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癱瘓的肌腱與皮卡的載重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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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十五分。長安一號前哨站,由廢棄便利店緊急改造而成的臨時醫療休息室內。

  空氣粘稠得仿佛能凝結出水滴,一股極其刺鼻、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充斥著這個只有三十多平米的幽閉空間。那氣味里,有著高濃度碘伏的辛辣、變異草藥膏的苦澀、長時間未清洗的濃烈汗臭、以及傷口化膿和血液被凍結後重新融化散發出的那種令人心悸的鐵鏽味。

  但這股足以讓人窒息的氣味,此刻卻沒有一個人去在意。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幾張簡易行軍床上正在上演的、堪比酷刑般的生理清算所牢牢牽扯。

  「摁住他!陳班長,死死摁住他的肩膀!千萬別讓他打挺!」

  年輕的醫療兵滿頭大汗,原本白色的急救服上已經沾滿了暗紅色的污漬。他手裡拿著一把醫用級的厚重不鏽鋼急救剪刀,正半跪在李強的行軍床邊,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變調。

  李強此刻的狀態,慘烈得根本不似一個活人。

  他那引以為傲、曾經能夠在健身房裡臥推一百五十公斤的強悍肉體,此刻正在以一種極其駭人的頻率瘋狂地抽搐著。他的雙眼向上翻白,牙齒死死地咬著一塊用來防止他咬斷自己舌頭的硬木塞,喉嚨深處發出猶如被困在捕獸夾里的野獸般絕望的悶哼。

  「咔哧……呲啦……」

  醫療兵手中的剪刀極其艱難地順著李強大腿外側的防寒褲縫隙向上推進。

  這根本不是在脫衣服,而是在進行一場殘忍的「剝皮手術」。

  在昨天那場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極寒拉鋸和重載拖拽中,李強為了充當「人肉剎車」,大腿內側和外側的肌肉群不僅遭受了嚴重的撕裂,更因為反覆的物理摩擦,導致表皮大面積破損。滲出的組織液和鮮血,在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溫下,將他最裡層的速干保暖內衣、中間的粗麻布內襯以及最外層的防風褲,極其嚴密、死死地凍結、焊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冰血鎧甲」。

  而現在,在休息室僅僅只有十五度左右的室溫下,這層冰甲開始極其緩慢地融化。但它融化所吸收的熱量,正在瘋狂地帶走李強體表的溫度,而那些因為融凍交替而變得如同砂紙般粗糙的衣物纖維,則已經深深地長進了他那些剛剛試圖癒合的、極其脆弱的新生肉芽組織里。

  「水!大龍,溫水!」

  醫療兵大吼一聲。

  旁邊的大龍立刻端著一個塑料盆湊了過來。盆里的水是利用發電機廢熱剛剛燒出來的,溫度被醫療兵極其嚴苛地控制在了體溫附近的三十七度,既不能太冷刺激血管收縮,更絕對不能太熱引發血管爆裂。

  醫療兵用大團大團的醫用脫脂棉蘸滿溫水,極其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擠壓在那層凍結的血污和布料上。

  溫水極其緩慢地軟化著那些致命的粘連層。

  「忍著點,李哥!我要撕了!」

  趁著布料微微軟化的那半秒鐘窗口期,醫療兵咬緊牙關,手腕猛地發力,極其果斷地將那塊剪開的衣物碎片從李強的皮肉上強行撕扯了下來!

