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見怪不怪,太平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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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馬六嚇哭的小孩四散跑開,不遠處的一條巷子裡有人聞訊跑出來,看見坐在馬背上的傅覺民三人,臉色頓時一變。

  趕忙拎起一個大哭的小孩,邊匆匆往巷子裡走,邊拿言語恐嚇:「再哭!再哭小心叫旗里的老爺聽見了...」

  小孩立馬止住哭聲,滿臉驚恐地緊緊捂住了嘴巴。

  傅覺民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許久才緩緩開口:「應京城這令小兒止哭的法子,還真是跟我在別處見到的不太一樣呢。」

  「瞧您這話說的。」

  馬六沒聽出傅覺民話里蘊含的深意,依舊笑呵呵地說道:「這本就不是什麼秘密。

  您初來乍到可能有些不習慣,往後日子久了,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見怪不怪了。」

  傅覺民聽著馬六輕鬆的口氣,沒有說話,臉色平靜一時看不出喜怒。

  馬六照舊前邊帶路,嘴上不停,滔滔不絕地給傅覺民介紹著應京的風土人情。

  片刻後,傅覺民忽然開口:「有一點我實在好奇。」

  「您說。」

  馬六勒住馬,擰身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傅覺民目光掠過長街,那一名名行色匆匆的百姓,語氣平淡道:「既然這應京城內,人人都知道,頂上九旗抓人煉丹..

  他們怎不逃,還心甘情願留下給人做料?」

  馬六聽到這話,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一下。

  「逃?」

  馬六指著街上來往行人,道:「能在這四九城裡住著的,一半都是三代以上的老應京人。

  祖上的根在這裡,往哪逃?」

  馬六回身,又指他們進來的城門口位置,「再說這後來搬進來的,進來第一件事,先去上了戶口。

  之後再想出去不論是探親、經商、求學、投奔親友...反正只要出去,就得先上衙門報備。

  要是沒有正當理由,衙門不給批路引,你連這大門都走不出去..」

  馬六頓了頓,又笑了,「還有,為什麼要逃?

  如今到處都在打仗,今兒這個大帥,明兒那個政府,來一次扒你一輪..運氣不好,稀里糊塗的連腦袋也給丟掉了。

  天底下哪裡還有比咱應京城更太平舒坦的地兒?

  九旗的貴人們是抓人煉丹。」

  馬六朝應京城中心的方向抱拳拱了拱手,「可貴人們又不是胡亂抓人。

  只要是登記在冊的應京百姓,一年也就抽那麼兩回『簽兒』,上兩回『人稅』。

  你要不是祖上缺德,倒霉到家了,哪能次次都抽到你家呢?

  而且就算是抽到了,貴人們心善,也會給些錢糧補償。

  貴人們煉丹,用的大都是那些逃難來的流民——可流民能算人嗎?那是牲口。」

  馬六意味深長地看著傅覺民:「

  公子你進城也有一會兒了,沒發現,咱這應京城裡的老百姓,各個面潤體圓,活得比外邊滋潤多了?」

  傅覺民沉默看著他。

  馬六卻也不管,接著道:「公子不知道,城裡上上下下多少行當都指著這人丹的差事過活呢。

  若是旗子裡的老爺們有朝一日不煉什麼人丹了——那麼牙行里的人牙子、人市裡的販子、驗貨的師傅、運貨的車夫....

  還有衙門裡的公員、維街的巡警、辦事的保長...甚至是這挨街沿巷掃地的、拉糞的、打更的..多少人都得沒飯吃,沒人養啊。」

  馬六忍不住笑,露出一口黃牙,「人市里,一個三十歲、不缺胳膊少腿的青壯,行情好的時候,最高能賣整整三十塊大洋。

  公子您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敢問如今這世道,什麼地方的『人』,還能有咱應京城的『人』值錢?」

  傅覺民聽著馬六的話,立在這長街的街心,望著遠處灰濛壓抑的天空,以及天空下那宏偉皇城的輪廓,心中忽生出幾分極度不真實的荒誕與離奇之感。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殺戮欲望從心底升起,意識深處暗色擴展....

