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尖嘯的鋼軌與絕不能停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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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最後一道光線,在秦嶺蒼茫起伏的雪線邊緣極其微弱地掙扎了幾下,最終被那猶如鉛塊般厚重、陰沉的變異雲層徹底吞噬。

  隨著這最後一絲光熱的退場,這片原始雪林中的氣溫,再次拉開了那條令人感到絕望的、斷崖式暴跌的拋物線。零下十八度、零下二十度、零下二十四度……極寒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無數把看不見的微小鋼刀,隨著呼嘯的西北風,瘋狂地切割著這片荒野上一切敢於散發熱量的生物。

  在距離長安一號前哨站大門外大約三百米的「U型冰雪車槽」中,那支剛剛完成了底盤重構的殘破隊伍,正在極其艱難地向前蠕動。

  沒有了變異野豬皮和特種琥珀脂的緩衝,這架底部被硬生生換成了兩根大口徑鍍鋅鋼管和半圓形鐵桶的重型雪橇,在此刻,終於向所有人展現出了屬於純粹工業鋼鐵的、最殘暴、最冰冷的物理學面目。

  「呲啦————!!!」

  「嘎吱……嘎吱……嘶啦啦啦!!!」

  一種極其尖銳、極其高頻,仿佛是成千上萬根生鏽的鐵釘在同時用力刮擦一塊巨大玻璃的恐怖摩擦聲,在死寂的雪原上空極其囂張地轟然炸響!

  這就是純鋼滑軌在布滿細小冰碴和變異竹刺的硬冰路面上滑行時,所產生的最真實的物理聲學反饋。

  這聲音的穿透力極其恐怖,它甚至不需要通過耳膜,而是直接以一種高頻震盪的物理波,穿透了眾人厚厚的防寒面罩,順著他們的下頜骨、頸椎,極其蠻橫地鑽進大腦皮層深處。僅僅聽了不到五分鐘,走在雪橇兩側的大龍和小吳就感覺自己的牙根一陣陣發酸,心臟不受控制地跟著這種尖銳的頻率瘋狂收縮,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噁心欲嘔的煩躁感。

  對於人類來說,這已經是難以忍受的噪音折磨。

  而對於走在最前方、聽覺靈敏度遠超人類數十倍的變異駝鹿來說,這種緊緊跟在它身後的、連綿不絕的尖銳嘶鳴,簡直就是一場足以讓它神經崩潰的生化聲波武器襲擊。

  「昂——!呼哧!」

  駝鹿那龐大的身軀在冰槽中劇烈地扭動了一下,它那被管狀眼罩遮擋的巨大頭部瘋狂地向後背著耳朵,試圖阻擋這種讓它極其驚恐的噪音。它的步伐瞬間變得極其生硬、凌亂,寬大的角質蹄子在冰面上胡亂地踩踏,甚至本能地想要揚起後腿,去踢碎身後那個一直發出恐怖尖嘯、死死咬著它不放的「鋼鐵怪物」。

  「穩住它!大軍叔!收副繩!別讓它偏出冰槽!」

  走在駝鹿正前方不到兩米處的周逸,聲音在寒風中嘶啞得猶如裂開的砂紙。

  周逸此刻的狀態已經差到了極點。他的右臂因為昨日的重度凍傷,依然被厚厚的夾板和紗布死死地綁在胸前,完全無法動彈。他只能依靠完好的左手,端著那個裝有極其微量「金磚鹽水糊糊」的不鏽鋼盆,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倒退著行走。

  周逸根本不敢去釋放生物磁場安撫這頭巨獸了。他的丹田已經徹徹底底地枯竭,任何一絲精神力的透支,都可能讓他當場昏死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

  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物理誘導。

  周逸將那個散發著濃烈鹽腥味和高能靈氣香味的鐵盆,幾乎是死死地貼在了駝鹿那不斷噴吐著白氣的鼻尖下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他在用這種極其霸道的食物誘惑,去強行對沖駝鹿大腦中因為高頻噪音而產生的極度恐懼。