  「呃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哪怕咬著木塞也無法掩蓋的悽厲慘叫,一大塊呈現出病態粉紅色、表面布滿細小出血點的新生皮膚暴露在了空氣中。而那塊被撕下的布料上,赫然帶著一層極其薄、卻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體表皮組織。

  這種剝離,足足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當李強、張大軍和孤狼三名重傷員身上的衣物終於被全部清理乾淨,只剩下貼身的創面時,整個休息室的地面上已經扔滿了一堆堆散發著濃烈腥臭味的布條殘骸。

  「掛液!趕緊掛液!」

  視頻屏幕的另一端,一直死死盯著實時生理傳輸數據的林蘭教授,臉色鐵青,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後怕。

  「立刻給他們推注高濃度溫熱葡萄糖和電解質平衡液!他們的血清肌酸激酶(CK)指數已經爆表了!」

  林蘭的眼神極其嚴厲地掃過屏幕前正在忙碌的醫療兵。

  「聽清楚,這是橫紋肌溶解症的爆發期!他們在極寒和超極限負重下,肌肉細胞發生了大面積的機械性破壞和缺血性壞死。現在處於復溫狀態,那些壞死細胞破裂後釋放出的大量肌紅蛋白和鉀離子,正在猶如毒藥般瘋狂地湧入他們的血液循環系統!」

  「如果不能用大量的電解質液體去強行沖刷他們的腎臟,把這些毒素排出去。不用等到明天,他們三個全都會因為急性腎衰竭或者高鉀血症引發的心臟驟停,直接死在這幾張行軍床上!」

  醫療兵滿頭大汗,極其熟練地將幾袋早就貼在自己懷裡用體溫焐熱的輸液袋,掛在了簡易的輸液架上。粗大的針頭極其艱難地刺入了這幾個硬漢那因為脫水和寒冷而乾癟、收縮的靜脈血管中。

  周逸靠在最內側的牆角里,身上裹著一件大衣。

  他沒有像李強他們那樣經歷那種撕心裂肺的外傷剝離,但他此刻的狀態,同樣是一種猶如風中殘燭般的虛弱。

  他的右臂依然被厚厚的紗布和夾板死死地固定在胸前。雖然通過昨晚極其殘酷的體溫接力,保住了這隻手沒有被徹底凍死壞死,但深度的凍傷已經徹底摧毀了右手的神經網絡。他甚至感覺不到右手手指的存在,那裡就像是掛著一塊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冰冷重物。

  周逸閉著眼睛,呼吸極其微弱而綿長。他那原本猶如浩瀚深海般的丹田,此刻已經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片龜裂的乾涸河床。昨晚為了安撫變異駝鹿、為了在雪洞裡強行護住小陳的心脈,他將築基期修士那本就稀薄的靈氣底蘊,完完全全、一絲不剩地壓榨得乾乾淨淨。

  「周顧問……」陳虎走到周逸面前,看著這位平日裡仿佛無所不能的年輕人此刻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我沒事。死不了。」

  周逸極其艱難地睜開眼睛,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指了指病床上的那幾名獵人。

  「陳班長,記住了。」

  周逸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在摩擦,但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理智與冷酷。

  「從現在開始,算上我。這屋子裡的五個人,必須被強行綁定在這幾張行軍床上。」

  「就算外面天塌下來,就算主基地現在立刻斷氣挨凍,我們這五個人,也絕對、絕對不能再踏出這個房門半步,更不能去搬哪怕一塊磚頭。」

  周逸的目光掃過陳虎的臉龐:「這不叫貪生怕死,這叫遵從生理學法則。我們現在的肌肉纖維和心肺系統,就像是用一根根快要腐爛的蛛絲勉強縫合在一起的殘次品。只要稍微受到哪怕二十公斤的重力拉扯,那些粘連的肌腱就會瞬間全面崩斷。」

  「真到了那一步,我們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變成五個需要你們每天餵屎餵尿的終身殘廢。徹底淪為前哨站的拖累。」

  陳虎死死地咬著後槽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周顧問。你們安心養著。外面的事,交給我們後勤。」

  陳虎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這間瀰漫著死亡與絕望氣息的臨時病房。

  當那扇並不算厚實的木門在身後關上,將室內的病痛呻吟聲隔絕開來時。迎面撲來的,是前哨站院子裡那零下十幾度、足以讓人瞬間清醒的刺骨寒風。

  陳虎深吸了一口冷氣,大步走向了院子中央。

  在那裡,機械廠的劉工,正帶著大龍和小吳,圍著那架昨天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重型平底木製雪橇,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劉工,這車……還能用嗎?」陳虎走到跟前,心裡隱隱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劉工沒有說話,他只是極其無力地指了指雪橇的底部。

