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搖晃的重心與冰蓋上的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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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三十分。

  當那隻靠著機械發條驅動的老式鬧鐘,在極其逼仄、充斥著濃烈藥水味和汗臭味的前哨站休息室里發出沉悶的「鈴鈴」聲時,整個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已經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塊。

  僅僅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這對於這群在昨天經歷了數十公里極寒長途跋涉、極限負重拉縴、以及通宵達旦進行鋼鐵底盤切割組裝的男人們來說,這四個小時的睡眠非但沒有讓他們得到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恢復,反而將他們推入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生理學深淵。

  「呃啊……」

  大龍極其痛苦地發出了一聲悶哼,他試圖從那張冰冷的行軍床上坐起來,但就在他的大腦向下達指令,腰腹和雙腿肌肉準備發力的那一個絕對瞬間。

  一種極其恐怖的、仿佛有成千上萬根生鏽的鋼針同時扎進肌肉纖維深處的劇痛,瞬間猶如高壓電流般席捲了他的全身!

  這不是受傷,這是運動醫學中極其著名的「延遲性肌肉酸痛(DOMS)」。

  在昨天的超極限體力透支中,大龍等人的肌纖維發生了大量的微觀撕裂,大量的乳酸在肌肉組織中堆積。而在睡著後的這四個小時靜止期里,這些堆積的乳酸和壞死細胞引發了極其嚴重的無菌性炎症和肌肉水腫。

  此刻,大龍感覺自己的兩條大腿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它們就像是被強行灌入了尚未凝固的水泥,僵硬、腫脹得仿佛只要稍微彎曲一下膝蓋,那繃緊的肌肉束就會直接「啪」的一聲生生崩斷。

  他甚至連極其簡單的一個「翻身」動作都無法完成,整個人猶如一具殭屍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冷汗瞬間濕透了額頭。

  「別猛起……側過身,用手撐著床板,一點一點地往下挪……」

  張大軍躺在旁邊的病床上,老兵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砂紙。他雖然因為強制命令無法下床參與今天的行動,但他太清楚這種體力極限透支後第二天清晨的慘狀了。

  小吳在大龍的對面,情況同樣慘烈。他極其艱難地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花了足足五分鐘的時間,才極其狼狽地用雙手抱著自己那條僵硬的右腿,硬生生地將其挪到了床邊。

  當他的雙腳踩在零下十幾度的冰冷水泥地上時,小吳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打著擺子,如果不是死死地抓著床架,他會直接跪倒在地。

  甚至連穿上那雙極其厚重的勞保防寒靴,都變成了一場堪比上刑的折磨。因為手指關節已經腫脹發麻,他連極其簡單的繫鞋帶動作都無法精準完成,只能極其粗暴地將鞋帶胡亂纏繞兩圈塞進鞋幫里。

  而此時,駐守班長陳虎已經極其艱難地穿戴完畢,他沒有理會自身的肌肉酸痛,而是猶如一頭極其焦慮的孤狼,大步衝出了休息室,直奔院子角落裡的那個「恆溫鐵皮箱」。

  那是他們今天能夠鑿穿黑河水庫冰蓋的絕對核心,是那台「手工螺旋冰鑽」的唯一動力源泉。

  陳虎極其緊張地掀開覆蓋在鐵皮箱外面的三層變異獸毛氈,極其小心地將戴著手套的手探入了鐵皮箱的底部。

  在觸碰到那層河沙的瞬間,陳虎的心臟極其劇烈地向下沉去。

  「溫度……掉得太快了。」

  陳虎極其絕望地喃喃自語。

  昨天晚上劉工炒這鍋沙子的時候,溫度高達八十多度,甚至燙手。然而,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空氣極其貪婪、無孔不入的熱力學掠奪下,經過了短短四個多小時的放置,這層作為「保溫溫床」的沙子,此刻僅僅只剩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大約只有十度左右的「溫吞氣」。

  鉛酸蓄電池的電化學活性,對溫度的敏感度是極其變態的。

  陳虎看了一眼極其昏暗的天色。

  如果按照現在的熱量流失速度,最多再過兩個小時,這箱子裡的沙子就會徹底涼透,甚至會被凍成硬邦邦的凍土塊。到那個時候,這六塊鉛酸電池內部的電解液將徹底失去化學反應的能力,放電功率將呈幾何倍數暴跌。