  「吃……盯著盆子……別管後面的聲音……」

  周逸的步伐極其機械、極其勻速。他每一次向後倒退,都極其精準地控制在三十厘米左右的幅度,絕不多退半寸,也絕不讓駝鹿輕易地舔到盆里的糊糊。

  在食物那致命的吸引力,以及左側張大軍極其老辣、極其沉穩的副韁繩牽扯下,這頭處於暴走邊緣的變異駝鹿,極其艱難地壓制住了向側面逃竄的衝動。它一邊極其煩躁地打著響鼻,一邊不得不低下高昂的頭顱,為了追逐那近在咫尺的美味,極其彆扭地、僵硬地向前邁著步子。

  九百公斤的死重(雪橇加上三根原木),在這頭巨獸極其不情願的牽引下,伴隨著那令人髮指的尖銳摩擦聲,在冰槽中極其緩慢地向前推進。

  而在雪橇上方,那幾名被死死綁在護欄上的傷員,此刻正在經歷著一場堪比凌遲的生理酷刑。

  李強仰面躺在雪橇貨艙的一角,他的身上蓋著厚厚的獸毛氈,但他的臉色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布滿了因為極度痛苦而滲出的、瞬間凝結成冰珠的冷汗。

  失去了變異野豬皮和「琥珀脂」那極其優異的柔性緩衝。

  這架純鋼底盤的雪橇,變成了一台沒有任何減震系統的「硬連接」載具。

  冰槽底部那些由皮卡車防滑鏈切碎後重新凍結的冰塊,那些極其細小的、斜插在冰層里的變異竹茬。每一個極其微小的物理凹凸,都在鋼管滑軌的碾壓下,極其忠實、毫無保留地轉化為一股極其生硬、尖銳的高頻物理震盪!

  這股震盪力順著鋼管、順著半圓形的鐵桶底座、順著木製護欄,猶如千萬根極其細小的鈍針,極其密集地、瘋狂地傳導進了李強的身體裡。

  「呃啊……」

  李強死死地咬著塞在嘴裡的一塊破布,喉嚨深處發出了極其沉悶、猶如野獸受傷般的慘烈悶哼。

  他大腿內側和肩膀上,那些昨天在極寒拉縴中嚴重撕裂、今早才剛剛結出一層脆弱血痂的肌肉組織,在這種無休止的、極其高頻的物理震顫下,仿佛正被人拿著一把極其粗糙的銼刀在瘋狂地來回拉扯!

  他甚至能極其清晰地感覺到,那層剛剛長出的、薄如蟬翼的粉紅色新生肉芽,正在這股震盪下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崩裂。一絲絲溫熱的鮮血,順著崩開的血痂邊緣滲了出來,但在極寒的空氣中,還來不及浸透內衣,就極其殘忍地被凍成了一根根極其細小的、扎在皮肉里的血色冰針。

  孤狼綁在另一側,他的左臂原本就出現了輕微的骨裂和嚴重的關節勞損。此刻,在這種猶如坐在大型工業振動篩上的恐怖顛簸中,這位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閉緊了雙眼,冷汗濕透了後背,下頜骨因為咬得太緊而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就是享受「非人力運輸」所必須支付的、最真實、最血淋淋的肉體代價。在廢土之上,沒有任何一種生存資源的獲取,是可以舒舒服服躺贏的。

  ……

  晚上七點。

  天空已經徹底變成了猶如深淵般死寂的純黑色。

  隊伍在這條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冰槽中,以極其緩慢的「龜速」,極其艱難地向前挪動了大約一公里。

  「呼哧……呼哧……」

  走在雪橇兩側、負責清理軌道的大龍和小吳,此刻的狀態已經逼近了人類生理機能崩潰的絕對紅線。

  他們沒有受過獵人那種高強度的體能強化訓練,他們只是普通的後勤兵。

  在這長達兩個小時的行軍中,他們必須極其機械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冰槽邊緣的積雪中。他們的雙手死死地握著加長柄的精鋼工兵鏟,每當雪橇向前滑行一步,他們就必須極其迅速地將工兵鏟探入滑軌前方,極其吃力地將那些被鋼管壓碎的、可能卡住底盤的冰塊和竹茬向兩側撥開。

