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龜裂的冰軌與腋下的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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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下二十五度的秦嶺變異原始叢林,像是一座被神明徹底遺棄的巨型冰雕墳墓。

  那慘白色的冬日殘陽早已經沉入了西邊那猶如鋸齒般冷硬的山脊線之下,失去了最後一絲光線的撫慰,森林裡的氣溫正在以一種令人絕望的、斷崖式的曲線瘋狂暴跌。呼嘯的西北風在光禿禿的變異樹幹之間穿梭,發出猶如萬千厲鬼同時啜泣的悽厲哨音。

  然而,在這片代表著絕對死寂的冰雪世界裡,一陣極其沉重、極其壓抑、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牙根發酸的物理破壞聲,正在極其緩慢地向前推進。

  「咔……咔咔……崩!」

  這不是昨天那架空載雪橇在冰面上滑行時發出的那種猶如撕裂絲綢般順暢的「嘶嘶」聲。

  此時此刻,從那架承載著一千二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加上自身底盤重量總計逼近一噸半的重型木製雪橇底部傳來的,是令人心驚肉跳的冰層碎裂聲!

  起步的最初一百米,一切似乎還維持著昨天那種「冰雪軌道」帶來的物理學紅利。塗滿了變異野豬琥珀脂的竹製滑軌,在那條被壓得堅如岩石的「U型冰槽」中平穩滑動。

  但是,大自然永遠不會容忍人類如此輕易地竊取它的捷徑。

  當隊伍極其緩慢地推進到距離伐木點大約五百米,地形開始出現極其微小的、在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起伏不平時,災難性的物理連鎖反應,爆發了。

  一條由雪橇空載壓出來的冰槽,它的承重極限是有限的。

  當一噸半的絕對死重,通過雪橇底部那兩條寬度只有區區三十厘米的竹製滑軌,極其蠻橫地向下施加壓強時。這股壓強,瞬間擊穿了冰槽底部那層並不算極其深厚的暗冰層的物理承受閾值。

  「大軍叔!底下的冰裂了!」

  走在雪橇右後側的李強,借著戰術肩燈極其微弱的光暈,驚恐地看著滑軌碾過的地方。

  原本光滑如鏡的U型冰槽底部,此刻就像是一面被重錘狠狠砸中的鋼化玻璃,以雪橇滑軌的接觸點為中心,向四周極其瘋狂地蔓延出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般的恐怖裂紋。

  緊接著,在重壓的持續碾磨下,那些布滿裂紋的冰層徹底崩碎!

  大塊大塊的碎冰、混合著被凍成硬塊的泥土和石子,在滑軌的擠壓下向上翻起。

  這不僅僅是軌道的破壞,這對於一架依靠「極致潤滑」來克服阻力的雪橇來說,簡直就是最致命的物理凌遲!

  那些被碾碎的、呈現出不規則多邊形、邊緣極其尖銳的冰碴子,就像是一層被極其均勻地鋪灑在鐵軌上的碎玻璃和金剛砂。

  當雪橇底部的變異野豬皮滑軌,帶著一噸半的恐怖重壓從這些尖銳的冰碴上狠狠碾過時。

  「呲啦————!!!」

  一聲極其刺耳、極其粗糙、仿佛是用粗砂紙在狠狠摩擦人類神經的慘烈聲響,瞬間蓋過了周圍的風雪聲!

  「它在刮底!這些冰碴子在破壞潤滑層!」

  孤狼走在左後方,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牽引主繩上的拉力在極其突兀地飆升。

  原本因為琥珀脂的保護,雪橇在冰面上可以說是「漂浮」著的。但現在,那些鋒利的冰碴極其無情地刺破了那層半透明的琥珀色油脂膜,甚至極其殘暴地刮擦著底下那層變異野豬皮的角質層。

