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燃燒的倒計時與凍結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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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一號示範區,燃料儲備庫。

  這裡原本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防空洞,被改造成了專門存放「金磚」——也就是高壓壓縮後的靈麥秸稈燃料塊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的、類似於陳年乾草和烘焙麥麩混合的香氣。

  後勤主管老王手裡拿著一份庫存報表,眉頭緊鎖地站在一堆燃料垛前。

  在他身後,一台黃色的叉車正轟鳴著,將一托盤沉重的「金磚」鏟起,運往鍋爐房的進料口。

  「慢點!別撒了!」老王有些心疼地喊了一句,那神情就像是在看著自家正在迅速縮水的存摺。

  「王主管,情況怎麼樣?」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王崇安裹著厚厚的軍大衣,踩著有些受潮的水泥地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同樣面色凝重的張建國教授。

  「很不樂觀,」老王嘆了口氣,把報表遞給王崇安,指著上面那條一路向下的庫存曲線,「燒得太快了。簡直就是在往爐子裡扔金子。」

  「我們最初的測算是:這批秸稈足夠維持整個基地三個月的全負荷供暖,也就是能撐到開春。但現在……」

  老王指了指倉庫另一頭,那裡原本應該堆滿了燃料,現在卻空出了大片大片的水泥地。

  「才過了半個月,庫存就下去了一半。按照這個速度,頂多再撐二十天,也就是不到一個月,這倉庫就得見底。」

  「為什麼消耗這麼大?」王崇安皺眉,「鍋爐的熱效率不是很高嗎?」

  「鍋爐沒問題,問題出在『需求側』,」張建國教授摘下起霧的眼鏡,擦了擦,「牆外面那些該死的吸熱藍草。」

  「雖然我們在溫室里挖了隔熱溝,填了保溫材料,擋住了大部分熱量流失。但是,藍草的根系還在向地下深處蔓延。它們就像是一個個無底洞,在持續不斷地從地基、從土壤深處吸走熱量。」

  「為了維持溫室土壤的恆定地溫,鍋爐必須24小時滿負荷運轉,出水溫度從以前的70度調到了90度。這多出來的20度,全是靠燒秸稈硬頂上去的。」

  「這是熱量赤字,」張建國語氣沉重,「我們在和整個大自然的『降溫機制』對抗。如果不想辦法,等不到麥子灌漿,這火就得滅。一旦停火,只需要一晚上,那些嬌貴的靈麥苗就會被凍死。」

  王崇安看著那輛遠去的叉車,沉默了許久。

  「開源節流,」他最終吐出了這四個字,「不能坐吃山空。」

  「節流的事我來想辦法。開源……得靠獵人隊了。」

  王崇安轉過身,目光投向基地大門的方向。

  「基地周圍有那麼大一片防風林,雖然樹都枯死了,但那是現成的燃料。讓獵人隊去伐木。把那些木頭拉回來,摻著秸稈燒,能省一點是一點。」

  ……

  上午九點,基地側門。

  一支由二十人組成的「伐木突擊隊」正在集結。

  這次的任務看似簡單——砍樹,運木頭。不需要和怪獸搏鬥,只需要出力氣。

  李強穿著那身引以為傲的「蠻牛」皮甲,手裡提著一把磨得鋒利的重型伐木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腳上那雙剛剛改裝好的戰術靴。

  靴底綁著那副用輪胎皮和鐵甲蟲殼製作的「生物冰爪」。黑色的橡膠底板緊緊貼合著靴底,幾排猙獰的甲殼倒刺探出來,在水泥地上踩得「咔咔」作響。

  「全體都有,檢查裝備!」張大軍作為隊長,正在做最後的動員,「今天的任務是去西側的防風林。那裡距離基地1.5公里,地勢平坦,但雪很厚,冰很硬。注意腳下。」

  「出發!」

  隨著氣密門的開啟,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耀眼的白。

  暴雪雖然停了,但極低的溫度將積雪凍成了一層堅硬的冰殼。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強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咔嚓。」

  腳底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鐵甲蟲倒刺輕易地刺破了堅硬的冰殼,死死地咬住了下面的凍土層。

  穩。

  極其的穩。

  沒有了前幾天那種溜冰似的打滑感,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

  「這冰爪神了!」旁邊的隊員興奮地跺了跺腳,「有了這玩意兒,在冰上跑都能剎住車!」

  隊伍行進的速度很快。雖然背著沉重的工具,但在這種抓地力極強的裝備輔助下,僅僅用了二十分鐘,他們就抵達了目標區域。

  那是一片早已枯死的楊樹和變異榆木混交林。

  樹葉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直指天空,像是一群絕望的手臂。樹皮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就這片了,」張大軍選定了一棵合抱粗的枯死老榆木,「這木頭硬,耐燒。幹活!」