  這是一種極其枯燥、極其消耗核心腰背力量的「動態清障作業」。

  大龍感覺自己的腰椎仿佛已經斷成了兩截,每一次彎腰揮動工兵鏟,脊柱深處都會傳來一陣仿佛要將神經扯斷的劇痛。

  他防化服裡面的速乾衣早已經被熱汗徹底洗透。那些汗水在衣服纖維里流淌,然後在那層並不透氣的防寒面罩邊緣,極其迅速地凝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他現在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像是在用一個結滿了冰霜的破塑膠袋在極其艱難地過濾著空氣。

  「周顧問……大軍叔……」

  小吳走在右側,他的步伐已經出現了極其明顯的踉蹌,手裡的工兵鏟有好幾次都差點沒有撥中目標,險些被沉重的鋼管滑軌直接壓住。

  「停……停一下吧……」

  小吳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極其微弱地響起,帶著一種幾乎要崩潰的哀求。

  「我真的……真的走不動了。腰斷了……肺里全是血腥味……讓咱們停下來……就喘口氣……就休息五分鐘行不行?」

  小吳大張著嘴,貪婪地吞咽著如同刀片般的冷空氣,他的雙腿一軟,竟然有了想要直接跪倒在冰槽里的趨勢。

  「不准停!!!」

  然而,回應他的,並不是體恤和安慰。

  而是周逸那極其嚴厲、猶如在冰水中浸泡過一般的、沒有任何人情味可言的冷酷斷喝。

  「站直了!繼續走!哪怕你今天累得吐血,只要你還有一口氣,你的鏟子就絕對不許停下!」

  周逸的聲音在寒風中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極其無情地抽打在小吳和大龍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周顧問!他們倆是普通人!體能已經耗盡了!就停兩分鐘,喝口水都不行嗎?!」張大軍在後方,看著兩個搖搖欲墜的後勤兵,忍不住開口求情。

  「大軍叔!這不是我殘忍,這是熱力學和物理法則的底線!」

  周逸一邊極其艱難地倒退著步伐,一邊嘶啞著嗓子,極其快速地向眾人剖析著眼前這個足以瞬間埋葬他們所有人的物理學死結。

  「你看看雪橇底下的那兩根滑軌!」

  「那是純正的鍍鋅鋼管!金屬的導熱效率是木頭的幾十倍!是野豬皮的上百倍!」

  「剛才這一個多小時的滑行,一噸重的死重壓在冰面上,極其劇烈的物理硬摩擦,已經在鋼管底部和冰面之間,產生了一層極其微薄的、因為摩擦生熱而融化出來的液態水膜!」

  「這層水膜現在就是這架純鋼雪橇唯一的潤滑劑!」

  周逸的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

  「現在外界的溫度是零下二十八度!」

  「如果我們現在停下來!哪怕只是停下區區十秒鐘!」

  「停止摩擦,熱源瞬間消失。鋼管那極其恐怖的吸熱和導熱性能,會像一個極其貪婪的黑洞一樣,在短短几秒鐘內,將底部那層極其微薄的液態水膜里的熱量徹徹底底地抽乾!」

  「水膜會瞬間發生物理相變!它會變成一層極其堅固的死冰!將那兩根粗大的鋼管和下方的暗冰層,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焊死』在一個絕對靜止的狀態中!」

  周逸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絕望。

  「剛才在平地上,它起步就已經極其艱難了。一旦在這裡,在這布滿冰茬子的凹凸路面上發生『融凍粘連』。」

  「我敢保證,這頭駝鹿就算把胸前的肌肉全部扯斷,也絕對不可能再打破這種被焊死後的恐怖靜摩擦力!到時候,這架雪橇,連同上面的木頭和傷員,就將永遠地變成這片雪地里的一座鋼鐵冰雕!」