  「阻力增加了至少一倍!」孤狼大聲吼道。

  前方,那頭原本已經進入了「機械巡航態」的變異駝鹿,瞬間感受到了身後傳來的那種仿佛陷入了泥沼般的恐怖滯重感。

  「昂——!」

  它發出了一聲極其煩躁且痛苦的低鳴。胸前那套紅色的消防水帶挽具,因為阻力的驟增,再次極其兇狠地勒緊,深深地陷進了它厚實的皮毛里,擠壓著它昨天才剛剛停止流血的舊傷。

  駝鹿的步伐開始變得凌亂,它拼命地低下頭,前蹄在冰雪中瘋狂地刨動,試圖用更大的蠻力去對抗這股突如其來的阻力,但換來的只是雪橇極其艱難的、幾厘米幾厘米的痛苦蠕動。

  「不能讓冰碴子堆在滑軌前面!一旦冰碴子堆成『冰楔』,雪橇會被直接卡死,徹底翻車!」

  張大軍極其敏銳地判斷出了當前的物理死結。

  老兵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跟在後方作為替補力量的大龍和小吳發出了猶如驚雷般的嘶吼。

  「大龍!小吳!抄傢伙!上前面去!」

  「什麼?!」大龍和小吳愣了一下。在這零下二十五度的風雪中,走在雪槽邊緣都已經耗盡了他們的體力。

  「拿著你們的工兵鏟!走到雪橇的兩側前方!給老子把那些碎冰塊全撥開!」

  張大軍的眼神在黑暗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兇狠。

  這是一項極其反人類、極其危險、且極度壓榨體能的「動態微操」作業。

  大龍和小吳別無選擇。他們咬緊牙關,各自拖著一把沉重的加長精鋼工兵鏟,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到了雪橇前端的兩側。

  「保持和鹿一樣的步頻!不要離滑軌太近!一旦滑倒被壓住腳,你的整條腿都會被一噸半的木頭碾成肉泥!」

  張大軍大聲警告著。

  「當!當!」

  大龍和小吳彎下腰,身體幾乎摺疊成了九十度。在極其微弱的肩燈光線中,他們死死地盯著那兩條正在極其緩慢向前推進的竹製滑軌前方。

  每當雪橇碾碎前方的冰層,產生大塊的、可能卡住滑軌的尖銳冰碴時。

  大龍和小吳就必須極其迅速地、趕在滑軌碾壓上去之前,將工兵鏟斜向插進冰槽底部,手腕猛地一抖,將那些致命的碎冰塊極其精準地撥出滑軌的行進路線。

  「呼哧……呼哧……」

  這根本不是在掃雪,這是在進行一場機械與肉體的殘酷絞殺!

  每一次揮動工兵鏟,都需要對抗極寒下肌肉的僵硬。他們必須時刻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步伐要和駝鹿的邁步完全同步。稍微慢半拍,工兵鏟就會被滑軌死死壓住;稍微快一點,又可能打亂駝鹿的行進節奏。

  僅僅過了十五分鐘。

  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空氣中,大龍和小吳這兩個非戰鬥人員的後背,就已經被熱汗徹底浸透。汗水順著防毒面罩的邊緣流下,在下巴上結成了一根根冰柱。他們的腰椎仿佛被一根燒紅的鐵絲死死地勒住,每一次彎腰撥冰,都伴隨著一陣仿佛要斷裂般的劇痛。

  「大軍叔……我不行了……腰……腰要斷了……」小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他甚至感覺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陣陣的黑蒙。

  「不行也得行!換手!用左手拿鏟子!絕對不能停!你停下,這車木頭就廢了!」

  張大軍沒有任何憐憫。在廢土的荒野物流中,人,就是最廉價也是最不可或缺的潤滑劑和清道夫。

  隊伍,就在這兩人猶如行屍走肉般的「人工掃冰」下,極其緩慢、極其痛苦地向前蠕動著。

  ……

  然而,物理上的阻礙,僅僅是這場地獄行軍的開胃菜。

  隨著劇烈的體力消耗和呼吸頻率的瘋狂加快,一種比極寒更加致命、更加隱蔽的生理學危機,開始在隊伍中全面爆發。

  「咳咳……咳咳咳!」

  走在雪橇右後側負責警戒的李強,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劇烈的乾咳。

  他在之前的防化作業中,呼吸道黏膜已經受到了微量的化學灼傷。雖然周逸用溫鹽水蒸汽給他做了緊急緩衝,但在過去這兩個多小時的高強度雪地跋涉中,他為了獲取足夠的氧氣,不得不在面罩下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些零下二十五度、如同細小冰刀般的冷空氣,極其殘忍地、無休止地刮擦著他那紅腫充血的支氣管。

  更要命的是水分的流失。

  在極寒環境中,空氣極其乾燥。人體每一次呼出熱氣,都會帶走大量的體內水分。而在進行重體力勞動時,這種隱性脫水的速度甚至超過了在沙漠裡的暴曬!