  李強走到樹前,雙手握緊斧柄,運足了力氣,對著樹幹狠狠劈了下去。

  「嘿!」

  按照他的經驗,這一斧子下去,木屑應該四散飛濺,斧刃至少能切進去五公分。

  然而——

  「叮——!!!」

  一聲清脆得有些過分、甚至像是敲擊在金屬管上的高頻脆響,在寂靜的林子裡炸開。

  李強只覺得虎口一陣劇痛,手中的斧頭猛地反彈了回來,震得他差點脫手。

  「臥槽……」

  他驚訝地看著樹幹。

  那裡並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深痕,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連樹皮都沒完全破開。反倒是他手裡那把精鋼打造的伐木斧,斧刃上竟然崩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這樹……成精了?」李強難以置信地摸了摸樹幹。

  觸手冰涼,甚至比周圍的冰雪還要冷。那種冷不是物體表面的低溫,而是從樹芯里透出來的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敲擊樹幹,發出的不是「咚咚」的木頭聲,而是「噹噹」的石頭聲。

  「不對勁,」張大軍走了過來,他也試著砍了一刀,結果同樣是火星四濺,斧頭彈開。

  「這木頭被凍透了。不是普通的凍,是從裡到外,連細胞里的水都被凍成了冰晶,和木質纖維長在了一起。」

  「這簡直就是一根冰柱子。」

  「換鋸子!上油鋸!」

  兩名隊員拉響了攜帶的汽油鏈鋸。

  「嗡——」

  鏈鋸的鋸齒高速旋轉,切入了樹幹。

  依然很艱難。鋸齒摩擦樹幹,並沒有帶出木屑,而是噴出了一股股白色的冰粉。鏈鋸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嘶鳴聲,鋸條在高溫摩擦下變得通紅,但這棵樹依然堅硬如鐵。

  足足磨了十分鐘,這棵本來幾分鐘就能放倒的枯樹,才在一聲脆響中轟然倒下。

  倒下的瞬間,樹幹甚至摔成了幾截——因為它太脆了,失去了木材原本的韌性。

  「大家快看!」

  李強指著樹幹的斷口,發出了一聲驚呼。

  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在那新鮮的樹樁斷面上,原本應該是一圈圈清晰年輪的地方,此刻卻呈現出一幅詭異的畫面。

  在每一層年輪的間隙里,都夾雜著一絲絲、一縷縷幽藍色的細線。

  這些細線像是有生命的毛細血管一樣,深深地紮根在木質部里,貫穿了整個樹幹。

  那是……藍草的根系。

  微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根系,順著樹根鑽進了樹幹,沿著導管一路向上,寄生在整棵樹的體內。

  「它們在吸樹的陽氣,」張大軍看著那些藍色的細絲,聲音有些發寒。

  「這些藍草,不僅吸土裡的熱量,還把這些枯樹當成了『能量棒』。它們把樹木里殘留的最後一點生物能、油脂、澱粉,統統吸乾了。」

  「剩下的,就只有這具被凍結的、空洞的軀殼。」

  張大軍撿起一塊木頭碎片,那碎片輕飄飄的,除了冰的重量,木質本身就像是泡沫一樣疏鬆。

  「試試能燒嗎?」

  李強找了一塊背風的空地,堆起幾塊木頭,澆上了一點從油鋸里倒出來的汽油。

  「呼——」

  汽油燃起了明火。

  但是,那些木頭並沒有被引燃。

  它們在火焰中發出「滋滋」的聲音,那是冰晶融化變成水蒸氣的聲音。大量白色的濃煙冒了出來,帶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那是藍草根系燃燒的味道)。