  「所以!」

  周逸的怒吼聲在寂靜的黑夜中迴蕩。

  「人可以累死!人可以吐血!」

  「但是這車!絕、對、不、准、停!!!」

  這番極其硬核、極其冷酷的熱力學原理解釋,猶如一盆夾雜著冰塊的冷水,極其殘暴地將小吳和大龍腦海中那一絲想要偷懶休息的奢望,徹徹底底地澆滅。

  大自然沒有憐憫。物理法則不相信眼淚。

  在這個絕對零度的地獄裡,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一樣,極其機械地、極其痛苦地,將自己的肉體壓榨到最後一滴血。

  「啊!!!」

  大龍發出了一聲猶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他極其粗暴地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被凍結的鼻涕,重新握緊了那把沉重的工兵鏟。

  「走!走!小吳!別他媽睡了!給老子起來鏟冰!」

  隊伍,在一種極其壓抑、極其畸形的「絕對不能停」的殘酷指令下,像是一條快要斷氣的毛毛蟲,繼續在這條冰冷的雪槽中,進行著極其痛苦的機械蠕動。

  ……

  晚上九點。

  距離那塊標誌著半程地標的「老駱駝岩」,還有大約八百米的距離。

  隊伍已經陷入了一種極其可怕的「內盲」與「知覺喪失」的極限狀態中。

  手電筒的電量早已經在極寒中被徹底榨乾。在這個沒有一絲星光和月光的原始雪林深處,周圍是猶如濃墨般化不開的絕對黑暗。

  小吳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已經飄出了這具沉重的軀殼。

  他的雙腿完全是憑藉著肌肉深處最原始的條件反射,在極其僵硬地交替邁步。他的雙手死死地握著工兵鏟的木柄,但他已經感覺不到木柄的形狀和溫度了。他的十根手指,早已經在零下二十八度的持續失溫下,變成了一根根僵硬的冰棍。

  最可怕的是他的大腦。

  在極度的體力透支和缺氧狀態下,大腦為了保護最核心的臟器,開始強行關閉一些不必要的感官通道。

  小吳的眼前開始出現大面積的幻視。

  他明明走在這崎嶇不平的冰槽里,但他卻仿佛看到了腳下是一條極其平坦、灑滿了陽光的柏油馬路。他甚至「看」到了馬路的前方,就是他那個位於長安市區的、溫暖的家。他看到了廚房裡正在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他甚至能「聞」到那股濃郁的肉香。

  「好暖和啊……到家了……終於到家了……」

  小吳的防寒面罩下,嘴角極其詭異地上揚,扯出了一個極其痴傻、幸福的微笑。

  他的步伐開始變得極其輕浮、凌亂。他握著工兵鏟的雙手極其緩慢地鬆開,他甚至想要伸手去拉開自己領口那死死鎖緊的防風拉鏈,想要把那股「燥熱」的空氣釋放出去。

  這是重度失溫症晚期,最致命的「幻熱現象」。

  「砰!」

  就在小吳的手指剛剛觸碰到拉鏈的那一極其微小的瞬間。

  走在左後方的張大軍,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吳步伐節奏的致命改變。老兵在黑暗中猶如一頭護崽的猛獸,猛地跨出兩步,一腳極其粗暴地踹在了小吳的腿窩處!

  「呃啊!」

  小吳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冰冷堅硬的雪槽邊緣,臉頰狠狠地擦在碎冰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這種極其劇烈的物理疼痛和刺骨的冰雪刺激,猶如一記重錘,極其殘忍地砸碎了小吳大腦中那虛假的溫暖幻境。

  「你他媽想死是不是?!」

  張大軍沒有去扶他,而是極其兇狠地揪住小吳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

  「睜開你的眼睛!這他媽是荒山野嶺!沒有暖氣!沒有排骨湯!你只要敢閉上眼睛,你就會變成一塊冰坨子被那些耗子啃得骨頭都不剩!」

  「起來!給老子拿起鏟子!繼續走!」

  小吳在劇痛和驚嚇中,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極寒的空氣灌入他受損的肺泡,引發了一陣極其劇烈、甚至帶著血絲的瘋狂咳嗽。