  陳虎蹲下身,順著劉工手指的方向看去。僅僅看了一秒,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慘烈。

  這架原本被寄予厚望、底部覆蓋著極其堅韌的變異野豬皮和「琥珀脂」潤滑膜的平底雪橇,此刻的底盤,簡直就像是被放在巨型工業砂輪上狠狠地打磨了幾個小時一樣。

  那層呈現出幽暗光澤的琥珀脂,早已經在昨晚最後那幾百米的冰雪摩擦中被消耗得一乾二淨。失去了潤滑層的保護,那張厚重的變異野豬皮,在承受著一噸多重物的恐怖壓強下,與冰面上那些因為擠壓而碎裂的尖銳冰碴,發生了極其慘烈的物理硬對抗。

  原本平整的野豬皮表面,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深達幾毫米的可怖劃痕。皮毛的角質層被徹底磨平、磨爛,有些受力最集中的地方,甚至已經被硬生生地磨穿,露出了內部那蒼白且斷裂的木質框架!

  「廢了。徹底報廢了。」

  劉工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他狠狠地一腳踢在雪橇的側護欄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野豬皮被磨穿,底部的木頭直接暴露在了空氣中。只要這玩意兒現在敢壓在雪地上,木頭的孔隙瞬間就會吸水,然後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里,在不到十秒鐘內和地面的冰層發生最深度的『融凍粘連』。」

  「別說拉貨了,就算是一輛空車,一旦粘死,你拿推土機都推不動它!」

  劉工絕望地扯下了防寒面罩:「要想修復它,必須把這層廢皮全部拆下來,重新找材料,重新烘烤、打孔、上鉚釘。但在現在這個條件下,我們沒有材料,沒有時間,更沒有那個體力去搞這麼大的一項微雕工程了。」

  雪橇,這件連接著生與死的運輸神器,在完成了它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重載突圍後,迎來了它物理壽命的終結。

  陳虎轉過頭,看向了院子的角落。

  在臨時搭建的獸欄里。

  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正極其安靜地臥在厚厚的乾草墊上。

  它的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裡面裝滿了溫熱的「死苗草餅糊糊」,但它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它太累了。

  在經歷了昨夜那種甚至超出了野生動物極限求生本能的恐怖牽引後,這頭巨獸的體能也已經被徹底透支。它的呼吸極其綿長而沉重,每一次呼氣,都會在鼻孔周圍形成一小圈迅速結冰的水霧。它身上的皮毛顯得極其凌亂且失去了光澤,有些地方甚至還殘留著被消防水帶勒破後結出的暗紅色血痂。

  它進入了一種類似於「冬眠」的深度自我修復狀態。

  在這個狀態下,它那龐大的反芻系統幾乎停止了運轉,只有極其微弱的心跳在維持著生命的底線。它那經過變異的肌肉纖維,正在極其緩慢地吸收著體內殘存的能量,去彌補那些被撕裂的微觀創傷。

  「它也動不了了。」大龍看著那頭巨獸,咽了口唾沫,「我剛才試著靠近它,它連耳朵都沒抖一下。周顧問說了,這頭鹿的肌肉酸痛程度比咱們只高不低。如果今天強行把它打起來去拉車,哪怕只是拉一輛空皮卡,它的心臟都會因為超負荷跳動而直接當場爆裂。」

  獵人癱瘓。雪橇報廢。巨獸休眠。

  這三條極其冰冷、極其客觀的物理與生理學事實,像三把重型鐵鎖,將這座孤島般的前哨站,徹徹底底地鎖死在了這片荒野之中。

  但是,大自然那殘酷的倒計時,卻依然在無情地走動。

  「滴……滴……呼叫前哨站……」

  通訊室內,那台軍用電台極其突兀地響了起來。

  陳虎快步沖了進去,按下接聽鍵。

  屏幕亮起,主基地最高負責人王崇安那張極其憔悴、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臉龐,出現在了畫面中。