  李強感覺自己的嗓子眼仿佛在燃燒,那是一種極度乾渴到喉嚨里仿佛塞滿了一把乾草的恐怖感覺。他的唾液腺早就停止了工作,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像是在咽下一把碎玻璃。

  「水……大軍叔……給我口水……」

  李強虛弱地靠在雪橇邊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張大軍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軍用保溫水壺。那是他們出發前裝滿的溫鹽水。

  但是,在經歷了長達四個多小時的極寒暴露後。

  「咔噠。」

  張大軍擰開壺蓋,用力地晃了晃。

  沒有水聲。

  水壺內部,早已經變成了一整塊堅硬如鐵的冰疙瘩。連保溫壺這種高科技產品,也無法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持久戰中保住哪怕一滴液態的水。

  「沒水了。全凍死了。」張大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聽到這句話,正在前方機械地撥著冰塊的小吳,因為極度的乾渴和體力透支,理智的防線瞬間崩潰了。

  他看著腳下那無邊無際的、潔白的積雪。

  雪,就是水。

  這裡有無窮無盡的水。

  「我受不了了……我要喝水……」

  小吳的雙眼布滿血絲,他像是一個在沙漠裡產生幻覺的渴徒,猛地扔掉了手裡的工兵鏟,一把扯下臉上的防毒面罩,直接雙膝跪倒在雪地里。

  他伸出那雙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極其瘋狂地捧起一大把地上的粉雪,張開那張乾裂的嘴巴,毫不猶豫地就要往嘴裡塞!

  「你他媽瘋了!!!」

  就在小吳的嘴唇即將觸碰到那把冰冷積雪的瞬間。

  一直跟在他身後幾米外的張大軍,爆發出了一聲猶如暴怒雄獅般的恐怖嘶吼。

  老兵甚至顧不上自己大腿肌肉撕裂的劇痛,猛地向前一個虎撲,極其粗暴地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小吳的手腕上!

  「啪!」

  那把積雪被老兵一巴掌拍飛,散落在風中。

  張大軍順勢一把揪住小吳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雪地里硬生生地提了起來,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吳,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怒和後怕。

  「你想死是不是?!」

  張大軍的唾沫星子噴在小吳的臉上,「老子在出發前怎麼教你們的?!在極寒的野外,就算你渴到嗓子冒煙、喉嚨流血,也絕對、絕對不能直接吃雪!」

  「大軍叔……我渴……我真的受不了了……」小吳哭喪著臉,聲音里充滿了委屈和絕望。

  「你吃下去的不是水,是能瞬間要了你命的冰刀!」

  張大軍極其嚴厲地咆哮著,這是在給所有人上一堂極其殘酷的廢土求生課。

  「這裡的雪,溫度是零下二十五度!當這些冰雪進入你的口腔、滑入你的胃裡,它們要融化成液態水,需要吸收極其龐大的熱量(熔化熱)!」

  「這股熱量從哪裡來?只能從你的身體內部抽!」

  「你現在的核心體溫本來就在危險邊緣徘徊,你吞下一口雪,你的胃部就會瞬間被凍結!你身體為了融化這口雪,會極其瘋狂地從你的心臟、大腦抽調溫度!不到十分鐘,你的核心體溫就會引發斷崖式崩潰,直接進入重度失溫休克!」

  「吃雪解渴,就是在用你的命去填那個熱力學的黑洞!你會活生生地把自己從裡面給凍死!」

  小吳聽得渾身發抖,他剛才因為極度的乾渴而失去的理智,在老兵這血淋淋的生理學常識警告下,瞬間被嚇得清醒了過來。

  「那……那怎麼辦?大軍叔……不喝水,我的肺也要炸了……」

  隊伍被迫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張大軍。極度的脫水不僅在折磨著他們的喉嚨,更在讓他們的血液變得粘稠,心臟供血的壓力呈幾何倍數增加。

