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凍死的底盤與犧牲的墊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嘎吱……嘶啦————」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秦嶺原始雪林中,那架承載著八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總重量逼近一噸半的重型平底雪橇,發出了它自啟程以來最為悽厲、也最為沉悶的一聲哀鳴。

  這聲音不再是那種利刃划過冰面的順滑輕響,而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石在極大的重壓下被強行按在一起瘋狂碾磨。

  隨著這聲令人牙酸的巨響,雪橇那龐大的木製車體在劇烈的震顫中,極其突兀地、死死地停頓在了那條U型冰雪車槽的正中央。巨大的慣性讓綁在上面的原木發出一陣沉悶的碰撞聲,但底盤卻仿佛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走在最前方的變異駝鹿,由於突然失去了身後的滑動慣性,猝不及防之下,整個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撲。

  「昂——!」

  駝鹿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嘶吼。那套套在它胸前和肩胛骨處的「U型硬木車軛」與紅色消防水帶挽具,在這一瞬間承受了超過一噸半絕對死重的反向拉扯力。粗糙的帆布帶子猶如一根正在收緊的鋼絲絞索,深深地勒進了它厚實的灰褐色皮毛里。

  儘管有硬木車軛分散了壓強,但在這種幾乎等同於「撞牆」的物理急停下,駝鹿那原本已經結痂的胸前舊傷,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極其嚴重的擠壓。

  「停!停下!拉住它!」

  張大軍的反應快到了極點,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了左側的副韁繩,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死死一拽,同時對著前方的周逸發出嘶啞的咆哮。

  周逸瞬間收回了手中誘導的食物盆,將體內極其微弱的一絲生物磁場毫不保留地壓了上去,強行阻斷了駝鹿試圖繼續向前發力掙脫的狂暴衝動。

  駝鹿在原地劇烈地打著響鼻,四條粗壯的長腿在冰面上不安地踩踏著,渾身的肌肉因為劇痛和驚恐而瘋狂地戰慄,噴出的濃烈白霧瞬間籠罩了它的半個身軀。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卡死了?!」

  李強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從雪橇的右後側趕了上來。他那雙因為極寒和過度用力而顫抖的手,死死地抓著雪橇邊緣的木質護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孤狼沒有回答,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特種偵察兵,早已經極其果斷地趴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他將手中那把光線已經微弱到泛黃的戰術手電筒,貼著冰面,極其艱難地探入了雪橇底盤與U型冰槽之間的那道極其狹窄的縫隙中。

  借著昏暗的黃色光暈,孤狼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雪橇的滑動面。

  足足看了十幾秒鐘,孤狼才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從雪地上爬了起來。他關掉手電筒,抬起頭,那張布滿冰霜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近乎死灰般的絕望。

  「滑軌……磨穿了。」

  孤狼的聲音乾澀得仿佛吞下了一把玻璃碴子。

  「劉工刷上的那一層『特種生物琥珀脂』,在這一公里多的重載摩擦下,已經被冰槽里那些被碾碎的鋒利冰碴子,徹徹底底地颳了個一乾二淨。」

  孤狼指著雪橇的底部,語氣中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

  「現在,底盤上那層變異野豬皮的角質層,已經完全裸露出來了。它正在和下方的暗冰層進行著最直接、最粗暴的物理硬摩擦。剛才那聲巨響,就是豬皮被冰茬撕裂表層的聲音。」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大軍叔,這……這咋辦?」小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要不……要不咱們再使把勁?我和大龍到後面去推!強哥,咱們再硬拉一把試試!只要它還能動……」

  「你給我閉嘴!」

  張大軍猛地轉過頭,雙眼血紅地瞪著小吳。老兵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焦慮,他的呼吸聲大得驚人。

  「硬拉?你以為這是在平地上推三輪車嗎?!」

  「這是一噸半的死重!沒有了潤滑脂的隔離,野豬皮直接貼在冰面上!你知道剛才硬生生地拖了那十幾米,底盤下面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張大軍指著雪橇底部,嘶啞著嗓子咆哮道:

  「在那麼恐怖的重壓下,豬皮和冰面劇烈摩擦,已經產生了極高的物理熱量!現在,雪橇底盤和冰槽接觸的那一面上,冰雪已經被摩擦產生的高溫瞬間融化,形成了一層極其微薄的液態水膜!」