  「陳虎……劉工在你旁邊嗎?」王崇安的聲音極其低沉,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冰冷。

  「王老,我在。」劉工也擠進了鏡頭。

  王崇安沒有廢話,他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攝像頭,讓陳虎和劉工看清了他身後的景象。

  那是指揮中心的溫度監控面板。

  在代表著長安一號主基地「核心生活區」和「辦公區」的幾個龐大數值框裡。

  那個紅色的數字,已經極其刺眼、極其冷酷地,跌落到了【1.5℃】。

  「一個小時前,鍋爐房裡最後一點用來引火的普通碎木屑和紙殼子,也全部燒光了。」

  王崇安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

  「現在的循環水管網裡,流淌的是沒有任何熱源補充的殘水。溫度正在以每半小時零點五度的速度下降。預計到今天傍晚,基地部分非保溫區域就會跌破零度。」

  「就在剛才,為了保住1號和2號溫室里那些僅存的靈麥原種。我已經下令,徹底切斷了生活區和辦公區的全部供暖迴路。把管網裡最後一點點只有不到十度的溫水,全部強行壓進了溫室的地下地暖管里。」

  屏幕那頭,可以清晰地聽到背景音里傳來的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和極其沉悶的吸氣聲。

  「現在,主基地里這三萬多張嘴,這三萬多個大活人。正靠著把所有的衣服裹在身上,靠著互相擠在大通鋪上,用彼此的肉體體溫,去硬抗這逼近冰點的地下極寒。」

  王崇安深吸了一口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這頭的陳虎和劉工。

  「我不管你們前哨站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我也不管你們是用手刨,還是用牙咬。」

  「院子裡那八百公斤昨天晚上運回來的變異紅松!今天太陽落山之前!必須、絕對、沒有任何藉口地!」

  「給我送進主基地的鍋爐房大門!!!」

  「這是死命令!完不成,我們就只能準備收屍了!」

  「啪!」

  通訊被極其粗暴地單方面切斷。屏幕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雪花點。

  通訊室里,陳虎、劉工、大龍和小吳,四個人猶如四座冰雕,死死地釘在原地。

  那股從主基地傳導過來的、猶如實質般的生存壓迫感,瞬間抽乾了他們肺里的最後一絲空氣。

  1.5度!徹底斷暖!三萬人用體溫硬抗!

  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用人命在倒計時的資源爭奪戰。

  「送回去……必須送回去……」陳虎喃喃自語,雙眼瞬間變得一片赤紅。

  他猛地轉過身,衝出了通訊室,大步流星地奔向了院子中央。

  在那裡,那輛昨天由劉工親自駕駛而來、後斗上焊死了重型工業絞盤的改裝皮卡車,正靜靜地停在冰面上。車頭依然連接著那根從發電機排氣管引出來的變異竹管,利用廢熱極其勉強地維持著發動機油底殼不至於被徹底凍死。

  而在皮卡車的旁邊,就是那座被他們昨天拼死拼活、從五公里外拉回來的「木頭山」——四根每根重達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

  「劉工!把車啟動!」陳虎指著皮卡車大吼。

  「小吳,大龍!拿撬棍!把這八百公斤木頭,全給老子裝進皮卡的後斗里!」

  「班長,你瘋了?!」

  聽到陳虎的命令,剛剛趕出來的劉工嚇得渾身一哆嗦,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死死地按住了皮卡車的引擎蓋,猶如護著幼崽的母雞。