  「時間不多了……電池的活性正在極其危險地衰減……」陳虎轉過頭,衝著剛剛極其艱難地走出休息室的周逸和大龍等人吼道,「半小時內必須出發!否則我們就算把機器拖到了水庫,也沒有電能讓它轉起來!」

  周逸沒有說話,他那隻紫黑色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綁在胸前,整個人看起來透著一種猶如風中殘燭般的虛弱。

  他用完好的左手,極其吝嗇地端著那盆裝著最後一點「金磚鹽水糊糊」的不鏽鋼盆,走向了臨時獸欄。

  變異駝鹿在乾草上臥了一夜。當它聞到食物的氣息時,極其順從地站了起來。經過這幾天的極限折磨和規律投喂,這頭巨獸的野性已經被這極其殘酷的生存法則磨平了一大半,它極其機械地接受了張大軍為它套上那副U型硬木車軛。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任何戰前動員。

  所有人都極其沉默地、猶如一群失去了靈魂的工蟻,極其機械地穿戴好裝備,將那些極其簡陋的工具(工兵鏟、防傾繩、麻醉槍)掛在身上。

  清晨六點十五分。

  前哨站極其沉重的防爆大門緩緩開啟。

  「走。」

  周逸在前方極其低沉地發出了指令。

  駝鹿前胸肌肉發力,那架承載著皮卡車柴油發動機、差速器和沉重鋼管螺旋鑽頭的「縫合怪」雪橇,伴隨著極其乾澀的鋼鐵摩擦聲,極其緩慢地滑出了大門。

  然而,這台極其粗獷的廢土機械剛剛邁出大門不到十米,一個極其致命的物理學隱患,便在瞬間暴露無遺!

  「嘎吱——轟!」

  前哨站大門外的冰雪地面,因為昨天皮卡車的碾壓和人員的頻繁走動,存在一個極其微小的、高低落差不到五厘米的冰鼓包。

  當雪橇左側的那根純鋼滑軌極其緩慢地壓上這個冰鼓包時。

  這架雪橇的姿態,極其突兀地、極其劇烈地向著右側發生了一次幅度驚人的傾斜!

  甚至,右側的那根鋼管滑軌,在這一瞬間極其危險地離開了地面足足兩三厘米,整個雪橇猶如一個即將傾覆的巨輪,發出了極其恐怖的金屬扭曲聲!

  「拉住!穩住它!!!」

  走在後面的陳虎嚇得魂飛魄散,極其瘋狂地大吼。

  大龍和小吳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身體極其死命地頂住了雪橇右側那即將傾覆的木質護欄,硬生生地用人力將這台極其沉重的機械重新壓回了地面。

  「媽的……這重心太高了!」

  大龍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極其驚恐地看著這架雪橇。

  是的,重心!

  在之前的運輸中,雪橇上裝載的雖然是重達幾百公斤的原木,但木頭是平鋪在底盤上的,重心極低,極其貼近地面,所以行駛極其平穩。

  但是現在!

  為了打造這台冰鑽機,他們將一台極其沉重的皮卡車柴油發動機,連同那個沉重的後橋差速器,極其粗暴地架設、焊接在了雪橇貨艙的上方骨架上!加上那根高高聳立的阿基米德螺旋鑽管。

  整架雪橇的物理重心,被極其恐怖地向上拉高了將近一米!

  它現在就像是一個極其頭重腳輕的「不倒翁」,但在極寒的冰面上,它絕對會倒!只要遇到任何極其微小的橫向風力,或者冰面上的微小凸起,它就會瞬間發生極其致命的側翻!

  一旦側翻,那台沉重的鑄鐵發動機不僅會把這架木製雪橇瞬間砸得粉碎,甚至極有可能直接砸斷前方變異駝鹿的脊椎!