  無論汽油燒得多旺,這些木頭始終只是表面變黑、碳化,卻無法形成持續的火焰。

  五分鐘後,汽油燒完了。火滅了。

  留下的只有一堆冒著黑煙、濕漉漉的焦炭。

  「廢了,」張大軍一腳踢開那堆焦炭,臉色鐵青,「這片林子廢了。這些木頭被吸乾了,根本點不著。就算勉強點著了,熱值也低得可憐,還不夠把水燒開的。」

  「這是『死木』。」

  眾人站在寒風中,看著這片廣袤的防風林。

  原本以為是唾手可得的燃料庫,現在卻變成了一片毫無價值的冰冷墓碑。

  那個看不見的對手——吸熱藍草,比他們想像的還要貪婪,還要徹底。它不僅在地下擴張,甚至已經開始從內部瓦解地上的資源。

  「這附近還有沒被寄生的林子嗎?」李強問。

  「有,但肯定在更遠的地方,」張大軍看向基地的反方向,「越靠近外圍,受藍草影響越小。但那意味著我們要走三公里、甚至五公里去砍樹,然後再把木頭拖回來。」

  「運輸成本……翻倍了。」

  這不僅僅是距離的問題。

  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每多走一公里,隊員們的體能消耗就會增加一分,遇到變異獸襲擊的風險就會增加一倍。

  「先回去匯報吧,」張大軍嘆了口氣,「這活兒,不好干。」

  ……

  傍晚,基地指揮中心。

  王崇安聽完了張大軍的匯報,看著桌上那塊夾雜著藍色細絲的木頭樣本,久久沒有說話。

  「熱量赤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林蘭在一旁分析道,「如果我們不能從這片防風林獲取燃料,那只能去更遠的地方。但遠距離運輸的油耗和人力成本,可能會超過木頭本身提供的熱值。」

  「這是得不償失的。」

  「所以,只能節流了,」王崇安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而冷酷。

  作為基地的管理者,他必須在「讓大家舒服一點」和「讓大家活下去」之間做出選擇。

  「傳我命令。」

  王崇安拿起了廣播話筒。

  ……

  「滋——」

  幾秒鐘後,基地各個角落的廣播喇叭同時響了起來。

  「全體注意。由於燃料供應緊張及環境惡化,即日起,基地啟動二級能源管控預案。」

  「生活區、辦公區、宿舍區,供暖溫度下調至10攝氏度。熱水供應時間縮減為每日兩小時。」

  「所有燃料資源,優先保障1號、2號溫室及醫療中心。請大家做好個人防寒保暖,共克時艱。」

  廣播的聲音在寒風中迴蕩。

  宿舍區里。

  工人們正在吃晚飯。聽到廣播,大家並沒有太多的抱怨,只是默默地放下了筷子,起身去衣櫃裡翻找更厚的衣服。

  「降溫了啊……」

  一個年輕工人摸了摸身邊的暖氣片。

  原本燙手的暖氣片,此刻已經在慢慢變涼,最終維持在一種「溫吞吞」甚至有些冰手的溫度。

  屋裡的空氣肉眼可見地變冷了。說話時呼出的白氣越來越濃。

  「穿上吧,都穿上。」

  老趙從床底下拖出那件灰撲撲的獸毛氈背心,緊緊地裹在身上。

  「以前在老家,冬天沒暖氣,屋裡水缸都結冰,不也照樣過來了?」老趙樂呵呵地安慰著身邊的年輕人,「咱們現在有這毛氈,有被子,還怕啥?只要麥子不凍著就行。」

  「是啊,麥子是命。」

  大家紛紛點頭。

  在這個封閉的集體裡,一種樸素的生存邏輯已經深入人心——為了希望,我們可以忍受當下的苦難。

  周逸穿著大衣,走在生活區的走廊里。

  他看到,雖然屋裡冷了,但並沒有人去投訴,也沒有人去偷電取暖。

  大家聚在一起,互相依偎著,或者在走廊里小跑取暖。

  有人趴在結滿冰花的窗戶上,指著遠處。

  在那裡,在基地的核心區域,巨大的溫室穹頂依然散發著明亮的燈光。那裡的溫度依然是恆定的22度,那裡的麥苗依然在茁壯成長。

  那裡是全基地最暖和的地方,卻沒有人住進去。

  大家把所有的熱量,所有的資源,都供養給了那片土地。

  「這就是人類,」周逸停下腳步,看著那一雙雙透過窗戶凝視溫室的眼睛。

  他們或許不強大,或許會抱怨,但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們懂得取捨,懂得犧牲。

  他們用自己的體溫,在冰天雪地里,護住了文明的糧倉。

  夜深了。

  鍋爐房的煙囪里,吞吐的煙霧比往常稀薄了一些。工人們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每一塊燃料的投放時間,恨不得把每一卡路里的熱量都掰成兩半用。

  而溫室里,那青藍色的火焰依然在穩定地燃燒著,守護著那個綠色的春天。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但也是一個溫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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