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冰槽里的浮雪與柴油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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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三十分。

  距離那個曾讓他們經歷了九死一生的「老駱駝岩」半程地標,僅僅只走出了不到五百米的距離。

  太陽早已升起,但這所謂的「白晝」在秦嶺深處卻顯得極其敷衍。厚重如鉛塊的變異雲層將陽光過濾得只剩下一層慘白、毫無溫度的散射光。空氣中不再有狂風的嘶吼,但那種死寂的乾冷,卻像是一張無形且密不透風的塑料薄膜,死死地捂住了這片白色荒原。

  在昨天由兩噸重載雪橇硬生生壓出來的「U型冰槽」中,那支殘破不堪的隊伍正在進行著一場極其絕望的物理學拉鋸。

  理論上,這條底部已經被壓實並凍結成堅硬暗冰的「軌道」,應該能讓雪橇的滑行變得極其順暢。但大自然從來不會向人類提供完美的捷徑。

  昨夜那場雖然停歇但餘威猶在的白毛風,將周圍樹冠上和空地上的大量粉雪,如同傾倒沙子一般,重新吹進了這條U型的低洼冰槽里。

  這些積雪並不厚,大概只有十幾厘米。它們極其鬆散、乾燥,就像是一層覆蓋在冰面上的白色滑石粉。

  但就是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十幾厘米粉雪,卻成了此刻拖垮隊伍體能的致命泥沼。

  當那架底部塗滿了琥珀脂的平底雪橇在冰槽內向前滑行時,它那三十度上翹的「船首」,不可避免地會將這些粉雪向前推擠。雖然大部分粉雪被排到了兩側,但依然有少部分在極其寒冷的溫度下,被雪橇前端的重量擠壓、板結,形成了一個阻礙滑行的微小「雪楔」。

  為了不讓這個「雪楔」越滾越大,最終導致雪橇再次卡死,走在前面的獵人們必須充當起「人肉掃雪機」的悲慘角色。

  「呼哧……呼哧……」

  張大軍和孤狼兩人並排走在變異駝鹿的前方兩側。他們的雙腳上綁著寬大的變異青竹踏雪板,但他們不能像正常滑雪那樣筆直地向前邁步。

  他們必須以一種極其彆扭、極其消耗大腿內側肌群和髖關節力量的「外八字」姿態,在冰槽的底部像兩隻笨拙的鴨子一樣,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趟」。

  每一次邁步,他們都要用踏雪板寬大的前端,將冰槽底部那層鬆軟的粉雪,硬生生地向兩側的槽壁上方推擠、踢開。

  這種動作不需要爆發力,但它對體能的持續性「鈍刀子割肉」般的消耗,簡直令人髮指。

  張大軍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完全是憑藉著幾十年老兵的肌肉記憶在機械地重複著「外撇、推雪、邁步」的動作。他大腿根部的髂腰肌每拉扯一次,都會傳來一陣類似於肌肉纖維被一根根生生扯斷的撕裂感。

  但他不敢停,甚至連放慢速度都不敢。

  因為只要他們推雪的節奏慢下來,身後的變異駝鹿就會踩在不平整的粉雪上打滑,雪橇底盤就會積累阻力。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中,一旦雪橇停滯超過三十秒,底部因為摩擦產生的微小熱量就會再次引發致命的「融凍粘連」。

  「大軍……換人……」

  孤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猶如兩塊乾枯的樹皮在劇烈摩擦。這位一向以體能和意志力傲視全隊的特種偵察兵,此刻身形已經搖搖晃晃,他每一次抬腿,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微微顫抖的印記。

  「沒人換了……」張大軍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他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白色冰槽,「老老實實……趟你的雪……」

  是的,沒有替補了。

  隊伍里現在唯一還在地上走的,除了他們兩個,就只剩下走在最前方負責引導駝鹿方向的周逸了。

  此刻的周逸,狀態甚至比他們還要慘烈。

  他那只在昨晚為了融化噴嘴冰栓而遭受了重度凍傷的右手,此刻被幾根極其粗糙的帆布帶子,死死地、猶如捆綁一具屍體般固定在他的胸前。那隻手已經完全變成了紫黑色,從指尖到手腕,失去了任何知覺,就像是一塊掛在身上的冰冷石頭。

  周逸只能用完好的左手,虛搭在那根連接著駝鹿籠頭的主韁繩上。

  他那張原本清俊的面龐,此刻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眼窩深陷,甚至連睫毛和眉毛上結出的冰碴,都因為體溫的極度流失而無法融化,像是一層白色的霜殼覆蓋在他的臉上。