  如果不補充水分,他們絕對走不完剩下的兩公里半。

  張大軍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小吳的衣領。他轉過頭,看向周圍那些被凍得臉色青紫的隊員。

  「喝水,可以。」

  「但必須付出代價。」

  張大軍極其冷酷地從腰間解下那個裝滿冰塊的軍用保溫壺。他擰開蓋子,然後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那把匕首。

  他將匕首的刀背極其用力地捅進水壺的冰層里,一點一點地鑿。伴隨著「咔咔」的碎冰聲,他極其艱難地從水壺裡鑿出了幾塊鴿子蛋大小的碎冰塊。

  緊接著。

  張大軍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年輕隊員都感到頭皮發麻的舉動。

  他解開了自己最外層的防寒大衣,扯開了那件「蠻牛」皮甲的鎖扣,拉開了裡面那層沾滿冰冷汗水的粗麻布內衣。

  他直接將那幾塊零下十幾度、冷得刺骨的碎冰塊,極其粗暴地塞進了自己的左側腋窩最深處!

  「嘶——!!!」

  在冰塊接觸到那極其敏感、極其溫熱的腋下皮膚的那一剎那。

  這位經歷了無數生死的鋼鐵老兵,整個身體不可抑制地猛地向上弓起,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猶如遭受了酷刑般的悽厲慘哼。

  他的牙齒瞬間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瞬間崩出了一根根粗大的青筋,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痛苦和寒冷刺激而瘋狂地抽搐著。

  「大軍叔!」李強驚呼出聲。

  「閉嘴……看著……」

  張大軍死死地夾緊了自己的左臂,將那塊冰塊極其死命地壓在自己的腋窩裡。他的聲音都在打著劇烈的寒顫。

  「火點不著……外部沒有熱源……在這片該死的荒原上,唯一能夠融化冰雪的熱量,就只有我們自己的體溫。」

  「腋窩和腹股溝……是人體大動脈流經的地方……是除了心臟之外,熱量最集中的區域。」

  「想要喝水……就必須用我們自己的體核溫度,去強行『焐化』這些冰塊!」

  張大軍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眼神猶如孤狼般狠厲。

  「這叫『生命力置換』!用你身體裡最寶貴的熱量,去換那幾滴能潤嗓子的救命水!」

  「怕冷的,怕疼的,就繼續渴著!想活命的,學我一樣,自己鑿冰,自己焐!」

  這是一種何等慘烈、何等違背人類趨利避害本能的極地求生手段。

  在這個絕對零度的地獄裡,人類為了獲取那一丁點極其廉價的液態水,竟然不得不極其殘忍地,向自己的身體內部開刀,極其冷酷地壓榨著自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底線。

  沒有猶豫。

  李強、孤狼、大龍、小吳。

  所有人默默地拔出了匕首,從水壺裡、或者從腳下那些相對乾淨的深層雪塊里,鑿出冰晶。

  「嘶——呃!」

  「啊——」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極其壓抑的痛苦悶哼聲。五塊零下十幾度的冰塊,被極其殘忍地塞進了這五個男人的腋窩深處。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折磨。

  冰塊貼著跳動的動脈,那股極寒猶如一根極其銳利的冰針,順著血管極其迅速地逆流而上,直刺心臟。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那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點熱量,正在被腋下那塊貪婪的冰塊極其瘋狂地抽離。

  體溫在下降。困意在極寒的刺激下開始在大腦深處瀰漫。

  「別睡!跺腳!原地小跑!」

  張大軍夾著手臂,在雪地里極其滑稽但又極其悲壯地跳動著。

  足足過了極其漫長的十五分鐘。

  當張大軍感覺自己的左半邊身體都已經徹底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的時候。

  他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夾緊的左臂。

  那個原本堅硬的冰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被汗水和體溫焐化的、呈現出暗黃色的水袋。那是他用一個乾淨的防水塑膠袋裝起來的。

