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沉重的雪橇與十度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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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

  當電子鬧鐘那單調的滴滴聲在狹小的宿舍里響起時,機械學徒小王幾乎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像只受驚的蝦米一樣,更深地鑽進了那床厚重的毛氈被子裡。

  被窩外和被窩裡,完全是兩個世界。

  經過一夜的降溫,加上基地為了保障農業區供暖而實施的「能源管控」,生活區的室溫已經被嚴格壓制在了10攝氏度。

  這個溫度聽起來似乎並不算極寒,但在秦嶺山區特有的高濕度環境下,這種冷是帶有魔法穿透屬性的。它不僅僅是冷,更是一種濕漉漉、黏糊糊、直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

  小王深吸了一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才猛地把手伸出被窩去關鬧鐘。

  「嘶——」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空氣,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借著微弱的晨光看向窗戶。原本透明的玻璃窗內側,此刻已經結滿了一層厚厚的冰花,那是室內呼吸的水汽在玻璃上凝結後形成的。窗台的縫隙處,甚至聚集了一灘冰冷的水漬,正順著牆皮往下流。

  摸一把牆壁,也是冰涼刺骨,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潮氣。

  「這日子……」小王嘟囔了一聲,咬牙掀開被子,用最快的速度抓起放在床頭的衣服往身上套。

  保暖內衣、羊毛衫、工裝外套,最後是那件灰撲撲、摸起來像鋼絲球一樣扎手、但卻極其擋風的「獸毛氈背心」。

  穿得越多,動作就越笨拙。等到把自己裹成一個球,小王才感覺到一絲熱氣被鎖在了身體裡。

  他拿起臉盆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洗漱。

  水龍頭擰開,水流變得很細,還伴隨著管道里氣流的嘶嘶聲——為了防止管道凍裂,後勤部調低了供水壓力,並且在主管道上加了伴熱帶,但這並不意味著出來的水是熱的。

  水流沖在手上,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冰刀在刮。

  小王沒敢多洗,胡亂抹了一把臉,用毛巾用力搓紅了皮膚,才算是把那股睡意徹底驅散。

  走廊里,陸續有其他的工人和戰士走出來。大家的樣子都差不多,裹得嚴嚴實實,縮著脖子,哈著白氣。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大聲喧譁,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和洗漱時的水聲。

  食堂是早晨唯一讓人感到溫暖的地方。

  雖然暖氣片也是溫吞吞的,但這裡有幾百個大活人聚在一起,人氣本身就是熱源。

  今天的早餐依然簡單:金玉饅頭,鹹菜,還有那一大桶滾燙的、散發著松節油味道的「松針茶湯」。

  小王排隊打了一碗熱湯,找個角落坐下,雙手緊緊捧著不鏽鋼碗壁,貪婪地汲取著那點熱量。

  「滋溜——」

  他喝了一口。苦,澀,但真管用。一股熱流順著食道下去,胃裡像是著了一把火,身體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昨晚鍋爐房那邊動靜挺大啊,」旁邊桌的一個老技工低聲說道,「聽說是庫存的秸稈塊不夠燒了,後半夜我看鏟車都停了。」

  「是啊,」另一個工人嘆了口氣,透過滿是霧氣的窗戶,看向遠處那個依然散發著明亮光芒的溫室穹頂,「咱們這兒冷點沒事,只要那邊別斷氣就行。那一棚子麥子,可是咱們明年的命。」

  小王也順著視線看去。

  在灰白色的晨曦和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那座巨大的溫室就像是荒海中的燈塔,溫暖,明亮,卻又顯得孤獨而脆弱。

  為了維持那個「春天」的存在,整個基地的人都在用自己的體溫做讓步。

  這是一場無聲的獻祭,也是一種默契的堅守。

  ……

  上午八點,機械修配廠外的空地上。

  這裡的氣氛比食堂要肅殺得多。

  二十名身強力壯的獵人,加上十名身體素質最好的後勤工人,正在這裡集結。他們是今天的「燃料突擊隊」。

  在他們面前,擺放著五架巨大的、造型原始粗獷的木製器具。

  那是劉工帶著徒弟們連夜趕製的——重型雪橇。

  這種雪橇長約四米,寬兩米,通體由堅硬的變異榆木打造。為了減少摩擦力,底部的滑撬被精心打磨得光可鑑人,並且塗上了一層厚厚的廢機油和石蠟混合物。

  「車是徹底指望不上了,」劉工站在雪橇旁,無奈地拍了拍那沉重的木架子,「積雪厚度超過半米,底下全是暗冰。昨天試了一輛越野車,剛出門不到五百米就陷進去了,差點連車軸都扭斷。」