  他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生物磁場」或者「內氣」去安撫身後那頭巨獸了。他的丹田早已經徹底乾涸,經絡里仿佛流淌著冰碴。他現在完全是靠著左手極其細微的、純物理的拉扯,以及那極其微弱的、早就凍成冰疙瘩的鹽水糊糊的氣味,在苦苦維持著駝鹿前進的方向。

  整支隊伍,就像是一台生鏽到了極點、隨時可能崩碎所有齒輪的破舊機器,在這條冰冷的雪槽里,進行著極其痛苦的機械蠕動。

  ……

  然而,對於那些還在地上咬牙苦撐的「引擎」來說,痛苦至少證明他們還活著。

  而對於那些被綁在雪橇上的「貨物」來說,死神,正以一種極其溫柔、極其隱蔽的姿態,悄然降臨。

  這架長達三米的平底雪橇上,橫七豎八地固定著四架由帆布和變異茅草臨時趕製出來的「拖曳式保溫擔架」。

  李強、小陳以及另外兩名重度失溫、肌肉嚴重撕裂的隊員,此刻正被像蠶蛹一樣死死地裹在這些保溫袋裡。

  從物理學角度來看,他們是幸運的。他們不需要去面對外面那零下二十五度的刺骨寒風,不需要去消耗那一絲一毫的體力去在深雪中跋涉。

  但從生理學和急救醫學的殘酷現實來看,他們正處於這支隊伍中最致命的生死紅線上。

  保溫袋裡那些原本在基地鍋爐房烤得滾燙的耐火磚,經過了昨夜的消耗和今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極寒暴露,此刻早已經散盡了最後的一絲餘溫,變成了一塊塊冰冷的石頭。變異茅草和帆布雖然能擋風,但絕對無法在沒有熱源的情況下,抵禦零下二十多度環境溫度的瘋狂滲透。

  更可怕的是,因為他們完全處於「靜止」狀態,身體沒有任何肌肉運動來產生熱量。

  在極寒的環境中,人體一旦停止運動,核心體溫的流失速度會呈指數級飆升。

  李強躺在狹窄的保溫袋裡,只露出口鼻在外面呼吸。

  起初,他能感覺到自己大腿上那些撕裂的傷口和凍瘡在隱隱作痛,能感覺到雪橇在冰槽里滑行時的劇烈顛簸。

  但漸漸地,那些痛苦的感覺開始變得極其遙遠、極其模糊。

  他感覺不到冷了。

  不僅不冷,他甚至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置身於初春暖陽下的錯覺。他的四肢百骸開始瀰漫起一種令人極度舒適、極度放鬆的慵懶感。

  他的眼皮變得猶如千斤重,大腦深處仿佛有一個極其溫柔的聲音在不斷地催促著他:

  「睡吧……只要閉上眼睛,就不疼了……只要睡一會,就到基地了,就有熱湯喝了……」

  這是人體失溫症進入晚期最恐怖的特徵——神經末梢的徹底麻木和下丘腦溫控中樞的最終崩潰。在死亡降臨的前一刻,大腦會切斷所有的痛苦信號,釋放出大量的內啡肽,讓受難者在一種極其幸福的幻覺中,無聲無息地走向腦死亡。

  李強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淺,越來越微弱。他那原本因為寒冷而緊繃的下頜肌肉徹底鬆弛了下來,嘴角甚至極其詭異地向上牽扯,勾勒出了一抹安詳的微笑。

  他的眼睛,正在極其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合攏。

  就在他那最後的一絲視線即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瞬間。

  「砰!!!」

  一聲極其沉悶、猶如重錘砸在耳膜上的巨響,極其突兀地在他的頭頂上方炸開!

  緊接著,是一股極其恐怖的震盪力,順著保護他的木製護欄,狠狠地傳遞到了他的頭骨上,震得他大腦瞬間一陣嗡鳴!

  「給我說話!!!李強!報數!!!!」

  一聲極其嘶啞、猶如野獸般狂暴的怒吼,夾雜著狂風和冰雪,直接灌入了他那隻留了一條縫隙的保溫袋裡!