  張大軍極其貪婪地將那個塑膠袋湊到嘴邊,咬破一個小口。

  「咕咚……咕咚……」

  幾口極其微溫、帶著濃烈汗臭味和體味、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絲橡膠味的「人肉溫水」,極其艱難地滑入了他那乾裂出血的喉嚨。

  雖然只有區區不到三十毫升的水。

  雖然這水味道極其令人作嘔。

  但這幾口帶著人類體溫的液體,在此刻,卻比世界上任何頂級香檳都要甘甜百倍。它極其溫柔地撫平了那快要撕裂的氣管黏膜,讓那快要停擺的心臟重新獲得了一絲極其寶貴的循環動力。

  「活過來了……」李強也極其艱難地喝下了自己焐出來的那兩口水,眼角滑下了一滴滾燙的淚水,瞬間在臉上結冰。

  在這個荒野之夜,他們用最慘痛的生理代價,極其卑微地,向大自然乞討到了這幾滴賴以生存的水分。

  ……

  「走!」

  隊伍再次啟程。

  但這一次,隊伍面臨的危機,不僅僅是人的極限,更是那頭作為「生物引擎」的變異駝鹿的極限。

  在經歷了剛才的停頓後,這頭一噸重的巨獸,狀態也滑落到了極其危險的邊緣。

  它那龐大的身軀上,原本因為出汗而凝結的冰甲,此刻變得更加厚重。在黑暗中,它就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冰雕。

  更可怕的是它的呼吸。

  「呼哧——呼——哧——」

  駝鹿的呼吸聲已經失去了一開始的那種平穩節律,變成了一種極其尖銳的嘯鳴音。

  「它的體溫過高了!」

  一直走在最前方引路的周逸,敏銳地察覺到了巨獸的異樣。他通過極其微弱的生物磁場感知到,這頭駝鹿的體內,正在發生著極其可怕的熱力學失控。

  「拉動一噸半的重物,它的肌肉群在極其瘋狂地燃燒生物能,產生了極其龐大的熱量。但因為外面氣溫太低,它體表滲出的汗水瞬間結成了冰甲!」

  周逸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極其凝重。

  「這層冰甲,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防風,但也徹底堵死了它體表散熱的毛孔!它現在就像是一個被包裹在極其厚重羽絨服里、正在跑馬拉松的胖子!」

  「它體內的熱量散發不出去,內臟溫度正在極其危險地飆升!」

  「必須讓它停下來休息!否則它的心臟會因為過熱而直接爆裂!」

  聽到周逸的話,張大軍和大龍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停!!!」

  張大軍幾乎是帶著哭腔嘶吼出聲。

  「周顧問!你看看這底下的冰槽!」

  張大軍用手裡的工兵鏟狠狠地指著腳下。

  「雪橇底盤的那層『琥珀脂』,在經歷了這一個多小時的冰碴子瘋狂刮擦後,已經極其嚴重地變薄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露出了野豬皮的底色!」

  「一旦我們現在讓雪橇徹底停下來!」

  張大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沒有了向前的動能,雪橇底部與冰面因為摩擦產生的那極其微薄的一點點餘溫,會在不到十秒鐘內被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徹底奪走!」

  「野豬皮會極其迅速地和下方的碎冰發生不可逆轉的『融凍粘連』!到時候,失去了潤滑層,就算這頭鹿休息好了,它也絕對拉不動一架被焊死在冰面上的兩噸重物!」

  「停下,車就廢了。不停,鹿就死了。」

  這又是一個極其殘酷、極其無解的廢土物理學與生物學悖論。

  在絕對的質量和極端的環境面前,人類的任何一個決策,都像是在走著一條極其狹窄的鋼絲,下方就是萬丈深淵。

  「不能徹底停下,但也不能讓它全速走。」

  周逸的大腦在極其瘋狂地運轉,在幾秒鐘內,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但也極其折磨人的微操決斷。

  「減速!極低速蠕動!」

  周逸轉身,將手裡那個裝有最後一點「金磚糊糊」的盆子,極其精準地貼近了駝鹿的鼻尖。

  但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向前大步後退,引導它大步流星地前進。

  他僅僅只是向後極其微小地挪動了不到十厘米!