  通訊器里,一直極其緊張地監控著畫面的劉工,發出了極其急促的警告:

  「陳虎!絕對不能讓它有一絲一毫的傾斜!鋼管底盤沒有任何緩衝懸掛,在冰面上一點點失衡都會被放大無數倍!」

  「上防傾繩!必須用人力進行實時配平!」

  這又是一個極其折磨人、極其考驗體能和神經反應速度的土法微操。

  陳虎咬著牙,極其迅速地從背包里抽出三根極其粗壯的變異鐵線藤繩索。

  他極其死命地將這三根長繩的一端,分別牢牢地綁在雪橇上方固定發動機的金屬鋼架上——也就是這台機器重心最高、最容易發生偏轉的位置。

  「大龍,小吳!拿繩子!」

  陳虎將另外兩根繩子的末端極其粗暴地塞進兩人的手裡。

  「從現在開始,我們三個人,呈『八』字形散開,分別走在雪橇的左後、正後和右後方,距離雪橇保持至少五米的安全距離!」

  陳虎極其嚴厲地向這兩名已經體能見底的後勤兵下達了極其殘酷的物理對抗指令。

  「你們手裡的這根繩子,就是這架雪橇的『人力防傾杆』!」

  「給我把眼睛瞪大,死死地盯著這台機器的傾斜角度!一旦雪橇在冰面上向左側滑或者傾斜,小吳,你這邊的右側繩子必須在零點五秒內極其死命地向後、向外側拉拽!用你全身的體重,去強行對抗那股槓桿偏移力!」

  「如果向右傾斜,大龍!你就給我往左邊死死地拽!」

  「聽明白了嗎?!這是一場時刻不能放鬆的動態平衡!只要繩子一松,機器翻了,咱們今天的任務就徹徹底底地宣告結束!」

  大龍和小吳極其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將那極其粗糙的藤蔓繩索極其死命地纏繞在自己的手腕和腰間。

  他們原本以為,今天沒有重載木頭,只需要跟著雪橇走就行了。

  但大自然那極其冷酷的物理法則,再次極其殘忍地給他們上了一課。他們不僅要拖著僵硬酸痛的雙腿跋涉,更要時刻保持著極其高度的神經緊繃,充當這台極其原始、極其不穩定的鋼鐵怪獸的「人體陀螺儀」。

  「走!」

  隨著周逸在前方極其微弱的引導,這支陣型極其怪異的隊伍,再次極其緩慢地向前蠕動。

  ……

  上午七點三十分。

  隊伍極其艱難地穿過了那條被防滑鏈切得支離破碎的變異竹排殘路,徹底離開了前哨站所在的那片原始林地的遮蔽,正式踏上了那條極其寬闊、被極寒徹底封印的黑河(渭河支流)冰凍河道。

  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但迎面而來的,卻是一場極其純粹、極其暴力的氣候學屠殺。

  「呼————!!!」

  沒有了參天巨樹和層層疊疊的灌木叢作為屏障,在這條寬度達到數百米的平坦冰河上,從廣袤的西北平原極其狂暴地席捲而來的西北風,在這裡極其完美地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毫無阻擋的「風洞效應」。

  風速極其恐怖地達到了八級甚至九級!

  狂風裹挾著極其細微、猶如金剛砂般的冰晶粉末,極其兇狠地、毫無死角地抽打在隊伍中每一個人的身上。

  物理學上的溫度計或許顯示氣溫是零下二十五度。但在這種極其恐怖的風洞效應下,人體體表的極其劇烈的熱量流失,讓「風寒效應」(Wind

  Chill)產生的真實體感溫度,極其殘暴地跌破了零下三十五度!

  「咳咳……風太大了……睜不開眼……」

  小吳走在雪橇的右後側,他極其絕望地壓低了身體的重心。他感覺自己每一次極其艱難的呼吸,吸進肺里的都不是空氣,而是一把把極其鋒利的碎冰刀。那些冰冷的空氣極其迅速地奪走了他防寒服內部僅存的一點點熱量,他的眼睫毛和防寒面罩的縫隙處,已經極其迅速地結出了一層厚厚的、讓他近乎失明的白色冰殼。

  但極其惡劣的環境,僅僅只是這場冰河跋涉的第一道難關。

  在這片猶如極其巨大的溜冰場般、表面甚至被風吹得極其光亮平滑的天然冰面上。

  純鋼底盤的雪橇,以及那頭變異駝鹿,遭遇了極其致命的物理學危機。

  「昂——!」

  駝鹿那極其寬大的角質蹄子,在接觸到這片絕對光滑的冰面時,即使綁著極其粗糙的鐵線藤防滑結,依然極其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嚴重的抓地力流失。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冰面上走得極其戰戰兢兢,每一次邁步都顯得極其猶豫和僵硬。它本能地感受到了這片冰面下方那深不可測的水體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震動,這讓它那野生動物的趨避本能瘋狂報警。

