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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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黑馬躍出的當然就是通體雪白,只有額頭上有著一顆黑色星辰的卡斯托,誰不認得這匹馬以及他的主人呢?

  塞薩爾一眼便看到了站立在沙丘旁的艾博格。

  除了罩衣之外,也因為他遠離人群,警惕地守在一座沙丘旁,仿佛一頭快要精疲力竭但還是全力以赴守護著什麽的野獸。

  而艾博格一見到卡斯托,也是胸膛鼓脹,喉嚨哽咽。

  他並不畏懼戰鬥,哪怕對方是多出他數倍,又同樣得到過先知啟示的敵人一一但讓塞薩爾失望卻是一樁會令他恐懼無比的事情一一雖然塞薩爾並未將洛倫茲交給他,他也並非洛倫茲的侍從,但既然他們在一起,他就有責任保證洛倫茲的安然無恙,現在洛倫茲卻受了這樣重的傷......

  即便她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個成年男子,艾博格都難辭其咎。

  他還在大馬士革的時候,見多了那些因為不曾精心照料小主人而受到鞭打的僕從,哪怕這並不是他們的過錯一一跌了跤,砸了頭這種事情還能理解,像是被蜜蜂蜇了,做不出功課或者是吃魚卡了刺...... 也一樣是僕從的錯,僕從一樣要跟著挨揍。

  他看著白馬疾馳而來,嘴唇顫動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雖然他們將塞薩爾稱之為abba,但心裡很清楚,他終究不是他們的父親,哪怕他們將塞薩爾當做父親看待,他們也不可能是他的兒子。

  血脈的牽繫從來是騙不了人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行禮,說話,就被猛然攬入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塞薩爾飛身下馬,他看到了沙丘邊的洛倫茲一一但還是先緊緊抱了抱這個孩子。

  沒錯,哪怕已經是個戰士了,艾博格也只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塞薩爾抱了一下,才將他放開,又查看了他的傷勢。

  在方才的戰鬥中,艾博格也肯定是受了傷的,他的傷勢雖然不輕,但沒有洛倫茲那樣嚴重。 「……… 拉尼受了傷.........「他反握住塞薩爾的手臂,急切的說道」我知道。 「塞薩爾安撫地撫摸著他的肩膀。

  他方才便看到了洛倫茲,洛倫茲見到父親來了,還側過頭去,向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知道女兒至少性命無虞,塞薩爾就不那麼擔憂了,他走到洛倫茲身邊跪下,發現她身上居然覆蓋著一大塊乾淨的淡金色絲綢淡金色雖然比不上紫色珍貴,卻也是價值連城一一是他們的戰利品,從盜匪的箱子裡發現的,艾博格毫不猶豫地拿來蓋在了洛倫茲的身上,以避免她正在癒合的傷口遭到風沙和蚊蟲的侵擾。 塞薩爾馬上將絲綢揭開,檢查了一下裡面的狀況,他有些憂心,不知道這個傷口有沒有經過處理,如果在癒合的過程中裡面混入了一些無法排除的雜質,那就麻煩了。

  「艾博格幫我清洗過。」 洛倫茲立刻說道,她知道他的父親在擔憂什麼,畢竟醫學課程幾乎是與她的識字課程同步進行的。

  塞薩爾沒有說話,他將洛倫茲抱起來,讓她可以靠在自己的懷裡,洛倫茲沒有推拒,而是舒舒服服地窩了下去,或者她並沒有意識到女孩和男孩在面對事情時會因為性別而做出不同選擇,她早就習慣了父親對她的愛和保護。

  「疼嗎?」

  塞薩爾低聲問道,「很疼。 「洛倫茲同樣小小聲的回答道,艾博格曾經想餵她一些鎮痛藥物,她拒絕了父親甚至不允許她在宴會之外的地方喝酒,即便在宴會上,他的葡萄酒裡面也是摻了玫瑰水的,酒精含量微乎其微。

  更別說如罌花這樣可能成癮的藥物了。

  但她的傷口可以迅速癒合,疼痛卻不會因此而減弱半分。 如果不是她之前已經上過戰場,做過扈從,受過傷,或許這樣劇烈的疼痛會讓她一瞬間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無法動彈,無法反應。

  幸好之前她已經知道傷口帶給人的痛楚是什麼樣的了,還有隨之而來的恐慌一一那時候洛倫茲甚至不敢去思考,只怕自己只要想一想身後的創口有多麼可怕,就會失去所有的力量跌倒在地。