  「而現在,雪橇停下來了!」

  一直站在前方的周逸,極其冷靜、卻又極其殘酷地接過了張大軍的話茬,點破了這個在極地物理學中最致命的死結。

  「摩擦生熱停止了。」周逸的目光掃過眾人,「但在我們周圍,是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空氣。甚至連我們腳下的地表溫度,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

  「底盤下方的那一層微薄的液態水膜,失去熱量源後,會在幾十秒、甚至十幾秒內,極其迅速地重新發生物理相變!」

  「它會結冰。它會變成比任何工業膠水都要強悍一萬倍的冰封焊條,將野豬皮那些因為磨損而張開的粗糙纖維,與下方的暗冰層,徹徹底底、嚴絲合縫地『焊死』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這,就是極地運輸的死神——『融凍粘連』。」

  周逸的話音落下,現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強不信邪。他咬碎了牙關,強忍著大腿內側新生血痂崩裂的劇痛,猛地將雙手死死地扣在雪橇尾部的橫樑上,腰腹肌肉瘋狂隆起,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嘶吼,拼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試圖將雪橇向前推移哪怕一毫米。

  「呃啊啊啊——!!!」

  李強的雙腳在冰面上拼命打滑,他甚至動用了體內殘存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氣血力量。

  然而。

  那架龐大的重型木製雪橇,就像是生了根一樣,與大地融為了一體。紋絲不動。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搖晃都沒有發生。

  「看到了嗎?」張大軍走過去,一把將力竭癱倒在地的李強拉了起來,老兵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涼,但也透著一股極其冷酷的決斷。

  「別白費力氣了。大自然已經下了判決書。在物理法則面前,人肉的力量就是個笑話。」

  「我們拉不動了。今晚,我們被徹底釘死在這裡了。」

  隨著這句宣判的落下,隊伍中最後的一絲僥倖心理也被無情地碾碎。

  但絕望,並不意味著放棄掙扎。在這個吃人的荒野里,放棄就等於死亡。

  「大軍叔說得對,不能再硬拉了。如果強行拉拽,只會把底部那層珍貴的變異野豬皮徹底撕爛,到時候這架雪橇就真的變成一堆廢柴了。」

  周逸迅速從極度的被動中抽離出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止損的極限微操。

  「水膜正在結冰,但還沒有完全凍透到最深層!我們還有最後一點點時間!」

  周逸猛地抬起頭,目光猶如兩道閃電般刺破了黑暗。

  「必須進行物理隔離!絕不能讓它徹底焊死!」

  「大龍!小吳!拿著工兵鏟!去周圍的灌木叢里,給我瘋狂地砍!找那些乾枯的、有一定硬度的變異灌木枝條!越多越好!動作要快!」

  「孤狼!李強!拿撬棍!大軍叔,我們上槓桿!」

  這是人類在這片荒野上,為了保住他們賴以生存的運輸工具,而展開的最後一場極其瘋狂的物理搶險。

  大龍和小吳連滾帶爬地沖向了路邊那片被積雪掩埋的枯死灌木叢。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挑選了,只能像發了瘋的野豬一樣,掄起工兵鏟,極其粗暴地劈砍著那些露出雪面的乾枯枝幹。鋒利的鏟刃砍在堅硬如鐵的凍木上,震得他們雙手虎口發麻,但他們不敢有絲毫的停頓。

  僅僅兩分鐘,他們就拖著一大捆長短不一、粗細如同小臂般的枯樹枝跑了回來。

  而在雪橇旁。

  張大軍、孤狼、李強,這三個身上帶著嚴重凍傷和肌肉撕裂傷的殘兵敗將,已經極其艱難地將兩根粗大的實心鋼管撬棍,極其精準地斜插進了雪橇右側底盤與冰槽接觸的那道極其微小的縫隙之中。

  「找好支點!墊上石頭!」

  「聽我口令!一!二!壓!!!」

  張大軍嘶吼著,三個男人將自己那沉重、冰冷的軀體,猶如三塊巨大的配重鉛塊一般,死死地、毫無保留地壓在了兩根鋼管的長臂末端。

  「嘎吱……咔……咔啦啦!!!」

  伴隨著一陣極其恐怖、仿佛連空氣都要被壓碎的木材形變聲。那剛剛開始凝結、試圖將雪橇底盤與冰面鎖死的極薄冰層,在槓桿原理這不可思議的物理學偉力面前,發出了極其刺耳的斷裂聲。

  雪橇那龐大而沉重的右側底盤,在三人的亡命壓迫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向上翹起了大約三四厘米的一道狹小縫隙!