  此前在盛海時,那種「入魔」的感覺似捲土重來。

  就在這時,一抹琉璃光暈自傅覺民眼底漾開,腦海中一尊通體湛藍的巨大「藥師琉璃光如來」法相毫光大放....

  「公子..公子!」

  馬六一臉疑惑地輕喚。

  傅覺民從失神中回復過來,眼眸重新恢復清明。

  「走吧。」

  傅覺民扯了扯馬韁,平靜道:「接著逛,接著說。」

  「哎。」

  馬六笑容燦然地應聲,接著前邊帶路。

  走了一段,馬六抬手指著前邊一家招牌氣派的酒樓,道:「逛了這麼久,想來兩位也乏了,不如去前邊的飯館坐坐?

  他們家的『福膳』可是一絕,每日都有旗子裡的貴人特地從內城跑過來品嘗...」

  「什麼是『福膳』?」

  跟了一路,聽了一路的顧守愚忍不住詢問。

  馬六笑了下,語氣神秘地說道:「那自然是...」

  話還沒說完,街邊忽有幾人跑出來,直奔三人而來,遠遠的,便高呼「馬六」的名字。

  馬六趕忙麻溜地湊過去不多時,帶著一臉遺憾回來。

  「今天這『福膳』,兩位怕是吃不著了。」

  馬六衝傅覺民抱拳,殷勤道:「主家那邊傳話過來,要您二位現在立馬就過去。

  家主已經在等著了,今日之後,傅公子怕就是主家的供奉,藍旗的貴人..往後還得指望著傅公子多多提攜、多多關照。」

  「好說。」

  傅覺民縱馬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馬六的肩膀,馬六恭敬地把半個身子都彎了下來。

  而後,傅覺民收回手,招呼顧守愚,一臉平靜地隨穆家前來報信的幾人離開。

  傅覺民等人走後,馬六將身子支起,臉上露出幾分「可算是將差事辦完了」的輕鬆之色。

  他目光在街上逡巡一圈,隨意找了個茶樓就打算進去坐坐。

  忽然沒來由的覺得身上有點癢。

  起初還沒在意,但沒一會兒,越來越癢,越來越癢...

  馬六遏制不住,開始胡亂在身上抓撓起來。

  五分鐘後,安靜的街道被一聲驚慌恐絕的大叫打破。

  路上的行人停下腳步,而後眼睜睜地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男子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而後一下一下,竟當街將自己給活生生撓死了....

  .......

  傅覺民過了上馬石,走過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邁進兩扇朱漆大門。

  這藍旗穆舒祿氏的府邸,乃前朝的郡王之府,大得出奇。

  宅院幽深,比他當初在盛海住的墨園還要豪闊大氣許多,且多了不少時間沉澱而成的古韻。

  府中下人雖不多,但各個低眉順眼,作前朝奴婢打扮。

  在走過一道迴廊時,傅覺民聽到不遠處的一座宅子裡傳來鑼鼓和唱戲的聲音——這府上竟還養著戲子。

  領路的不說話,只管在前頭帶路。

  傅覺民一臉平靜地走著,一旁的顧守愚倒是一路頗為好奇地東張西望。

  走了一段,最終在一間廳堂門前停下腳步。

  顧守愚被下人客氣地引走,至於傅覺民,則被帶進廳堂內。

  走進富麗堂皇的廳堂,只見堂上一張紫檀太師椅上,高高端坐著一位額頭光潔、麵皮白淨的雍容男子。

  陳友低頭候在一旁。

  見傅覺民進來,男子稍稍坐正身子,然後將手中茶盞擱置一旁,臉上露出笑容。

  「老夫穆舒祿氏穆風,敢問小友如何稱呼?」

  傅覺民的目光在男人身上稍作停留,然後移至他身後左側,再越過他,投向背後的牆壁...最後,又輕輕落回男人的身上。

  「姓傅。」

  傅覺民輕聲說道:「穆家主叫我傅靈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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