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一夜魚龍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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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能送我過去嗎?」

  李懷霜噔噔噔跑回來,拽住傅覺民的衣袖,仰起小臉,眼巴巴地望著他,眸子裡是急切的水光。

  「過去哪裡?」

  「小..小魚身邊!」

  她回身指向遠處河面上那巨大、轟鳴的漩渦中心,「它現在很需要我!」

  「你想讓我背著你游過去嗎?」

  傅覺民搖頭,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不等我們游到,就會被那漩渦撕碎,或是被水流衝下閘口。」

  「我...」

  李懷霜語塞,顯然也意識到這想法的不切實際。可看著漩渦中奮力掙扎的巨影,頓時又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望著傅覺民,無聲哀求。

  「嗖——」

  一道極細微、幾乎被洶湧水聲完全掩蓋的破空聲,猝然響起!

  有風,極輕地撩動了李懷霜額前的碎發。

  她茫然了一瞬,只看見面前的傅覺民似乎隨意地抬了下手,動作輕巧得像是要給她撣去肩頭的灰塵。

  等她下意識地轉過頭——

  只見傅覺民的手掌正懸停在她臉頰的側方,修長白皙的食指與中指之間,穩穩夾著一枚寒光四射的鐵器。

  那鐵器形似梅花,四面開刃,打造得異常精巧,此刻...仍在傅覺民的指間發出「嗡嗡」的低沉顫鳴,仿佛是一隻毒蜂在拼命地掙扎振翅。

  李懷霜怎能認不出這是什麼,一張小臉霎時變得煞白她倒是機靈,立馬就往傅覺民身後躲去。

  傅覺民端詳一會兒這被他隨手接下的暗器,然後像丟垃圾一樣隨手丟到一邊。

  「咣當——」

  鐵鏢墜地的聲響中,傅覺民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那臨近水閘、廢棄貨棧的陰影里,一道又一道人影,就好像地底滲出的幽魂,正無聲無息地踱了出來。

  月光勾勒出他們各異的身形,以及手中兵刃的森然輪廓。

  「誰扔得梅花鏢?」

  為首一人是個臉色青白、顴骨高聳的老頭。

  其眼神陰翳,腦後一條乾枯灰敗的長辮,如同死蛇般盤繞在他青筋微凸的脖頸上,身上穿著襲暗銀色、繡滿繁複蟾紋的舊式宮袍,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混合著陳腐與陰冷的肅殺之氣。

  「說了多少次了...」

  銀服老頭語氣森然,眼神如毒蛇般掃過兩側,「要活的。我們蟾宮要的是活人,死了..所有人賞銀減半!」

  周圍一個個裝束各異,氣質迥然的江湖客聞言只是歪了歪頭,眼神輕佻,不以為然。

  銀服老頭臉色陰沉卻也知這些人並不是自己的屬下,都是些逐利而來的鬣狗,有些話,也只能點到為止。

  人群呈半包圍之勢,朝傅覺民兩人這邊慢慢散開。

  衣袂破空聲再起!唐鏡手持雙刀,身影疾掠而至,在不遠處微微喘息著站定。她身後,那群身著風衣、手持短槍的革命黨人也緊隨趕到,迅速展開警戒陣型。

  但也只是引來銀服老頭一方幾道隨意的打量目光,顯然並不把他們一夥的放在心上。

  「喲..人多欺負人少啊!」

  一個突兀響起的聲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只見在堤壩上,三道人影緩步而出。

  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們身上。

  一人身形沉穩如山,作舊式車夫短打扮,手持一根油黑髮亮的齊眉棍;一人高瘦如竹,臉色慘白,雙目無神,走起路來輕飄飄仿佛腳不沾地;最後一人,則是個四十來歲、錦衣華服、相貌俊朗的富家公子哥,嘴角噙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方才說話的正是他。

  三人入場,直接視場中諸多江湖客如無物,就這麼徑直走至傅覺民與李懷霜兩人邊上,面朝銀服老頭的方向,隔開一道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教頭、菸鬼、少爺...」

  銀服老頭那邊有人認出三人的身份,脫口而出,「你們是昔日的盛海十三太保?!」

  「你有眼光。」

  富家公子笑了下,拍手道:「賞!」

  說話間,一抹暗銀自他袖子底下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對應方向,則有人應聲悶哼,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後狂退數步。

  待其身形勉強穩住,所有人望去,只見他肩頭衣料破碎、皮開肉綻處,竟深深嵌著一枚邊緣染血的大洋!