  「不能全裝!絕對不能全裝!」

  劉工的臉色煞白,他極其激烈地指著這輛經過改裝的長城皮卡車。

  「陳虎!你懂不懂一點最基本的車輛工程學?!」

  「這輛車原本是民用皮卡,額定載重最多也就是七八百公斤!」

  「為了昨天晚上去救你們,為了提供五噸的拖拽力。我在它的後斗最末端,硬生生地焊接了一台重達三百多公斤的工業級重型絞盤和成捆的高強度鋼纜!」

  「這三百公斤的死重,已經極大地改變了這輛車的物理配重平衡。它的後懸掛鋼板彈簧現在已經被壓得幾乎是一條直線了!」

  劉工喘著粗氣,用手在空中比劃著名極其嚴謹的力學槓桿原理。

  「如果你現在,再把這八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全部強行塞進這個後斗里!」

  「整整一千一百多公斤的重量!而且全部集中在後橋的位置!」

  「你知道這會發生什麼嗎?!」

  劉工指著皮卡車的前輪。

  「槓桿效應!」

  「這龐大的後方死重,會像一個蹺蹺板一樣,瞬間將整輛車的前半部分極其殘暴地向後上方壓去!這輛車的重心會發生極其嚴重的後移!」

  「它的前輪,也就是這輛車的轉向輪,會失去哪怕一絲一毫向下的物理壓迫力(下壓力)!」

  「前輪抓地力,會瞬間歸零!」

  劉工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慮而變得尖銳無比。

  「陳虎!你睜大眼睛看看外面的路!」

  劉工指向大門外,那條連接著前哨站和主基地的、長達三公里的「變異竹排路」。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條路。那是前幾天工程兵們為了克服泥沼,用一根根粗細不一的變異竹子和樹枝橫向編織、鋪設而成的便道。而現在,在經歷了幾場風雪和極寒的冰凍後。

  那些竹節的縫隙里填滿了堅硬的暗冰,整個路面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猶如洗衣板一般連綿起伏、且滑溜到了極點的「冰凍搓衣板」形態!

  「在這條路上開車,就算是一輛配重完美的越野車,掛上防滑鏈,稍不注意都會側滑翻進旁邊的深溝里!」

  「如果你讓一輛前輪完全失去抓地力、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效轉向的皮卡車,背著一噸多的死重開上這條路!」

  「我敢用我的腦袋打賭!不出一百米,只要遇到哪怕一個微小的顛簸或者冰雪傾斜面。這輛車就會在瞬間徹底失控!」

  「它會像一個陀螺一樣在冰面上瘋狂打轉,然後極其慘烈地側翻、滾下路基!到時候,車毀人亡,木頭不僅送不回去,咱們連這最後的一點運輸希望也全砸進去了!」

  劉工的話,就像是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極其無情地澆在了陳虎發熱的大腦上。

  工程學,是一門絕對冷酷、絕對不允許任何主觀意志去挑戰的科學。

  它不會因為基地里有幾萬人在挨凍,就大發慈悲地改變牛頓定律。

  超載的必然結果,就是失控和毀滅。

  陳虎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那……那到底能裝多少?!」陳虎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劉工深吸了一口氣,他在腦子裡極其快速地進行著極其苛刻的載重與前軸附著力計算。

  「為了保證前輪擁有最低限度的轉向抓地力。這輛車,單次的最大安全載重量,絕對不能超過兩百公斤。」

  劉工極其沉重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只能拉一根。」

  「剩下的三根,必須等這車安全送達基地,卸下貨物後,再空車折返,一趟一趟地拉。」

  一根。

  兩百公斤。

  對於那個擁有三萬人口、龐大如迷宮般的主基地來說,兩百公斤的木材,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它無法將溫度拉升,它甚至無法讓人們脫掉身上厚重的被子。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扔進那口已經快要熄滅的鍋爐里,讓那極其微弱的青藍色火苗,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像是在吊著最後一口仙氣般,極其艱難地維持住那不至於讓管網瞬間凍裂的微溫。