  「塞進去!快塞進去!」張大軍的臉色已經憋成了極其危險的紫紅色,他的腰椎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來了!」

  大龍和小吳沒有任何猶豫,他們直接跪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甚至將臉貼在冰面上。他們極其迅速、極其瘋狂地將剛才砍回來的那些枯樹枝,一根一根地、密集地橫向塞入那道只有三四厘米高的縫隙之中。

  「墊實!往深處懟!別留空隙!」周逸在一旁大聲指揮,同時時刻警惕著槓桿是否會打滑。一旦撬棍滑脫,這幾百公斤的重量砸下來,大龍和小吳的手指會瞬間變成肉泥。

  短短三十秒。

  當右側的滑軌下方被密密麻麻地墊滿了乾枯的樹枝後。

  「撤力!」

  「砰!」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雪橇重重地砸下。

  但這一次,它並沒有直接砸在光滑的暗冰層上。那些橫向墊入的枯樹枝,極其完美地充當了一層物理上的「隔離帶」和「犧牲層」。

  變異野豬皮滑軌死死地壓在了這些樹枝上。

  「換左邊!繼續!」

  如法炮製。雖然體能的消耗讓他們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遲鈍、越來越扭曲,但在生死的逼迫下,人類的韌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又過了極其漫長的十分鐘。

  當雪橇左側的底部也被塞滿了枯樹枝,隨著最後一聲「砰」的沉悶落地聲響起。

  這場極其慘烈、甚至顯得有些滑稽的「物理急救」,終於宣告結束。

  「呼……呼……呼……」

  六個男人,毫無形象地癱倒在雪地周圍,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猶如刀片般的冷空氣。每個人的肺部都發出了拉風箱般的駭人雜音。

  周逸用僅存的左手撐著地面,極其艱難地爬到雪橇底部,用手電筒微弱的光芒照了照。

  「成了。」

  周逸的聲音雖然極度虛弱,但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冷靜。

  「水膜正在樹枝和冰面之間,以及樹枝和底盤之間迅速結冰。這些樹枝會被徹底凍死在冰面上。」

  「它們充當了完美的『物理犧牲層』。徹底切斷了野豬皮滑軌與冰面的直接接觸和熱量傳導。」

  周逸轉過頭,看向累得幾乎快要昏死過去的眾人。

  「今晚,這架雪橇被安全地『封存』了。明天,當我們再次起步的時候,強大的拉力會直接碾碎、折斷這些已經變得極脆的枯樹枝,而不會損傷到底盤的野豬皮結構。」

  「我們保住了最核心的運輸工具。」

  聽到這句話,張大軍那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終於極其緩慢地鬆弛了下來。老兵仰面躺在雪地里,看著天空中飄落的點點雪花,乾裂的嘴唇扯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是啊……車保住了。」

  「可是,人呢?」

  一陣極其冷酷、極其狂暴的夜風席捲而來,瞬間帶走了他們身上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產生的最後一絲熱量。

  氣溫,已經不可阻擋地跌破了零下三十度的大關。

  黑暗,如同實質般的黑色潮水,徹底淹沒了這片原始的變異叢林。

  「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孤狼極其艱難地從雪地上坐了起來。他那雙曾經猶如狼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也布滿了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四周那深不見底的黑夜,以及那依然被狂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枯樹林。

  「距離前哨站,還有兩點五公里。距離我們昨天紮營的那個『老駱駝岩』,不到一百米。」

  孤狼極其殘酷地陳述著目前的絕境。

  「我們沒有燃料,沒有額外的防寒裝備。興奮劑的藥效早就退了個乾乾淨淨。現在每個人身上的肌肉都在嚴重撕裂和痙攣,手腳的末梢神經已經開始麻木。」

  「今晚,這片林子就是我們的墳墓。我們根本走不回去了。」

  死亡的陰影,在這極其安靜的陳述中,極其濃烈地籠罩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李強縮著身子,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著。他感覺自己大腿內側的血痂正在極其緩慢地裂開,但那種疼痛已經被極寒徹底凍結。他甚至開始覺得,就這樣閉上眼睛睡過去,似乎也是一種極其奢華的解脫。

