,連周遭空氣都隨他陡然凝重的神情靜了幾分,再不見半分隨性。

  「他去找李承鄴了?」

  「嗯。」

  蕭驚寒覷著眼,下意識地摸了摸右手大拇指上的墨翠扳指。

  舊扳指已經斷裂了,這個新扳指的光芒格外鋒利,銳不可當。蕭驚寒不由得想起數年前,在一座破舊的小院裡見到李承鄴的場景,那是那生平第二次,感受到刺骨般的疼痛。

  李承鄴是慶元太子李昭麟的兒子。

  李昭麟隨熾翎軍一起覆滅之時,李承鄴還小,硬是在宮人和侍衛的護佑下逃出了皇宮,在李昭熙的手裡撿回一條命。

  雖活了下來,但因為受驚過度,得了失心瘋,每個月只有幾天是清醒的,清醒的時候淚流滿臉,控訴世道的不公與殘忍。

  瘋起來嘻嘻哈哈,忘卻一切痛苦,天真爛漫得像個孩子。

  但世上鮮少有人知道李承鄴還活著,並且還有個兒子。

  可李昭熙知道了。

  不僅知道了,還要派人去殺了他。

  不殺內心始終不安。

  「老大,怎麼不說話了?是被你大舅哥氣到了嗎?」江花輕盈地從圓桌上跳下來,赤著腳來到蕭驚寒面前,道。

  江雪哼了一聲,將啃完了的骨頭扔在地上,抄起一隻燒雞繼續啃著,「這都是狗皇帝的計謀,明面上,他要處置靳宮徵,逼得靳宮徵狗急跳牆,逃罪在外,實際上,是派他出去找慶元太子的後人,想要斬草除根。」

  「要殺了他嗎?」江花問。

  「先別動手。」蕭驚寒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萬一他們真的查出來了什麼,咱們殺了人,反倒使這些消息提前泄露了出去,那就麻煩了。」

  江花點點頭,「明白了,那我們先走了。江雪,別他娘的吃了。」

  江雪把燒雞啃了一半,根本松不開手,就在這時,鶯兒抱著一個布娃娃走了進來,見到江雪正在吃她的食物,氣沖沖走過去道:「誰讓你吃我的東西的?」

  鶯兒最是護食,說話的時候,嗓門那叫一個大,她成功地震住了江雪幾個,然後走到蕭驚寒跟前告狀,「世子,他偷吃我東西。」

  說完,又委屈又憤怒地瞪住江雪。

  江雪半張著嘴,默默將手裡的燒雞放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不可以吃。」

  鶯兒噘著嘴吧打量著江雪,越看越覺得對方眼熟,「你和那個石頭啞巴是什麼關係?」

  「什麼石頭啞巴?」

  「徐石。」江月道。

  「哦,徐石啊。」江雪嘿嘿一笑,「那是我弟弟。」

  鶯兒上下白了江雪一眼,將桌子上的吃食都收了起來,又把江雪默默放在桌子上的燒雞推出去,「這個給你,我不要了。」

  江雪從善如流地接過,「那我接著吃了!」

  鶯兒氣鼓鼓地上了二樓。

  「這丫鬟倒是有趣。」江花望著鶯兒離去的背影,對江雪道,「跟你正相配,都只知道個吃!」

  「配配配!你就知道個配!給老大也……」

  「行了!」蕭驚寒呵斥住二人,「辦你們的正事去。」

  言罷起身離開……

  ——

  二樓臥房內,柳緣笙半睡半醒,在一個個噩夢中奮力掙扎著。

  夢裡漫天血色鋪展,昔日丞相府中冷刃相向,聲聲斥責纏繞耳畔。

  溪頭村前,村民指著她的鼻子責罵,說她淫蕩無恥。

  她孤身立在無邊寒霧裡,四下無一人可依,驚懼順著四肢百骸往心口鑽。她想呼喊,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半分聲響,只能眼睜睜看著冰冷陰影步步逼近。

  驟然間她猛地一顫,睫毛劇烈翕動,額間沁出一層薄涼冷汗,被褥都被攥得褶皺不堪。

  唇瓣無意識輕顫,細碎壓抑的嗚咽自喉間溢出,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即便深陷夢魘,眉宇間仍凝著化不開的惶恐淒楚。

  醒過來。

  醒過來。

  她告訴自己快點醒來,只要能睜開眼睛,就能掙脫這連綿的噩夢,可她就是醒不過來。

  忽然,有什麼東西壓在了她身上,雖然輕如鴻毛,卻使她一動也不能動。

  她害怕極了,奮力一掙,終於掙開那力量,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微微泛紅的眼底還殘留著夢裡驚魂未定的驚懼。胸腔陣陣發悶,好半晌都緩不過那股窒息般的恐慌,細碎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客棧客房裡格外清晰。

  「做噩夢了?」

  冷不丁的,身旁傳來男人慵懶沙啞的聲音,柳緣笙打了個觳觫,「誰?」

  她抱緊被子,低頭看向床畔,卻見一身中衣的蕭驚寒躺在上面。

  他眼皮半耷著,狹長眼尾松鬆散散垂落,往日懾人的冷光全斂在厚重睫影底下,半點鋒芒無存。墨色眉峰全然舒展,不復平日裡緊蹙冷硬,柔和地漫出幾分倦意。

  高挺秀致的鼻樑浸在朦朧月色里,投下淺淡柔和的陰影,薄唇懶得緊抿,微微鬆弛地敞著,泛著溫潤淺淡的緋色。

  倦意纏滿眉眼,散漫又溫順,得天獨厚的俊美骨相配上這般毫無防備的慵懶神態,柔和得撩人心緒。

  「是你?」柳緣笙驚訝地道,「你怎麼在這裡?」

  蕭驚寒虛嘆了一口氣,「我不在這裡在哪裡?去別的女人床上睡嗎?你樂意?」

  柳緣笙被懟得無話可說。

  卻還是覺得不對勁。

  自打她和蕭驚寒成親以來,夜夜守空房。

  後來,他們關係略有緩解,蕭驚寒有幾次都歇在了她房裡的羅漢榻上。

  這一回,竟然不聲不響地躺在了她旁邊。

  那麼下一步呢?

  柳緣笙簡直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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