  她可以感覺到父親的手正輕輕的在她的頭髮與面孔上撫摸著,而後是肩頭。

  他的撫摸是這樣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冰雪捏成的,一碰就會融化。

  連同落下的還有璀璨的銀光,隨著它的到來,那可怕的疼痛、瘙癢便如同那些敵人般,在塞薩爾的力量下迅速地褪去了,洛倫茲微微動了動,舒出一口氣,伸出手臂來抱住塞薩爾。

  「爸爸。」 請允許她短暫的依戀一下父親所帶來的溫暖和安全感吧,她實在是太累了。

  塞薩爾抱著洛倫茲走出沙丘的時候,他所帶來的騎士已經控制住了整個局面,遠處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天匪徒的屍首在經過清點之後,被這些騎士們收起來丟在一起,進行焚燒一一這裡距離綠洲太近,隨意埋葬只怕會污染水源。

  「這些傢伙可真是走運。」 一個部落戰士凝視著火光,喃喃地說道,為了能讓這些屍體燒得更乾淨些,騎士們甚至拆了殘破的馬車,用了裝在瓦罐中的油脂。

  「這不是天國的光,這是火獄的光。」

  他的同伴反駁他說,「我們的戰士才是有幸踏上天國之路的人。 「

  這句話倒也說的沒錯,隨著塞薩爾而來的當然還有大馬士革城中的學者,他們的身份與基督教的教士相當,都是平時這些部落戰士難得一見的聖賢之人,有他們為這些死去的戰士祈禱、潔淨、哀悼一一這些戰士前往天國的路必然順暢無比。

  他們也見到了被塞薩爾抱在懷裡的洛倫茲,雖然不太清楚為什麼艾博格不允許他們接近受傷的小主人,但萬幸的是,小主人除了面色蒼白一些,別的似乎沒有什麼大礙。

  他們也頗為欣慰和歡喜一一可以說他們在承認了塞薩爾之前先承認了洛倫茲,馬上有戰士站起身來,向他們行禮,並且關切的詢問王子的情況。

  「他很好,只是需要休養。」

  「那麽...... 殿下......「一個戰士躊躇著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塞薩爾朝他微微揚眉「說吧。 「

  」有關於那些俘......「在沙漠中但凡抓住盜匪,結果就是全部處死,哪怕是被迫的也不例外一一隻要做了,就沒法得到寬恕。

  洛倫茲已經足夠寬容了,那些被劫掠而來的人一一隻要沒有在盜匪的巢穴中待過一年就可以得到赦免一這也同樣是塞薩爾的教導。

  倒不是這時候的盜匪會逼迫他們那麼做一一這些人沒那麼無聊,只是...... 身在泥沼之中依然可以潔身自好的人並不多,何況他們也會滋生出一種想法,自己已經陷入了地獄,過著朝不保夕戰戰兢兢的日子,若是不能夠將這份惶恐與痛苦轉嫁給其他人,自己豈不是很吃虧?

  因此,與這些野獸共處了一年,卻還沒有死掉或者是逃走的人身上必然背負著罪孽。

  戰士認同的點了點頭,「只是他們的判決,是由您...... 還是王子來下? 「

  塞薩爾站在那裡想了想,雖然在基督徒國家之中,國王只擔任法官,處刑有專門的劊子手,但是在沙漠中,撒拉遜人的部落還保留著一個古老的法律,那就是由部落首領以及他的繼承人來對罪犯做出處置。 就如他曾經帶著洛倫茲在城牆上看著那些被驅逐的艾薩克人遠去,在撒拉遜人的部落中做出判決的人,也必須面對自己的後果。

  他低頭看了看洛倫茲,洛倫茲瞪大了眼睛,「我要做。 「她的回答帶著一些虛弱,但很清晰,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塞薩爾笑了笑:「好。 「

  這已經是最後一股盜匪了,跟隨著塞薩爾而來的騎士們索性在這裡建起了一個臨時營地,又向周圍的部落買了羊,駱駝和燃料,還出去打了個獵,然後就在綠洲旁熱熱鬧鬧的開了場宴會。

  他們高呼著塞薩爾的名字,偶爾也會喊喊「拉尼」,「雖然是個私生子,」一個騎士說道,「但也是一樁值得慶祝的喜事。 「

  在基督徒的城堡中,私生子一向就是婚生子的大臣和將領,看他們的個人天賦在哪裡,如果他們因為自己的服務而得到了君王或者是領主的嘉許,將來或許也能夠有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

  他們認為這不算什麼難事,拉尼現在不過十來歲,只是個扈從,已經能夠獨立帶著一群人剿滅盜匪而塞薩爾的婚生子還不知道在哪兒一一他將來必然是會有一處領地,埃德薩如此廣闊,何況塞薩爾還擁有整個敘利亞,從中分出一部分來酬勞自己的另一個兒子也是理所應當