  李強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盪和怒吼聲,硬生生地從那溫暖的死亡幻覺中給「砸」了回來。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劇烈收縮,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像刀片一樣的冷空氣。

  「呃……啊……」李強試圖回答,但凍僵的喉嚨只能發出一陣毫無意義的嘶啞破音。

  走在雪橇左後側的孤狼,手裡倒提著那把短柄八角錘。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孤狼敏銳地察覺到了雪橇上的異樣。在過去的大半個小時裡,綁在雪橇上的四個傷員,從一開始偶爾還會因為顛簸發出幾聲痛苦的悶哼,到現在,竟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呻吟,沒有咒罵,甚至連呼吸聲都微弱得被雪橇滑行的「沙沙」聲完全掩蓋。

  對於經驗豐富的特種偵察兵來說,這種「安靜」絕對不是傷員們睡著了,這是死神正在收割的信號!

  孤狼沒有任何猶豫,他直接放棄了去前方趟雪,幾步跨到雪橇旁,掄起手裡的八角錘那木質的手柄部分,對著李強頭部旁邊的木製護欄,毫不留情地、極其粗暴地狠狠敲擊了下去。

  「別他媽裝死!我聽不見你喘氣了!罵我!李強!用你所有的力氣罵我!!!」

  孤狼像是一個不近人情的暴君,手裡的錘柄再次重重地砸在護欄上,「砰!砰!」的聲響在這死寂的雪原上極其刺耳。

  「你……我操……你大爺的……孤狼……你要震碎老子的頭嗎……」

  李強在劇烈的震盪和耳膜的刺痛中,終於極其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最粗俗的國罵。

  伴隨著這句髒話,他原本已經微弱到極致的呼吸,因為情緒的突然波動和憤怒,瞬間變得急促起來。胸腔的劇烈起伏,強行帶動了心臟的泵血,一絲極其微弱但真實的溫度,重新在他的體內開始流轉。

  聽到這句髒話,孤狼那張布滿冰霜、猶如死人般蒼白的臉上,竟然扯出了一絲極其難看的、如釋重負的冷笑。

  「還能罵街,說明腦子還沒死透。」

  孤狼沒有絲毫的同情,他轉過身,走向了下一個保溫袋裡的小陳。

  「砰!」

  又是一記重重的錘擊。

  「小陳!報數!敢閉眼老子就把你扔下車餵狼!」

  在這個極寒的荒野里,在這個沒有任何醫療設備和熱源的絕境中。那些溫情脈脈的安慰和輕聲細語的呼喚,就如同毒藥一般,只會加速傷員滑向死亡的深淵。

  唯有劇痛!唯有憤怒!唯有這種極其粗暴、甚至不講人性的物理刺激和言語羞辱!

  才能像一根根帶血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這些重度失溫者即將停擺的神經中樞上,強迫他們那瀕臨崩潰的意志力重新甦醒,強迫他們用自己的怒火去維持住最後的一絲心跳!

  這是一種極其無情,卻又極其有效的、屬於廢土生存的硬核急救法則。

  ……

  上午十一點。

  距離長安一號前哨站,大約還有1.5公里。

  隊伍的行進速度,已經從最初的「緩慢」,徹底降級為了一種極其絕望的、機械的「蠕動」。

  整整兩個小時,他們在這條已經被壓出冰槽的雪道上,僅僅推進了不到八百米。

  如果此刻有無人機從高空俯瞰,這支隊伍就像是一隻快要斷氣的蟲子,在白色的紙面上極其艱難地掙扎。

  體能的深淵,終於觸及了它絕對無法逾越的物理底部。

  張大軍的眼前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重影。

  他的大腦皮層因為長時間的缺氧、極寒和重度體力透支,開始產生極其嚴重的幻視和幻聽。

  在他的視線前方,那條原本灰白色的、泛著冷光的U型冰槽,竟然開始扭曲、變形。他仿佛看到了冰槽的盡頭,出現了一扇敞開的大門。門裡,是主基地那個永遠熱氣騰騰的食堂,胖大廚劉一手正端著一大盆剛剛出鍋的、冒著濃烈香氣的紅燒變異野豬肉,在沖他招手。

  他甚至「感覺」到了一股極其溫暖的、猶如火爐般的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他渾身舒坦。

  「食堂……開飯了……」

  張大軍那乾裂烏青的嘴唇微微蠕動著,他原本呈現出「外八字」用力向兩側趟雪的雙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放鬆了下來。

  他的步伐變得輕浮、踉蹌,身體的重心開始不由自主地向著右側那深達半米的、未經壓實的粉雪區傾斜。

  他想要走過去,走向那個溫暖的幻象。

  「大軍叔!!!」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雖然無法回頭,但他那極其敏銳的聽覺,瞬間捕捉到了張大軍腳下踏雪板摩擦冰面聲音的極其細微的改變。

  那不是在向前趟雪的聲音,那是失去平衡、即將側翻的滑步聲!