  「大軍叔!收緊韁繩!給它極其強烈的向後阻力!但是絕對不能讓它完全停住!」

  「我們要讓它進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原地踏步式』的蠕動狀態!」

  這是一種極其挑戰動物本能和人類神經的極限微操。

  周逸用極小的誘餌距離,極其微弱地刺激著駝鹿的食慾,讓它保持著「我想往前走」的本能。

  而張大軍在後方,用極其精準的力道拉扯韁繩,強行壓制著它的步伐。

  「踏……踏……」

  駝鹿那極其寬大的蹄子,在冰面上極其緩慢地抬起,又極其緩慢地落下。

  它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足足五秒鐘的時間!

  這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讓雪橇在冰面上產生了一種極其沉悶、乾澀的「吱吱」聲。

  「這種極低速的蠕動,所產生的微弱動能,剛好能夠打破雪橇底部與冰面之間那種試圖建立的『靜摩擦力』連接,防止它們徹底凍死粘連!」

  「同時,因為步伐極其緩慢,駝鹿不需要爆發大量的肌肉力量,它體內產生的熱量會大幅度減少,這給了它那瀕臨過熱的內臟,一個極其微小、極其寶貴的散熱喘息窗口!」

  周逸在前方極其緊張地觀察著駝鹿的狀態,聲音沙啞地向眾人解釋著這套極其危險的動態熱力學平衡理論。

  這是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極致拉扯。

  快一分,鹿死。

  慢一分,車死。

  只能以這種令人極其絕望的、仿佛殭屍爬行般的「蠕動」速度,在這片漆黑的雪原上極其煎熬地耗著時間。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隊伍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大龍和小吳已經不再揮舞鏟子了,因為速度太慢,他們只需要極其機械地跟在旁邊。所有人的意識都已經被這種極其單調、極其緩慢的折磨,打磨成了一片空白。

  只能聽到風雪的呼嘯,以及雪橇底部那越來越乾澀、越來越刺耳的「咯吱咯吱」摩擦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周逸那已經被凍得近乎麻木的雙眼,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終於在前方那無盡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塊極其巨大的、形狀猶如雙峰駱駝般扭曲的黑色岩石輪廓時。

  周逸的腳步,極其緩慢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再後退。

  「到了……」

  周逸的聲音微弱得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老駱駝岩。」

  這是他們昨天傍晚極其絕望地在此紮營,今天清晨又極其艱難地從這裡出發的——半程地標。

  經過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極其殘酷的磨耗,他們終於拖著這一噸半的死重,挪完了這區區兩點五公里的路程。

  張大軍手裡的韁繩終於鬆弛了下來。

  那頭被折磨得幾乎快要死掉的變異駝鹿,在感覺到前方阻力消失的瞬間,連一聲哀鳴都沒有發出,極其沉重地、轟然一聲,再次癱跪在了老駱駝岩背風側的雪地里。

  大龍、小吳、孤狼、李強,所有人就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東倒西歪地癱倒在雪橇旁。

  然而,在這個本該是階段性勝利的半程點。

  沒有任何人發出一絲一毫慶幸的嘆息。

  因為所有人都極其清楚地聽到。

  在雪橇徹底停穩的那一瞬間。

  雪橇底部與冰面接觸的地方,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極其決絕的——「咔噠」聲。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爬到雪橇邊緣,用手指極其小心地摸了摸滑軌的側面。

  老兵的臉色,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中,瞬間變成了死灰。

  「琥珀脂……」

  張大軍極其絕望地抬起頭,看向周逸,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全被冰碴子磨光了。」

  「底盤……露底了。」

  寒風極其悽厲地在老駱駝岩上方盤旋。

  前方,是昨天極其要命的那一段三度微小緩坡。

  而現在,他們失去了一切潤滑的保護,面對著一噸半已經開始與冰面極其迅速地發生「融凍粘連」的死重。

  漫漫長夜,距離前哨站依然還有極其遙遠的兩點五公里。

  真正的絕境,並沒有因為抵達半程而有絲毫的憐憫。它只是極其冷酷地換了一副更加猙獰的面孔,在這個零下三十度的黑夜裡,向這支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殘破隊伍,亮出了它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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