  「在這個鬼天氣里,輪子不如板子,機械不如人腿。」

  劉工指了指雪橇前端那四根粗大的麻繩挽具。

  「一架雪橇,配四個人拉。這可是重體力活,沒吃飽『金玉糧』的人根本干不動。」

  張大軍正在檢查隊員們的裝備。

  除了常規的皮甲和武器,今天所有人的腳上都多了一樣東西——「踏雪板」。

  這是用寬大的毛竹片火烤彎曲後製成的,綁在戰術靴底下,像是一個巨大的網球拍。它的作用是增大受力面積,防止人在深雪中一腳踩空陷進去。

  「都綁緊了!」張大軍大聲喊道,「這玩意兒要是半路掉了,你就等著在雪窩子裡爬吧!」

  孤狼走到隊伍最前面,背上背著反曲弓,腰間掛著開山斧。他沒有拉雪橇,他是尖兵,負責開路和警戒。

  「目標:東側五公里外的紅松林。那是目前探測到唯一的、沒有被藍草大規模侵蝕的林區。」

  「任務:伐木,運回燃料。」

  「記住,我們是在和老天爺搶時間。鍋爐房的存貨只夠燒兩天的,如果我們今天運不回來東西,明天晚上溫室就得停暖。」

  「出發!」

  ……

  離開基地圍牆的那一刻,世界瞬間變得蒼茫而寂靜。

  風停了,但寒意更甚。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原本崎嶇不平的荒野,此刻被大雪強行抹平了。溝壑、亂石、灌木叢,統統被掩埋在潔白的雪層之下。

  這看似平坦的雪原,每一步都潛藏著陷阱。

  孤狼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根長長的探杆,用力插進雪裡,試探虛實,然後踩實積雪,為後面的人開路。

  「嘎吱……嘎吱……」

  踏雪板壓過積雪,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即使有踏雪板,行走依然艱難。每邁出一步,都要把腿高高抬起,對抗積雪的阻力。

  而在後面,拉著空雪橇的隊員們也不輕鬆。

  雖然雪橇是空的,但它本身的自重就有兩三百斤。在不平整的雪面上拖行,不僅要克服摩擦力,還要時刻注意保持平衡,防止側翻。

  「一、二!一、二!」

  隊員們喊著號子,調整呼吸,儘量保持勻速。

  他們的身體素質雖然經過了強化,但在這種極寒、高阻力的環境下,體能的消耗依然是驚人的。

  僅僅走出兩公里,所有人的內衣就已經濕透了。汗水順著脊樑流下,又被外界的寒氣激得冰涼。

  呼吸變得粗重,呼出的白氣在面罩外凝結成霜,掛在眉毛和睫毛上。

  「這就是五公里嗎……」

  李強作為主力的「縴夫」,肩膀上勒著粗麻繩,感覺每一步都在和大地較勁。

  平時在公路上,五公里也就是一腳油門的事,或者是半小時的慢跑。

  但在今天,在這片齊膝深的雪原里,這五公里就像是一條通往天邊的漫漫長路。

  兩個小時後。

  當隊伍終於抵達那片紅松林邊緣時,所有人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到了……」張大軍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看了一眼這片林子。

  這是一片尚未枯死的變異紅松林。樹幹粗壯,樹皮呈現出健康的暗紅色,針葉雖然稀疏但依然掛在枝頭。

  張大軍走過去,用手鋸在一棵樹上試探性地鋸了一個口子。

  「滋——」

  一股粘稠的、晶瑩剔透的松脂順著鋸口流了出來,散發著濃郁的松香。

  「是活樹!有油!」張大軍驚喜地喊道,「這木頭能燒!而且熱值肯定高!」

  這就是他們要找的「金礦」。

  「幹活!抓緊時間!」

  孤狼下達了指令。

  隊員們強打精神,紛紛從雪橇上取下伐木斧和油鋸。

  然而,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李強看中了一棵碗口粗的紅松,雙手握緊斧柄,運足力氣,一斧子劈了下去。

  「當!!」

  一聲脆響。

  斧刃砍在樹幹上,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入木三分,反而像是砍在了一塊凍硬的生鐵上。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李強虎口發麻,斧頭高高彈起。

  他定睛一看,只見樹幹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而他手裡那把精鋼打造的斧頭,斧刃上竟然崩掉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

  「這……」李強傻眼了,「這也太硬了吧?比之前的榆木還硬?」

  「不是木頭硬,是鐵脆了!」

  劉工(作為技術指導隨隊)走了過來,撿起那塊崩飛的鐵片看了看,臉色難看。

  「零下十幾度的低溫,加上靈氣環境對金屬晶格的影響,鋼材發生了『冷脆現象』,」劉工解釋道,「現在的鋼鐵,韌性大幅下降,變得像玻璃一樣脆。你這麼用力猛劈,不崩才怪。」