  一旦張大軍倒下,跌入冰槽外那半米深的粉雪中,以他現在的體力,絕對不可能再爬起來。而失去了一個「開路機」的配合,孤狼一個人絕對無法清理前方的積雪,整支隊伍將在三分鐘內徹底停擺!

  周逸猛地咬破了自己那早已麻木的舌尖。

  濃烈的血腥味和劇痛,強行刺激著他那同樣處於半昏迷邊緣的大腦。

  他不能去拉張大軍,他的右手被綁死,左手必須死死地控制著駝鹿的韁繩。

  沒有任何猶豫。

  周逸極其艱難地抬起左手,從腰間的戰術腰帶上,解下了一個極其普通的、軍綠色的金屬水壺。

  水壺裡早就沒有一滴水了,它已經被徹底凍透,變成了一個空心的鐵疙瘩。

  周逸用左手緊緊握著水壺的壺頸,然後,他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將水壺的底部,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腰間那把軍用匕首的金屬刀柄上!

  「當————!!!」

  一聲極其清脆、冰冷,卻帶著一種極其強烈的金屬穿透力的撞擊聲,在這片死寂、只剩下風雪呼嘯聲的雪林中,轟然炸響!

  這聲音不大,但它的頻率極其尖銳,就像是一根突然刺入耳膜的鋼針。

  「當!……當!……當!」

  周逸沒有停頓。

  他開始以一種極其規律、極其刻板、仿佛節拍器一般的節奏,每隔三秒鐘,就用空水壺狠狠地砸擊一次匕首的刀柄。

  「大軍叔!聽聲音!別看路!聽聲音!」

  周逸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他在寒風中極其艱難地嘶吼著。

  「吸——呼——!跟著節奏!把氣沉下去!」

  那清脆的「噹噹」聲,在這片被絕望籠罩的雪原上,瞬間化作了一道極其強悍的物理坐標。

  陷入幻覺、即將一頭栽倒在雪堆里的張大軍,被這連續不斷的、極具穿透力的金屬撞擊聲,硬生生地從那個溫暖的死亡幻境中震醒了過來。

  他猛地搖了搖頭,眼前的火爐和紅燒肉瞬間破碎,重新變成了那冰冷刺骨的風雪和無邊無際的白色林海。

  他驚出一身冷汗,身體猛地一個激靈,強行將即將失去平衡的重心拉回了冰槽之內。

  「當!……當!……」

  周逸的敲擊聲還在繼續。

  在這種已經超越了人類意志極限的極寒跋涉中,任何言語的鼓勵都已經失去了作用。大腦已經無法處理複雜的詞彙和邏輯。

  人類,需要一種更加低級、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神經反射來控制這具瀕臨崩潰的肉體。

  「當!」(左腳邁出,推開積雪)

  「當!」(右腳跟上,穩住重心)

  「當!」(閉緊嘴巴,用鼻腔極其緩慢地吸入一口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氣)

  「當!」(將這口冷空氣用意念死死地壓入丹田,化作一絲極其微弱的悶燒之火)

  這是一種極其悲壯的、充滿了廢土修真色彩的行軍奇觀。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像是一個引領亡魂的執燈人。他用極其機械的、不知疲倦的單手敲擊,在這茫茫雪海中,為這支殘破的隊伍敲出了一個極其冰冷、卻又絕對精準的生存節拍。

  張大軍和孤狼,這兩個體能已經徹底見底的老兵,徹底放棄了所有的思考。

  他們不再去看前方那仿佛永遠走不到頭的雪路,也不再去感受大腿深處那撕裂般的劇痛。他們緊緊閉著嘴巴,將所有的聽覺神經都死死地鎖定在那單調的金屬撞擊聲上。

  踩著節拍,機械地邁腿。

  踩著節拍,極其緩慢地吞吐著那套「固氣樁」的呼吸法。

  在生死存亡的極致壓榨下,在這單純的物理聲音引導下,這兩個並未踏入修真門檻的普通人類,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將那套原本只是用來強身健體的「干預操」,徹徹底底地融入到了自己的肌肉記憶和潛意識本能之中。