  那些部落的戰士也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邊,那些死去戰士的親人正在為他們痛哭,但在這份痛哭之中,並不包含有多少絕望一一部落的戰士平時所受的優待並不是白白得來的,每一口水,每一口肉,都意味著他們要為部落獻出鮮血與生命。

  死亡對於他們來說,不是一件遙遠的事情,而是隨時可能到來的未來,他們的家人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何況那位基督徒騎士以及他的繼承人所給出的撫恤非常的優厚,他們甚至可以選擇是留在部落里,還是遷移到大馬士革城中居住。

  哪怕他們想要留在部落里,部落也不必繼續四處流浪,靠著喜怒無常的命運過活一一他們有了一片位於大馬士革三十里之內的牧場,牧場裡有溪流,還有一個小湖泊,有一條狹長的橄欖林,他們可以在那裡種植放牧。

  因為靠近大馬士革與外界連通的道路,他們還能夠建起驛站供往來的朝聖者和旅客休息,這也是一筆穩定又可觀的收入,他們的孩子無需再跟隨著大人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他們的老人在病倒時,也不必只能靠著自己和一些粗略的藥草苦苦煎熬......

  雖然年輕人還要以士兵的身份去巡邏和打仗,但在他們新主人的承諾之下,即便他們死了,也會有人將他們帶回到親人身邊,好好的潔淨,祈禱和安葬。

  他們不必擔心受僱傭去了某地方後,受傷了無法得到治療,只能在捲起的沙塵中備受折磨,而後在如同火一般的苦痛中,被魔鬼拉拽下地獄。

  而相比起兩處的歡喜,那些被牛皮索拴住脖子,系在木樁上的盜匪可真是痛苦極了。

  塞薩爾的騎士已經確認過其中沒有得到過天主賜福或者是先知騎士的人,他們是沒法掙脫這些牛皮鎖和鐐銬的,而他們受到這樣的折磨,並不能抵消其罪孽的萬分之一。

  他們也已經失去了逃跑的力氣和希望,只希望能夠得到解脫,儘快。

  洛倫茲被塞薩爾按在帳篷里,好好的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洛倫茲終於按捺不住了,她覺得自己精力充沛,頭腦清醒,無論是起身跳躍,伸展四肢都不會有什麼地方隱隱作痛,或者是覺得受到了拉扯,而讓塞薩爾最為擔憂的一一她的身體裡會不會有雜物的事情,也得到了解決,確實有一些沙粒和其他雜質譬如碎裂的骨片留在了她的身體裡, 但隨著傷口逐漸癒合,這些東西也被漸漸的排出了體外,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景象,就像是突然生出了很多肉色的小刺,剝開最外層的皮膚,裡面就是小塊的贅物。

  「我好了,爸爸。」 「她愁眉苦臉的哀求的,」我真的全都好了,一點也不痛,不癢了,我覺得現在我走出去可以打死一頭野牛。 「

  塞薩爾輕輕的推了推抱著他的膝蓋撒嬌的洛倫茲,把她推了出去,看著她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幸好帳篷里舖著地毯,不然的話這一滾她又是灰頭土臉了。

  如果鮑西婭看到了,准要生氣,鮑西婭在祖父的縱容下一向肆無忌憚,但至少從來不曾如一頭小豬般的在泥坑中打過滾。

  「好吧,你知道你走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 三十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和三十一個負隅頑抗的敵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

  」您做過嗎?」

  「當然不過為了預防一些問題,我有個很好的解決方式,你要聽聽嗎?」

  「我要聽,父親,我可以用一枚金幣給你。」

  「你吝嗇過頭了。 孩子,你有香料,珠寶和絲綢衣服,卻只給我一個金幣。 「

  」那些都是您的,父親,一半給您,一半給跟隨我的戰士。」

  「那麼你就一無所有了。」

  「那是因為我還是您的孩子,我所依靠的是您的權威和您的士兵,等到我將來也成為了一個領主,有了自己的士兵,我就將所有的戰利品分做三份,一份給您,一份留給自己,一份給予跟隨我的戰士們。」 「確實如此。」 塞薩爾,忍不住去摸了摸她額頭上垂下來的黑髮。

  塞薩爾的黑髮在小時候有點卷,但長大之後就變得非常柔順了。 洛倫茲的頭髮比他小時候還要卷,這可能是因為鮑西婭也是捲髮的關係,就讓她在脫下發網後顯得頗為桀驁不馴,每一根頭髮都在執著著往它喜歡的方向生長。

  「那麼,去吧,這也是你所需要經歷的一門課程。」

  艾博格看到洛倫茲從塞薩爾的帳篷里走了出來,在她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低聲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

  」嗯,我看了所有的審訊記錄。」

  如果說一個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些被烈日暴曬了三天,又被寒風吹了三個晚上,得不到一點食物和水的俘虜會心生憐怾的話,洛倫茲就一點也不會了。

  審訊記錄上有著這些俘虜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哪怕他們也只是一些普通人,但在他們淪為盜匪以及盜匪的幫凶之後所做出來的事情,簡直就是令人髮指,罄竹難書。

  你可以為他們申辯,他們也是無奈的,也是被迫的,如果他們不那麼做,他們也得死,也得遭受這樣的折磨,但那些成為他們案板上魚肉的無辜者,又該向誰申訴呢?