  「那油鋸呢?」旁邊拿著油鋸的隊員一拉啟動繩。

  「突突……噗。」

  油鋸響了兩聲就熄火了。

  「潤滑油凍住了,太稠了,拉不動鏈條,」劉工嘆了口氣,「這天兒,機器比人還嬌氣。」

  「那咋辦?拿牙啃嗎?」李強急了。

  「用巧勁,」張大軍接過了斧頭,「別掄圓了劈。用鋸子先開槽,然後用斧頭當楔子,一點點敲進去。慢工出細活。」

  原本半小時就能放倒的樹,在這一天,變成了耗時耗力的精細活。

  大家不得不像做手術一樣,小心翼翼地對待每一棵樹,既怕崩壞了工具,又怕震裂了虎口。

  「滋滋……咚!」

  直到中午一點,第一批二十根原木才終於被放倒,並截成了兩米長的木段。

  ……

  下午兩點,返程。

  如果說來的時候是艱難,那麼回去的時候,就是煉獄。

  每架雪橇上,都裝載了大約一噸重的濕木頭。

  這些木頭裡含有大量的水分和油脂,死沉死沉。

  「準備——拉!」

  四名強化獵人將繩索勒進肩膀,身體前傾到了幾乎與地面平行的45度角,腳下的踏雪板死死扣住雪面。

  「嘎吱——」

  雪橇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在雪地上壓出了兩道深深的溝槽,緩緩移動了起來。

  一米,兩米,十米。

  每一步都是對體能極限的挑戰。

  李強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喉嚨里全是血腥味,那是劇烈呼吸導致毛細血管破裂的結果。

  大腿肌肉像是在燃燒,酸痛感一陣陣襲來。

  「穩住!別停!一停就陷進去了!」

  張大軍在旁邊大喊,他也拉著一根繩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隊伍像是一群在白色荒原上蠕動的蝸牛。

  太陽開始偏西了,氣溫再次下降。

  原本就被汗水濕透的衣服,現在開始結冰,變得硬邦邦的,磨得皮膚生疼。

  更可怕的是飢餓。

  那種高強度的能量輸出,讓早晨喝的那碗松針湯和吃的饅頭早就消耗殆盡。

  「餓……」

  一名隊員腳下一軟,跪倒在雪地里。

  「起來!別躺下!躺下就起不來了!」孤狼衝過去,一把將他拽起來,塞給他半塊像石頭一樣硬的壓縮餅乾,「嚼碎了咽下去!」

  ……

  黃昏時分,當基地的大門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這支隊伍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沒有歡呼,沒有迎接。

  只有幾輛叉車沉默地開了出來,接過了那些沉重的木頭。

  李強鬆開繩索,整個人直接癱在了雪地上。他看著自己肩膀上被繩子勒出的血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大軍喘著粗氣,走到孤狼身邊,看著那幾車剛剛運回來的木頭。

  二十根。大概兩三噸重。

  「隊長,這麼幹不行……」張大軍的聲音嘶啞,「咱們這二十幾號人,拼了半條命,這點木頭……也就夠鍋爐房燒兩天的。」

  「明天咱們這幫人肯定廢了,得躺一天。後天再去?再去也還是這點量。」

  「這是個死循環。人不是騾馬,這活兒……靠人拉,不可持續。」

  孤狼抹了一把臉上結的冰碴子,看著那些疲憊不堪的兄弟,眼神複雜。

  他知道張大軍說得對。

  人類的身體雖然進化了,但依然是血肉之軀。用血肉之軀去對抗這漫長的冰雪運輸線,效率低得令人絕望。

  「先熬過今晚再說,」孤狼低聲說道,「回去得找王教授。這運輸的問題不解決,咱們遲早得被凍死在外面。」

  「得想別的轍。哪怕是……抓幾頭變異牛來拉車也行啊。」

  隊伍相互攙扶著,走進了溫暖的基地氣密門。

  而在他們身後,那條深深的雪槽在風雪中漸漸模糊。

  鍋爐房裡,新運來的紅松木被投進了爐膛。

  「呼——」

  火焰騰起,帶著松脂特有的香氣,釋放出滾滾熱浪。

  溫室里的溫度計,終於重新穩定在了22度。

  但看著那依然在快速消耗的燃料堆,所有人的心裡都清楚:

  這溫暖,是暫時的。

  如果不找到新的動力,不打破這個運輸的瓶頸,這個冬天,依然會很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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