  而那架極其頭重腳輕的冰鑽雪橇,在這極其恐怖的側向橫風吹拂下,簡直就像是一片在極其光滑的玻璃上極其不安分滑動的樹葉。

  「右滿舵!拉住它!風把它往左吹了!」

  陳虎在風雪中極其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那極其狂暴的西北風,極其蠻橫地撞擊在皮卡車發動機那極其龐大的側面金屬輪廓上。在沒有任何地面側向摩擦力阻擋的冰面上,這股極其龐大的風力,極其輕易地將這架一噸重的雪橇推得向著河道的左側發生了極其嚴重的「橫向漂移」!

  雪橇極其危險地偏離了駝鹿的牽引直線,那極其粗大的消防水帶挽具瞬間被扯偏,勒得駝鹿極其痛苦地發出了一聲悶哼,龐大的身軀險些被雪橇的側向慣性給直接帶倒。

  「呃啊啊啊——!!!」

  走在右側下風口的小吳,在這極其致命的一瞬間,爆發出了極其恐怖的潛能。

  他極其死命地將那根綁在腰間的防傾繩向後、向右側拉拽。但他那只有一百三十多斤的體重,在面對一噸重雪橇和八級橫風的疊加推力時,顯得如此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大龍!幫忙!!!」

  大龍極其狼狽地踩著踏雪板,在光滑的冰面上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一把極其粗暴地抓住了小吳身上的那根繩子。

  兩個極其虛弱的後勤兵,極其悽慘地將身體的重心極其誇張地向後仰倒。他們將腳下那極其鋒利的鐵甲蟲冰爪極其死命地、極其深地踹進堅硬的冰層里。

  「呲啦啦啦——」

  伴隨著兩人的雙腳在冰面上被極其恐怖地拖行出兩道長長的白痕,那架極其危險地向左側傾斜、甚至左側鋼管滑軌已經微微翹起的重型雪橇,終於在兩人極其拼命的反向物理拉力下,「砰」的一聲極其沉重地重新落回了冰面。

  「保持這個姿勢!你們兩個都在右邊拉!左邊不需要人!用體重去抵抗風力!」

  陳虎極其敏銳地調整了戰術陣型。他讓大龍和小吳全部集中在雪橇的下風側,極其機械地、猶如兩個極其沉重的人肉鐵錨,死死地牽制著這台隨時可能被風吹翻的機械怪獸。

  沒有激烈的戰鬥,也沒有驚心動魄的猛獸廝殺。

  在這條極其廣闊、極其死寂的冰河上。

  這支隊伍,就像是在極其狂暴的大海中極其艱難地操縱著一艘沒有龍骨的破船。每一次橫風的席捲,每一次冰面極其微小的摩擦力改變,都在極其瘋狂地壓榨著大龍和小吳的腰椎和手臂肌肉。

  這六公里的冰河之路,是一場極其純粹的、與風體力學、摩擦力和自身生理極限死死糾纏的殘酷拉鋸戰。

  ……

  上午九點三十分。

  在經歷了長達兩個多小時、極其折磨人意志和體力的風寒對抗後。

  前方的視野極其緩慢地發生了一絲變化。

  原本極其狹長的冰封河道,猶如喇叭口一般極其突然地向兩側展開。那兩座極其高聳、被變異積雪覆蓋得猶如兩頭白色巨龍般的山峰之間,出現了一片極其遼闊、極其平坦、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的巨大白色冰原。

  黑河水庫。

  這座極其龐大的天然水體,此刻早已經被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徹徹底底地封印在了一層極其厚重、堅不可摧的冰甲之下。

  「到了……終於到了……」

  小吳極其虛脫地鬆開了手裡那根已經被汗水和冰雪凍得極其僵硬的防傾繩,他整個人極其無力地跪倒在那極其光滑的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如同刀割般的冷空氣。

  大龍也極其頹喪地癱坐在地上,他的雙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只能極其機械地垂在身體兩側。

  周逸極其艱難地停下了腳步。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極其冷靜地掃視著這片極其廣闊的冰原。

  這裡是水庫的中心區域。但對於他們來說,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露出它那極其冰冷的一角。