  霎時間場上響起一陣輕微吸氣之聲,不少人看三人的眼神頓時全都變了,原本逼近的陣勢也不留痕跡地向後退去。

  略微出手,便震懾全場的富家公子輕笑一聲,悠然轉過身,看向傅覺民。

  ,讀《濁世武尊》,享受閱讀時光。

  「丁墨山特別交代,要護好你小子的小命。」

  他語氣隨意,眼神卻帶著幾分告誡,「等會兒打起來...記得機靈點,躲我們背後。」

  傅覺民眼神平靜回視了他一眼,沒說話。

  後者對他的態度略覺不滿,微微皺眉,但也沒說什麼,很快又將身子給轉了過去。

  三名「太保」的入場,讓銀袍老者臉色微微一沉,但他眼中卻並未顯出多少慌亂,反而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靜靜與三人對峙。

  空氣凝固,只有遠處河心漩渦的轟鳴與魚妖掙扎的水聲,如同沉重的心跳。

  「嘩啦——!!!」

  又是一聲巨浪拍岸的巨響,漩渦中的魚妖似乎到了某個極限,掙扎得更加劇烈。

  這聲巨響,如同按下了某個開關。

  對峙的平衡,瞬間打破!

  月光下,車夫打扮的「教頭」最先發動!

  他低喝一聲,手中齊眉棍化作一道烏黑棍影,挾著開山裂石般的恐怖氣勢,一馬當先,直取銀袍老者面門!

  後者自然下垂的袖口裡倏然滑出一柄狹長細劍,可還沒等他動手,其身側卻已猛然躥出一道雄壯似塔的黑影。

  面對教頭氣勢兇猛的當頭一棍,這人不躲不閃,竟直接就徒手抓上去!

  「鐺!——」

  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巨響聲中,一團氣浪爆發!

  持棍搶攻的教頭帶著滿臉不可思議之色,竟硬生生被震得反退兩步!

  而徒手接棍的黑影卻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巋然不動。

  其身上裹著的寬大黑袍被勁風棍勢掃到,炸裂,頃刻露出底下一副令人心生寒意的軀體——

  這是一副真正的鋼鐵之軀!

  近兩米高的魁偉身軀,通體泛著冰冷的、啞光的暗金屬色澤!胸口中央,一塊被布料遮擋的暗紅下,似有什麼東西正在熊熊燃燒著一般,灼熱的氣息甚至扭曲了周遭的空氣。

  各大關節處,更有一股股的白色高壓蒸汽「嗤嗤」地噴出,在寒夜裡凝結成大團大團的白霧。

  「西洋改造人?!」

  被一下震退的教頭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瞳孔驟縮,不由脫口而出。

  幾乎同時,銀袍老者身側,另一人也猛地扯去身上偽裝,露出一身剪裁得體、卻與此時此地格格不入的白色燕尾服,臉上戴著半副精緻的金屬面罩。

  兩名改造人並肩而立,四隻眼睛裡放射出毫無感情的猩紅射線,掃過場中眾人。隱約間仿佛還能聽到他們體內傳來的陣陣精密齒輪咬合、連杆運轉的「咔噠」聲。

  在這寂靜的寒夜,江風水壩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滲人之感。

  「我說你帶了幫雜魚哪來的如此自信,原來是另有底牌...」

  富家公子模樣的少爺眯眼打量兩名改造人,緩緩道:「我卻是沒想到,堂堂蟾宮,竟也跟洋人勾結到一塊兒了..」

  原本場中,只有三名太保和蟾宮的銀服老頭四人是入了銘感境的大武家,至於其餘人,實力最高的也不過通玄。

  現在,又冒出兩名實力莫測的西洋改造人,無怪此前銀服老頭始終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聽少爺言語諷刺,手裡提著銀色細劍的銀服老頭也不惱,只是殘忍一笑道:「今天晚上,就讓你們所謂的癟三太保..徹底在江湖除名!」

  「就憑你們這點實力..」

  少爺嘴角勾起,眼中銳芒吞吐,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向前踱步,「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旁側的教頭也提棍跟上,兩人各自都選定了一個目標。

  兩名西洋改造人的出現雖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但強大實力帶來的自信存在,並不如何畏懼。

  眼看場中第二輪的大戰馬上就要爆發,此時帶著李懷霜站在一邊,宛若局外之人般冷眼看了半天的傅覺民卻忽然眉頭皺起。

  他的目光落在少爺教頭兩人身後的菸鬼身上。

  ——此時的菸鬼正低著頭,眼珠飛快轉動著,臉上肌肉不時微微抽搐。

  那枯瘦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仿佛內心正進行著某種極其劇烈而又痛苦的抉擇和掙扎。

  傅覺民順著「菸鬼」那飄忽不定的目光仔細看去,腦海中一個猜測生出,但不敢確定。

  想了想,終是忍不住出聲提醒:「小心!」

  話音出口的剎那,那猶豫半天的菸鬼也恰好在此刻抬頭。

  只見,月光下,三名太保中一直最沒有存在感的「菸鬼」,一張菸癮入髓、慘白瘦削的臉龐忽變得猙獰似鬼!

  他的身形幾乎在傅覺民提醒的話發出之前便已猛地竄了出去,其目標所指——

  赫然是背後空門大開,毫無防備的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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