  他們不再是在走路,他們變成了一個伴隨著節拍器、只知道機械向前蠕動的生命鐘擺。

  ……

  下午一點三十分。

  距離長安一號前哨站,還剩下最後的八百米。

  如果不是因為那座三十米高的環境調節塔太過龐大,此刻在漫天的風雪和灰暗的光線中,根本無法用肉眼分辨出它的輪廓。

  隊伍的行進速度,已經慢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甚至連跟在後面的那架平底雪橇,滑動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

  「呼哧……呼哧……」

  一直走在周逸身後的那頭變異駝鹿,此刻的狀態也極其詭異。

  它那龐大的身軀上,原本結出的冰甲已經因為極其緩慢的行進而不再增加。但它那顆巨大的頭顱,卻垂得越來越低,幾乎快要拖到了雪地上。

  它太累了。

  雖然平底雪橇在冰槽里極大地降低了摩擦力,但八百公斤的絕對重量,依然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在經歷了昨天的驚嚇、麻醉,以及今天長達幾個小時的重載牽引後,這頭野生巨獸的體力也終於觸及了它的生物學紅線。

  它邁出的每一步,都在劇烈地顫抖。那原本強健的後腿,此刻就像是灌了鉛一樣,甚至出現了明顯的拖步現象。

  「它……它要罷工了……」

  張大軍在後方,雖然意識模糊,但他通過那根鐵線藤韁繩傳來的極其遲滯、軟弱的力道,瞬間判斷出了這頭「生物發動機」即將熄火的致命狀態。

  一旦駝鹿在這裡臥倒,在距離終點僅僅只有八百米的地方趴下。

  這支隊伍,就真的徹底完了。他們沒有任何力氣再去用棍棒驅趕它,周逸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去安撫它。

  他們連自己都站不穩了,拿什麼去拉動這一噸重的巨獸和八百公斤的木頭?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整個隊伍即將徹底停擺的生死瞬間。

  「呼——」

  一陣極其微弱的、從西北方向吹來的山風,極其偶然地,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枯樹林,打著旋兒,吹拂過了這支殘破的隊伍。

  周逸那早已被凍得麻木的鼻腔,並沒有聞到任何異樣。張大軍和孤狼的大腦,也早已經過濾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信息。

  但是。

  走在隊伍中間的那頭變異駝鹿。

  它那原本已經快要垂到雪地上的、碩大無比的黑色鼻孔,突然毫無徵兆地、極其劇烈地擴張、抽動了兩下。

  緊接著。

  那對被管狀眼罩嚴密遮擋的、巨大的耳朵,猶如雷達接收到了極其明確的信號一般,猛地向前豎立了起來!

  它聞到了!

  在那極其微弱、冰冷刺骨的西北風中。

  夾雜著一絲極其特殊、極其刺鼻、充滿了工業化學污染色彩的怪味!

  那是柴油燃燒不充分時排放出的廢氣味!

  那是混合著變異機油焦糊味和金屬生鏽氣息的工業惡臭!

  如果是三天前,在荒野中自由遊蕩的它,如果聞到這種屬於人類工業造物的刺鼻氣味,它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極其驚恐地掉頭就跑,遠離這個充滿未知危險的源頭。

  但是今天。

  此時此刻。

  在這頭因為極度飢餓、極度疲憊、甚至快要因為重載而內臟衰竭的野生巨獸那簡單的、未經開化的腦海之中。

  這種刺鼻的柴油廢氣味,在經歷了昨天那不可思議的「避風港之夜」,以及今早那頓雖然不多但極其美味的「金磚鹽水糊糊」的投餵之後。

  早已經發生了一種極其荒謬、卻又極其符合巴甫洛夫動物行為學定律的「認知反轉」!

  在它那混沌的神經中樞里,這股難聞的柴油味,不再代表著恐懼。

  它代表著一個沒有寒風的避風死角!

  它代表著不需要面對豺狼虎豹的絕對安全區!

  最重要的是,它代表著——只要走到那裡,那群煩人的兩腳獸就會把身上這件勒得它痛不欲生的枷鎖給解開,然後,會有一盆極其美味、蘊含著龐大能量的食物,極其準時地端到它的面前!

  這是「回家」的味道!這是「開飯」的鈴聲!

  「昂——!」

  一聲極其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熱與渴望的嘶鳴聲,突然從駝鹿的胸腔里爆發出來!

  在這死寂的雪原上,這聲音猶如平地驚雷!