  「誰說我們要走回去的?」

  周逸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綁在胸前,左手拄著那根探路木棍,身形雖然搖晃,但站得極其筆直。

  「大軍叔說得對。大自然下了判決書,我們就得認。」

  「既然走不回去,那我們就不走了。」

  周逸轉身,指向身後黑暗中那塊極其龐大、猶如一頭雙峰駱駝般蟄伏在雪地里的巨大岩石。

  「去老駱駝岩的背風面。」

  「像昨天晚上一樣,挖雪洞。」

  「我們,就地過夜。硬熬!」

  這個決定,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外,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瘋狂的囈語。

  昨天晚上,他們是因為在極寒中迷失了方向,且帶著四名重度失溫的傷員,被迫在雪洞裡苟延殘喘。而今天,他們明明知道家就在兩點五公里外,卻要主動選擇在這冰冷的墳墓里再熬一夜。

  「周顧問……昨天我們是僥倖沒死。」小吳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今天我們的體力比昨天差多了,而且……而且昨天至少還有大軍叔和孤狼隊長能清醒著捅通風孔。今天,我們誰還有力氣睜著眼睛熬一宿?」

  「我們不需要睜著眼睛。因為今天的情況,和昨天不一樣了。」

  張大軍突然極其緩慢地從雪地里爬了起來。

  這位經歷了無數生死考驗的老兵,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極其原始、極其堅韌的光芒。他沒有看小吳,而是極其深情地,將目光投向了那架靜靜停在冰槽里、被樹枝墊起的重載雪橇。

  準確地說,是看向了雪橇上那被帆布嚴密包裹、用鐵線藤死死綁著的……八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

  「小吳,你這臭小子,是不是凍糊塗了。」

  張大軍沙啞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寒風中顯得極其蒼涼,卻又透著一股極其強悍的底氣。

  「昨天,我們是空著手,像喪家之犬一樣躲進雪洞裡的。我們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著互相擁抱、靠著那頭鹿的體溫去硬抗。」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邁開步子,走到雪橇旁,用那雙戴著厚重手套、卻依然凍得麻木的手,極其用力地拍了拍那覆蓋著帆布的龐然大物。

  「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黑夜中迴蕩。

  「聽見這聲音了嗎?」張大軍的聲音陡然拔高,「這下面,是八百公斤的變異紅松!是整整一座微型的、濃縮了這片原始森林最精華靈氣的高能燃料庫!」

  「我們現在,不是在雪地里等死!」

  「我們是在守著一座他媽的金庫挨凍!」

  老兵的話,猶如一記重錘,極其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因為寒冷和疲憊而陷入絕望的隊員心上。

  是啊!

  他們不再是一無所有的難民。他們是帶著極品燃料的運輸隊!

  在這個缺乏熱量的冰雪地獄裡,只要有燃料,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大軍叔,我們沒有工具去劈這些木頭啊。而且上面還塗著那層極其致命的生化毒殼。」大龍依然保持著一絲理智的擔憂,「就算我們能生火,一旦毒殼受熱揮發,在雪洞那種密閉空間裡,我們會被直接毒死的!」

  「誰說要燒整根木頭了?」

  周逸接過了話頭。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種極其冷靜、極其殘酷的工程學計算。

  「大軍叔,孤狼。去把那頭鹿牽過來。把它引到老駱駝岩的背風死角里,讓它臥下。它現在比我們還要累,它需要休息。它的體溫,依然是我們第一道最外層的防寒屏障。」

  「大龍,小吳,李強。你們三個,哪怕是爬,也給我爬過去!就用昨天的那個舊雪洞,把它挖開,拓寬!把裡面的積雪清理乾淨,鋪上新的竹枝和枯草!」

  周逸深吸了一口冷氣,轉頭看向那架沉重的雪橇。

  「至於熱源的問題,交給我和張大軍。」

  十分鐘後。

  老駱駝岩背風側的那片雪地,再次陷入了一種極其機械、極其痛苦的忙碌之中。

  大龍和小吳用工兵鏟極其艱難地挖掘著昨天被風雪重新掩埋的雪洞。李強拖著傷腿,將周圍一切能找到的枯枝敗葉和變異雜草,一捧一捧地抱進雪洞裡進行鋪墊。

  那頭一噸重的變異駝鹿,在被牽引到雪洞外側的避風死角後,幾乎是沒有任何抗拒地,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的長嘆,極其順從地轟然臥倒在了雪地上。