  他哭了。眼淚剛湧出眼眶,就在睫毛上結成了冰珠。

  但他在哭的同時,極其艱難地、顫抖著雙手,重新摸索著撿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工兵鏟。

  不能睡。睡了就是死。

  然而,在這種絕對的黑暗和極其恐怖的疲勞折磨下,光靠言語的咒罵,已經無法長久地維繫這支瀕臨崩潰隊伍的理智了。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雖然大腦依然保持著一絲清明,但他的體能也已經達到了極限。他那隻被綁在胸前的右手早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左手端著的那個不鏽鋼盆,也仿佛有千斤重。

  「不能讓他們的精神徹底垮掉。必須給他們的大腦一個極其單調、卻又能強行錨定注意力的物理信號。」

  周逸極其艱難地停頓了半秒鐘。

  他將手裡的不鏽鋼盆夾在腋下。然後用僅存的左手,極其費力地從腰間解下了那個已經完全被凍扁的軍用金屬水壺。

  接著,他極其生硬地拔出腰間的戰術匕首,反握在手中。

  「當————!!!」

  一聲極其清脆、極其突兀,帶著一股極其強烈的金屬穿透力的撞擊聲。

  在這個死寂的、只有雪橇摩擦聲和沉重喘息聲的黑夜雪林中,轟然炸響!

  這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如此尖銳,它就像是一根無形的鋼針,極其精準地刺入了每一個處於半昏迷邊緣隊員的耳膜深處。

  「當!……當!……當!」

  周逸沒有說話,他只是開始以一種極其規律、極其刻板、仿佛是沒有感情的節拍器一般的節奏,每隔三秒鐘,就用匕首的刀背,狠狠地敲擊一次那個凍硬的金屬水壺。

  「聽這個聲音。」

  周逸沙啞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不要去想前面還有多遠!不要去想腳下有多滑!不要去想身上的傷口有多疼!」

  「把你們所有的聽覺,所有的意識,全部、徹徹底底地死鎖在這個敲擊聲上!」

  「第一聲響,邁左腳!第二聲響,邁右腳!」

  「把你們的大腦關掉!把自己當成一個只需要聽指令運轉的機械齒輪!」

  「走!」

  在這極其殘酷的生理壓榨下,在這個沒有任何希望的黑夜裡。

  這單調、刺耳的金屬敲擊聲,竟然奇蹟般地成為了一種極其強悍的「物理催眠」和「神經錨定」工具。

  大龍、小吳、張大軍,甚至是那頭已經走得搖搖欲墜的變異駝鹿。

  他們真的停止了思考。他們放棄了對寒冷、對痛苦的感知。

  他們那極其僵硬的身體,開始伴隨著「當……當……當」的節奏,極其機械、極其勻速地抬腿、落步、推鏟、拉繩。

  這是一種極其悲壯、極其令人毛骨悚然的盲行奇觀。

  在這條被風雪覆蓋的冰槽里,這支殘破的隊伍,退化成了最純粹的求生機器,向著那個看不見的目的地,進行著一場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生死蠕動。

  ……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當那塊形如雙峰駱駝般巨大的黑色岩石輪廓,終於在極其微弱的星光殘影下,極其突兀地出現在這群猶如行屍走肉般的人類視野中時。

  哪怕是一直在強行維持節奏的周逸,左手握著匕首的動作,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頓。

  老駱駝岩。

  他們整整耗費了四個半小時,在絕對的黑暗和極寒中,極其艱難地走完了這看似短暫的兩公里。

  「到了……半程點……」張大軍那猶如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極其微弱地響起,透著一股近乎絕望的疲憊。

  然而,還沒等任何人產生哪怕一絲一毫「可以稍微喘口氣」的僥倖心理。

  「咯吱……咔咔咔!!!」

  一陣極其異樣、極其沉悶、且帶著一種令人牙齒發酸的劇烈顛簸感,極其突然地從雪橇底部傳導到了所有人的神經上。

  前方的駝鹿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嘶鳴,它那原本機械邁步的四肢,在這一刻竟然猛地打了一個極其嚴重的滑,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個踉蹌,險些直接跪倒在冰面上。

  雪橇那原本雖然刺耳但還算勻速的滑行,在這一瞬間,仿佛是撞上了一堵由無數個減速帶組成的無形高牆!