  「不能在這裡開鑽。」

  張大軍的聲音極其虛弱,但極其篤定地從通訊器里傳了過來。老兵雖然躺在基地的病床上,但他的眼睛一直極其死死地盯著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

  「周顧問,大自然的水底生態,是有極其嚴格的溫度分層的。在這個廣闊的冰面上,有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底下的水溫可能只有一兩度,甚至直接凍到了水底的淤泥里。」

  「那些為了避寒而極其密集地扎堆的變異魚群,絕對不會停留在那些極其危險的淺水區。它們一定會極其本能地,去尋找整個水庫中,地形最深、水體最龐大、且底層水溫極其穩定地保持在四攝氏度的——『深水越冬窩子』。」

  「如果我們現在隨便找個地方鑽下去。不僅會極其愚蠢地白白浪費掉蓄電池裡那極其可憐的剩餘電量,而且挖出來的,很可能只是一口毫無生機的死水窟窿。」

  「我們必須極其精準地,在這幾平方公里的冰蓋上,找到那個隱藏在水下深淵的『生態金礦』。」

  但是,如何找?

  在這片被極其平整的大雪覆蓋、沒有任何參照物的白色荒原上。沒有任何聲吶探測設備,沒有任何水下聲學雷達。

  一切,又回到了人類最原始的、基於對大自然極其細微觀察的土法智慧上。

  「找氣泡。找大地的呼吸。」

  周逸極其冷靜地回放著之前與張大軍討論過的極地冬捕經驗。

  他極其艱難地邁開步伐,迎著極其狂暴的西北風,開始在這片廣闊的冰面上極其緩慢地進行「地毯式」的盲目搜索。

  「冰層在極其寒冷的環境下凍結時。如果水底極其深邃,且聚集了大量的變異生物和腐爛的有機物。它們在四度恆溫水層極其緩慢的新陳代謝和發酵過程中,會產生極其微弱的甲烷氣體。」

  「這些極其細小的氣泡,在極其緩慢地上升到冰面底部時,會被極其迅速地凍結、封印在極其厚重的冰層之中。」

  「找那些冰層內部顏色呈現出極其深邃的墨綠色、且布滿了猶如白色珍珠般極其密集氣泡柱的地方!」

  周逸像是一個極其孤獨的探險家,在極其浩瀚的冰原上低著頭,極其仔細地用鞋底極其粗暴地蹭開表層的一點點浮雪,極其嚴苛地審視著腳下的每一寸冰面。

  這是一種極其枯燥、極其考驗眼力和耐心的尋找。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陳虎等人都極其焦急地等待著,那隻裝著蓄電池的鐵皮箱,其表面的溫度正在極其冷酷地流失。

  終於。

  當周逸走到距離水庫西側那座極其陡峭的懸崖不到一百米的位置時。

  他的腳步,極其突兀地停了下來。

  他極其迅速地單膝跪地,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極其用力地拂去了眼前大約兩平方米範圍內的一層厚厚的浮雪。

  「找到了。」

  周逸的聲音在極其寒冷的風中,透著一股極其強烈的、洞悉了自然奧秘的震撼。

  陳虎等人立刻極其艱難地拖著雪橇趕了過來。

  順著周逸極其乾淨的冰面看去。

  所有人都極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極度冰涼的冷氣。

  在他們腳下的這片冰層,其顏色與剛才一路上那種極其普通的慘白或淺藍色截然不同。

  它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極其幽暗、仿佛連靈魂都能吞噬的——墨綠色。

  這極其明確地證明,他們腳下的這片水域,是這座水庫極其罕見的、深達幾十米的深水潭區域!

  而更讓人感到極其頭皮發麻的是。

  在這層極其厚重、深邃的墨綠色堅冰內部。極其密密麻麻地、層層疊疊地、猶如成千上萬根被極其殘忍地凍結在琥珀里的白色絲線一般,布滿了無數個極其細小、垂直向上的白色冰封氣泡!

  這些氣泡的密度之大,甚至讓這片區域的冰面極其詭異地微微向上隆起了一個極其不明顯的弧度。

  這底下,絕對是一座極其擁擠、極其龐大的「活體蛋白質礦場」!