  它太累了。在今天經歷了卸去重負的狂奔、突然增加八百公斤重載的極致拉拽,以及這長達幾個小時的冰雪跋涉後,這台「生物發動機」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它臥在雪地里,巨大的頭顱搭在前蹄上,連反芻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極其粗重地呼吸著。

  而在距離雪洞十米外的雪橇旁。

  一束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戰術手電光暈,正在黑暗中極其艱難地閃爍著。

  周逸和張大軍兩人,正跪在雪橇的尾部。

  在他們面前,是那根被鐵線藤死死綁在最外側的變異紅松原木的橫截面。

  昨天在伐木點,為了防止蟲鼠啃食,大龍和小吳在原木的表面噴灑了厚厚的生化防蟲塗層。但由於原木是整根砍伐後截斷的,在其兩端那極其平整的橫截面上,毒殼的覆蓋是極其稀薄的,甚至在木質紋理的裂縫處,直接暴露出了那暗紅色的、蘊含著高濃度變異松脂的純淨木心。

  「大軍叔,手電筒照穩了。只能刮截面,絕對不能碰到側面的毒殼。」

  周逸用僅存的左手,極其艱難地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戰術匕首。

  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中,拿著冰冷的金屬匕首進行微雕級別的精細作業,簡直是對人類神經末梢的一場極其殘酷的凌遲。

  更何況,周逸只有一隻左手能動。

  「我來刮。周顧問,你的手不方便。」張大軍想要接過匕首。

  「不行。你掌握不好力度。」周逸極其果斷地拒絕了,「變異紅松在極寒下發生了『冷脆效應』,它的木質纖維現在比石頭還要硬,但也極脆。如果你用蠻力去刮,很容易導致大塊的木屑崩裂,一旦連帶著把側面的毒殼崩下來混進木屑里,我們今晚點的就不是火,而是毒氣彈。」

  「必須極其精細地、順著它的年輪紋理,一點一點地『磨』出那些最純淨的、沒有被污染的松脂粉末和木質纖維碎屑。」

  這是一場極其荒謬、極其耗時,卻又無比神聖的「廢土微雕」作業。

  「吱……吱……」

  極其輕微的、仿佛老鼠在啃咬硬木板的聲音,在黑暗和風雪中極其孤獨地響起。

  周逸將匕首的刀尖,極其精準地對準了原木截面上那一道不足兩毫米寬的木質裂縫。

  他不敢發力,只能憑藉著手腕那極其微弱的轉動,極其克制地、極其耐心地,用刀刃在堅硬如鐵的木紋間隙中來回刮削。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中,原本應該呈現出粘稠膠狀的變異松脂,早已經被徹底凍成了猶如琥珀般堅硬的固態結晶。

  隨著匕首極其艱難的刮削,那些松脂結晶混合著暗紅色的木質纖維,被一點點地磨成了極其細微的、猶如金黃色細砂般的粉末和碎屑,極其緩慢地飄落下來。

  張大軍跪在雪地里,雙手捧著一個極其乾淨的空肉罐頭鐵盒,極其小心翼翼地接在刀尖的下方,承接著這些猶如生命火種般珍貴的粉末。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寒風如同剃骨鋼刀般刮過他們的臉頰,帶走他們體表僅存的一絲熱量。

  周逸的左手很快就徹底失去了知覺,完全是憑藉著肌肉記憶和極其強大的精神意志在機械地重複著刮削的動作。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和冰冷的刀柄凍結在了一起,每一次轉動刀刃,都仿佛是在扭斷自己的骨節。

  張大軍端著鐵盒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他必須死死地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因為寒冷而產生的痙攣動作,生怕哪怕極其輕微的晃動,就會將盒子裡那辛辛苦苦收集起來的、僅僅只有薄薄一層的松脂粉末給抖落在雪地里。

  十分鐘。半小時。四十五分鐘。

  在這個絕對的物理死地里,人類為了榨取哪怕一絲一毫的生存熱量,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耐心與韌性。