  「怎麼回事?!怎麼卡住了?!」孤狼在雪橇上極其驚恐地大吼。

  周逸極其艱難地向前邁出兩步,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當他看清前方腳下那片雪槽的路況時,他的臉色,瞬間比周圍的冰雪還要慘白死灰。

  大自然,在這個他們最虛弱、最需要平穩路況的時刻,極其冷酷地,向他們拋出了一個最致命的物理學深淵。

  這裡,不再是昨天那條被雪橇壓得平整光滑的U型冰槽。

  這裡,是昨天白天,那輛皮卡車因為防滑鏈碾壓導致冰層破碎、右後輪深陷泥潭,最後老趙帶著幾十名工人,用碎石子、干竹葉和冰水,極其粗暴、極其野蠻地強行澆築填補起來的那一段——「塌陷區人工凍岩路段」!

  整整十五米長。

  路面上布滿了極其不規則的凸起冰塊、尖銳的碎石角和凍得像鋼鐵一樣的黑泥疙瘩。它就像是一條布滿了倒刺的微型石林。

  當這架底部是兩根純鋼鋼管、承載著一千公斤絕對死重的重型雪橇。

  極其蠻橫地碾壓在這片凹凸不平的「凍岩路面」上時。

  一個極其恐怖的物理力學災難,瞬間爆發了。

  原本平整冰槽帶來的「線接觸受力」,在這一刻,極其殘忍地變成了「點接觸受力」!

  一千公斤的龐大重量,死死地壓在鋼管底部接觸到的那幾個極其微小的凸起碎石和冰疙瘩上!受力面積驟減數百倍,局部的物理壓強在瞬間呈幾何級數瘋狂暴增!

  這種恐怖的壓強,直接導致了滑動摩擦力在瞬間被放大了十倍、甚至數十倍!

  「昂——!!!」

  變異駝鹿感受到了身後那猶如泰山壓頂般突然暴增的恐怖阻力。它那極其粗壯的後腿在布滿碎石的冰面上拼命地蹬踏,試圖爆發出力量強行拉過這片障礙。

  但是,它的體能早已經在這四個半小時的不間斷蠕動中被徹底榨乾。

  它的蹄子在凹凸不平的冰石上極其無力地打滑,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蹄甲的邊緣被鋒利的碎石割破,滲出了暗紅色的鮮血。

  它拉不動了。

  這十五米的距離,在平地上只需要兩秒鐘就能跨越。

  但在此時此刻。

  在這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黑夜裡,在這片由人類自己為了救皮卡車而親手製造出來的「人工凍岩廢墟」前。

  它變成了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物理學天塹。

  「停……停下……」

  周逸極其虛弱地閉上了眼睛。他鬆開了手裡那個一直用來引誘的不鏽鋼盆。

  駝鹿在失去誘導和巨大的阻力下,極其乾脆地、轟然一聲跪倒在了那片凹凸不平的冰石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噴吐著帶著血沫的白氣,再也無法向前邁出哪怕半寸。

  雪橇,極其死寂地停滯在了這片致命的塌陷區邊緣。

  風雪在老駱駝岩上方極其悽厲地呼嘯。

  大龍、小吳、張大軍,所有人都極其無力地癱倒在雪橇旁,甚至連去檢查底盤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跨越了無盡的黑暗,熬過了失溫的幻覺。

  卻在距離前哨站僅僅只剩下兩點五公里的半程點。

  被這一段只有十五米長、由他們同胞親手鋪設的「物理死結」,極其無情、極其絕望地,死死卡在了這個漫長而冰冷的冬夜深淵之中。

  進,是絕對的物理摩擦極限;退,是必死無疑的嚴寒深淵。

  這支殘破的隊伍,在這老駱駝岩下,徹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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