  這是一種極其慘烈的「點滴式輸血」。

  「就這麼辦。」

  陳虎沒有任何猶豫。在生死的算計面前,沒有時間去感嘆和猶豫。

  「大龍!小吳!拿撬棍!」

  「挑一根最直、最粗的!給我弄上車!」

  伴隨著極其沉悶的號子聲。

  大龍和小吳利用撬棍和簡易的斜面,極其吃力地將一根散發著濃烈松香的變異紅松原木,順著皮卡車的尾門,極其緩慢地滾進了車斗。

  「把它推到最前面!緊緊地貼著駕駛室的後背!」

  劉工在車上大聲指揮著,「必須把重量儘可能地往前移!降低後軸的負擔!」

  沉重的原木被推到了極限位置。

  「拿緊繩器!用那條最粗的尼龍綁帶,把它給我死死地呈十字形捆在車斗底盤的錨點上!」

  「聽清楚!是死死地!在那種搓衣板一樣的冰路上,如果這根兩百公斤的木頭在車斗里發生哪怕十厘米的左右橫向滑動,它產生的動態慣性偏轉力,都會在瞬間把這輛車掀翻!」

  「咔噠!咔噠!咔噠!」

  緊繩器被極其用力地收緊,尼龍綁帶深深地勒進了原木的樹皮之中,將它猶如焊死一般固定在了皮卡車的車斗正中央。

  一切準備就緒。

  劉工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坐了進去。

  在這個極其關鍵、容不得半點駕駛失誤的時刻,只有他這個最熟悉車輛機械性能和極限狀態的老工程師,才敢,也才配握住這個方向盤。

  「老劉,」陳虎走到車窗前,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夥計,眼神極其複雜,「路滑,千萬小心。」

  「放心吧。」劉工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開車的時候,你小子還在玩泥巴呢。」

  「嗡——突突突突——!!!」

  伴隨著鑰匙的擰動。

  那台經過了發電機廢熱長時間烘烤的柴油發動機,在發出幾聲極其沉悶的咳嗽後,終於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粗糙、卻又充滿了力量感的轟鳴聲。

  一股濃烈的黑色尾氣從排氣管噴涌而出,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劉工沒有掛普通的D檔。

  他極其謹慎地,將旁邊的分動箱檔杆,極其用力地推入了「4L」——低速四驅模式。

  這個模式下,車輛的最高時速不會超過二十公里,但扭矩會被放大到極致,四條套著防滑鐵鏈的輪胎將獲得最強的牽引力和極其微小的輪速差控制。

  「呲——」

  大門被極其緩慢地推開。

  一股夾雜著細碎冰晶的寒風,猛地灌進了前哨站的院子。

  「走了。」

  劉工深吸一口氣,右腳極其輕柔、極其克制地,在油門踏板上點下了一絲微小的幅度。

  「嘎吱……咔咔咔……」

  皮卡車那沉重的車身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套著粗大防滑鐵鏈的輪胎,極其粗暴地碾壓過門外的積雪,極其生硬地切入了那條由變異竹排和堅冰混合而成的死亡便道。

  巨大的顛簸瞬間傳導到了駕駛室。

  劉工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極其清晰地感覺到,因為後斗上那台沉重的絞盤和兩百公斤的原木,這輛車的前輪抓地力變得極其輕盈,方向盤的反饋極其模糊,仿佛隨時都會失去對地面的控制。

  他不敢有絲毫的加速,只能以一種不到每小時五公里的、猶如老牛漫步般的龜速,在這條布滿暗冰和起伏的竹排路上,極其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試探。

  車窗外,那片深邃、寂靜、充滿了無盡寒意與未知的變異雪林,猶如一頭張開了血盆大口的遠古巨獸,極其冷酷地將這輛承載著人類微弱希望的鋼鐵孤舟,緩緩地吞噬了進去。

  漫長的三公里。

  一次極其脆弱、極其危險,卻又別無選擇的單木運輸之旅。

  在這個慘白色的正午時分,在這片幾乎讓人絕望的冰封廢土上,極其沉重地、邁出了它那令人揪心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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