  下一秒。

  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甚至感到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這頭原本已經搖搖欲墜、前膝微屈準備罷工臥倒的龐然大物。

  它那原本覆蓋著冰霜、顯得極其萎靡的背部肌肉群,竟然在瞬間猶如充氣的氣球般瘋狂地隆起!

  它那如同四根柱子般的長腿,猛地在冰槽底部狠狠一蹬!

  「轟!」

  一聲極其沉悶的雪地爆裂聲。

  這頭一噸重的巨獸,不僅沒有倒下,反而爆發出了一股令人恐懼的蠻力。它的步伐,竟然在這一瞬間,極其不可思議地、硬生生地加快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速度!

  「嘎吱——!!!」

  它身後那架裝載著八百公斤原木和四名重傷員的平底雪橇,在它突然爆發的牽引力下,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摩擦聲,猛地向前竄出了一大截!

  「臥槽!」

  走在右側、原本機械地拉著副繩、整個人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張大軍。

  他那隻凍僵的手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股極其恐怖的、向前的拖拽力,順著鐵線藤繩索,瞬間將他整個人猶如風箏一般,極其粗暴地向前帶飛了兩三米!

  如果不是他腳底的冰爪死死地摳住了冰面,他這一下絕對會被直接拖倒在雪地里!

  孤狼也遭遇了同樣的驚魂時刻。他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加速拉得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撞在前面的雪橇邊緣。

  「它瘋了嗎?!」孤狼穩住身形,嘶啞著嗓子大吼。

  「它沒瘋!它聞到哨站的發電機味兒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也被駝鹿這突如其來的加速逼得不得不加快了腳步。他看著那頭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正昂著頭、不顧一切地順著風向狂奔的巨獸。

  周逸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扯出了一絲極其疲憊、卻又帶著一種深深的不可思議的笑容。

  「它聞到飯點了!」

  「別拉它!順著它走!」

  局勢,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極其荒誕、卻又無比符合生物學邏輯的反轉。

  原本是周逸在前面用鹽水引誘、張大軍在側面用韁繩強行牽引著這頭巨獸前進。

  而現在。

  是這頭為了吃上一口飽飯、為了回到那個溫暖的避風港的變異駝鹿,在極其粗暴地、蠻不講理地,拖著這八百公斤的死重,以及六個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人類,在漫天的風雪中,向著那個散發著工業惡臭的目標,發起著最後的、不顧一切的衝刺!

  人類,從這支隊伍的「駕駛員」和「領航者」。

  徹底淪為了被巨獸極其嫌棄、卻又不得不被它硬生生「拖著走」的累贅掛件!

  「快……快跟上……」

  張大軍死死地攥著繩子,雙腿在深雪中機械地倒騰著。他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肺部仿佛要炸裂開來。

  他連看一眼前方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憑藉著繩子上那股堅定的拉力,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地抓著一艘正在全速前進的救生艇,將自己全部的命運,交給了這頭曾經被他們視為死敵的荒野巨獸。

  前方。

  風雪的盡頭。

  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被白雪覆蓋的枯樹枝椏。

  一團極其模糊的、昏黃的、在狂風中搖曳不定,卻又始終沒有熄滅的光暈。

  終於,猶如一顆在無盡黑暗中亮起的啟明星,極其真切地、刺破了所有的絕望,出現在了周逸那逐漸模糊的視線之中。

  那是前哨站的探照燈!

  那是他們用命拼出來的、人類文明在這片荒野中的第一座燈塔!

  「看到了……」

  周逸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他們看到了終點。

  但是,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鬆開手裡那根已經勒進皮肉的繩子。

  因為在這個殘酷的廢土世界裡,在沒有真正跨過那道安全的大門、沒有聽到那聲沉悶的液壓鎖死聲之前。

  哪怕是距離希望只有最後的一米,死神依然隨時可能從風雪的暗影中竄出,極其冷酷地收走所有的籌碼。

  「當!……當!……當!……」

  周逸咬破了舌尖。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極其機械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繼續敲擊著腰間那個已經凍癟的金屬水壺。

  敲擊聲,依然在風雪中迴蕩。

  這支由一頭狂奔的巨獸、一架滿載著燃料與傷員的重型雪橇、以及幾個完全憑藉著慣性和求生本能挪動的人類所組成的、極其殘破卻又無比震撼的隊伍。

  向著那團昏黃的光暈,向著那個名為「生」的彼岸。

  極其艱難地,滑完了這段猶如地獄般的五公里雪路,最後的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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