  當那極其微弱的戰術手電光芒,終於因為電池電量的徹底耗盡,而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將兩人完全拋入無盡的黑暗之中時。

  「噹啷。」

  周逸手中的戰術匕首終於無力地滑落,掉在了覆蓋著積雪的木製雪橇上。

  他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原木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極其痛苦的哨音。

  「夠了……大軍叔……夠了。」

  黑暗中,周逸的聲音極其微弱,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摸索著,確認了鐵盒子裡那大約裝了小半盒、重量不到兩百克的變異紅松松脂碎屑和木粉。

  雖然數量少得可憐。但在深知這種高能燃料恐怖熱值的老兵眼裡,這小半盒粉末,不亞於一座小型的核反應堆!

  「夠了……有這些,咱們今晚絕對凍不死了。」

  張大軍極其小心地將那個鐵皮罐頭盒死死地護在自己的懷裡,用自己的防寒服將其嚴密地包裹起來。

  「走……回雪洞……」

  兩人極其艱難地、互相攙扶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老駱駝岩背風側的那個雪洞摸索過去。

  ……

  此時,遠在三公里之外的長安一號前哨站內。

  氣氛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通訊室里,只有極其單調的「沙沙」白噪音在迴蕩。

  駐守班長陳虎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那台依然沒有任何信號反饋的軍用電台。

  距離孤狼發出那條「底盤磨損,滯留半程。全員存活。」的極其簡短的盲音電報,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小時。

  之後,電台再也沒有亮起過哪怕一次。

  陳虎知道,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風雪中,這支帶著重傷員、拖著八百公斤重物、且徹底失去了照明和通訊設備的殘破隊伍,此刻正在經歷著怎樣非人的絕境。

  「班長……我們真的不去接應他們嗎?」小吳站在一旁,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陳虎緊緊地握著雙拳,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里。

  「怎麼接應?」

  陳虎轉過頭,看著窗外那依然狂暴的白毛風,聲音沙啞而絕望。

  「現在出去,能見度為零。我們根本找不到他們。」

  「而且,王教授在剛才的視頻連線里,下達了極其明確的死命令。」

  陳虎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淚光強行憋了回去。

  「主基地的燃料,已經在兩個小時前,徹底耗盡了。」

  「現在,整個長安一號生活區和辦公區的室內溫度,已經逼近了0度冰點。所有人都在用體溫硬抗。他們甚至連燒一杯熱水的燃料都沒有了。」

  「王教授讓我們前哨站,絕對不允許在今夜派出哪怕一兵一卒去進行無謂的夜間盲搜!」

  「他命令我們,把前哨站里所有能找到的變異竹枝、廢棄布料、甚至是用來做拒馬的木樁,統統集中起來。」

  「我們必須在明天天亮之前,熬製出大量的『草木灰防滑沙』,並且準備好最充足的熱鹽糖水和保溫設備。」

  陳虎轉過身,看著通訊室里那幾名駐守戰士。

  「因為王教授知道,周逸和大軍叔他們,絕對不會死在今晚。」

  「他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在這個該死的雪洞裡熬過這個黑夜。」

  「而明天一早。」

  陳虎的眼神變得極其冷酷、堅定,透著一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

  「風雪只要一停。我們前哨站所有人,傾巢出動!」

  「我們要去接應他們。我們要去用手裡的防滑沙,給那架徹底凍死的雪橇重新鋪出一條路來!」

  「我們要把那八百公斤的命脈,完完整整地、極其平穩地,拉回這個院子!」

  這是來自大後方的、極其冷酷卻又極其理性的戰略精算。

  在這片被大雪封死的廢土之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去感情用事。所有的行動,都必須為了最終的生存目標服務。

  漫長的冬夜,在無盡的風雪呼嘯聲中,極其緩慢地流逝著。

  無論是在逼近冰點的主基地里瑟瑟發抖的數萬名工人,還是在前哨站里徹夜未眠、瘋狂熬製防滑沙的駐守士兵。

  亦或是,在老駱駝岩下那個幽閉的、散發著濃烈獸臭味和血腥味的雪洞中。

  所有人,都在咬緊牙關。

  等待著。

  等待著明天那場,關於這八百公斤生存希望的,最終物理學決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