  「就是這裡!就定在這兒!」陳虎極其激動地大吼一聲。

  「卸裝備!準備開鑽!」

  大龍和小吳猶如被打了一針極其強效的興奮劑,極其迅速地解開了綁在雪橇上的固定繩索,極其吃力地將那台極其沉重的、猶如科學怪人般的「手工螺旋冰核鑽」極其平穩地抬到了那個極其密集的「氣泡柱」正上方。

  然而。

  當大龍極其興奮地舉起手裡那把極其沉重的工兵鏟,準備在這片冰面上極其粗暴地鑿出四個極其微小的小坑,用來安置鑽機那四根極其關鍵的「固定地錨」時。

  「當!」

  一聲極其清脆、極其乾癟的悶響。

  大龍的手腕被極其猛烈地反震了一下,工兵鏟極其無力地被彈開。

  他極其錯愕地看著眼前這片剛剛被周逸拂去了一層極其薄弱浮雪的地面。

  那根本不是什麼光滑堅硬的冰層。

  在這片極其空曠、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水庫中心。由於極其長期的極其狂暴的西北風的瘋狂肆虐和極其恐怖的物理堆積擠壓。

  在這層極其深邃的墨綠色冰蓋的上方,竟然極其極其嚴密地覆蓋著一層厚達四十厘米的、密度極其恐怖的——「風凝硬雪(Firn)」!

  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極地氣候產物。它介於雪和冰之間,是積雪在極其強大的風壓和極寒的反覆作用下,極其緻密地凝結而成的一種猶如石膏板、甚至堪比劣質混凝土般極其堅硬的白色硬殼!

  「不能直接鑽!」

  周逸的臉色在極其短暫的喜悅後,瞬間極其冷酷地沉了下來。

  「這種風凝硬雪極其乾澀且沒有任何水分潤滑。如果直接下鑽,那極其寬大的阿基米德螺旋葉片,在極其瘋狂地切削這些猶如石膏粉般極其緻密的雪粉時,根本無法極其順暢地將其排出孔洞!」

  「這些極其緻密的乾澀雪粉會極其迅速地堵死排屑槽,極其恐怖的物理摩擦力會在短短半分鐘內,極其殘暴地卡死鑽頭!」

  周逸指著那台極其脆弱的皮卡車啟動馬達。

  「一旦鑽頭卡死,馬達極其瘋狂的瞬間過載,會直接燒毀裡面的極其老化的漆包線圈!這台機器會當場報廢!」

  「而且,沒有純淨平滑的冰面,那四根用來抵抗反扭矩的鋼管地錨,根本無法極其極其牢固地釘死在地面上。一旦機器啟動發生極其恐怖的反轉,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極其殘忍地掃斷雙腿!」

  物理學那極其嚴謹、極其不留情面的死結,在他們極其激動地以為即將收穫的這一絕對瞬間,再次極其冰冷地橫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那怎麼辦?周顧問,蓄電池的溫度掉得極其快,最多還有十幾分鐘,裡面的化學活性就會徹底凍死!」小吳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周逸極其艱難地用左手拔出腰間的開山短刀,極其決絕地看了一眼大龍和小吳。

  「沒有捷徑。」

  「在大自然面前,所有的機器都必須建立在極其夯實的基礎之上。」

  周逸極其粗暴地用刀尖極其用力地鑿向了那層極其堅硬的風凝硬雪。

  「拿起你們的鏟子。」

  「用人力。極其純粹的體力!」

  「給我在這片極其堅硬的雪殼子上,硬生生地、極其極其乾淨地,剝離出一塊三米乘三米的絕對平整的純淨冰面!」

  「挖!」

  在這片極其遼闊、極其冰冷的黑河水庫中心。

  在極其寶貴的蓄電池電量極其無情地進入死亡倒計時的極其絕望的壓迫下。

  陳虎、大龍、小吳,這三個極其疲憊、體力早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的後勤兵,極其悲壯地、猶如三隻極其絕望的土撥鼠,極其瘋狂地揮舞著手裡的工兵鏟。

  「當!當!當!」

  極其沉悶、極其枯燥的鑿擊聲在冰原上極其孤寂地響起。

  這不是在鑽冰,這是在進行一場極其殘酷的、必須在死神降臨前完成的前置體力剝削。

  真正的破冰轟鳴還未響起。但這極其沉重、極其考驗人類極其堅韌意志力的絕望前奏,卻早已經以一種極其令人窒息的姿態,極其無情地拉開了這場廢土冬捕的殘酷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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