  他們已經欠下了債,就必須要還。

  戰士將一個俘虜送到了洛倫茲的面前。 他見到了洛倫茲以及她手中的雙手劍,頓時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他的眼珠拼命的向上翻著,眼神渾濁,嘴唇與面頰都乾裂的像是一百年不曾受到過灌溉的土地一一他在口中喃喃的說著什麼,但沒人能夠聽得懂。

  三天的乾渴可以讓他的喉嚨徹底的撕裂,洛倫茲只是垂下眼睛,準確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在對方錯愕的神情尚未消失之前,他便已經一劍砍下一顆滿是沙塵和泥垢的腦袋,它從脖頸上飛起,又跌下,咕嚕嚕的在沙地上滾了一圈,蓬鬆的沙土馬上吸收了噴灑出來的鮮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跡。

  隨後被押送來的俘虜就更加崩潰了。

  他們見到了自己的將來,就不顧一切地撕扯著喉嚨哀求,也有蠕動著竭力掙扎的一一他們原本看上去奄奄一息,毫無力氣,但在死亡的威脅下,還是令人稱奇的展現出了各式各樣的姿態,但無論他們怎麼做,都是徒勞。

  那一卷卷的文書已經徹底湮滅了洛倫茲最後的猶豫和憐羅斯之心,在砍下最後一個頭顱後,她深深的吸了口氣,又將它吐出一一空氣中所瀰漫的血腥味,並未令她反胃,更多的是釋然。

  她為那些她不曾見過的受害者復了仇。

  她將雙手劍插在土上,走出這片臨時充當刑場的沙丘後,便看到了提著水囊和棉布巾的艾博格,艾博格沉默地看著她擦過了臉和手,又為她換了衣服和鞋子。

  她原先的那件斗篷和鞋子都已經髒污到看不出原來的質地和顏色了。

  「謝謝,艾博格,對了,父親肯定是會給你獎賞的。」 洛倫茲興高采烈的說道,「但你肯定也有你想要的東西吧。 你若是不好意思和我的父親說,那就和我說,他一定會滿足你的願望的。 「

  艾博格聞言頓了一下,他收起水囊,凝視著洛倫茲。

  他依然無法從這個戰士的臉上看出任何屬於女性的痕跡,哪怕她是那樣的秀美、可愛,「我想和...... 主人單獨談談。 「

  塞薩爾有些驚訝,畢竟他從來沒有限制過那些撒拉遜孩子來見他,和他說話,或是提出什麽要求,他相信這些孩子不會被其他人蠱惑或是被欲望統治,而他們也確實一直令他安心和欣慰。

  「您對洛倫茲的將來是如何打算的呢?」

  艾博格語氣堅定地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連塞薩爾都愕然了一瞬間。 隨後他便想道,是了,在這個時代,在基督徒與撒拉遜人的文化與宗教里,女性從來就是被當做動物或者是孩子看待的,她們得到保護,得到餵養,得到讚美,但代價就是自己的自由與思想。

  即便撒拉遜人允許女性學習,卻依然限制她們成為學者和戰士一一他們想要的是一個開智的女兒、妻子和母親,而非一個能夠與他們相互競爭的對手。

  就算是塞薩爾也沒有想要去扭轉他們的想法一一暫時如此,這是很難扭轉的,畢競女性身上確實有不少天生的弱點,這不是喊著口號,表表姿態就能改變的事情。

  他為什麼能夠縱容洛倫茲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呢? 正是因為洛倫茲有這個資格,也有這樣的心性,她的表現並不比任何一個男人差,甚至超過了大部分男性。

  「你知道了?

  是,她並不是我的侄子,或者是你們以為的私生子拉尼,而是我的女兒洛倫茲。

  她在出生的時候,尼科西亞正遭遇圍城之難,為了鼓舞士氣,她的姑姑有意將她說成了一個男孩,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就連睿智的先知或是聖人也出了錯,他們將賜福降臨在她的身上,讓她擁有了一些女性並不曾有過的東西。 「

  艾博格仔細地打量著塞薩爾的神色,沒有看到絲毫不悅和防備,他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氣,」但是以後呢,以後她總要結婚生子的。 「

  」這完全看她的意思。」 塞薩爾從容的說道,「讓他作為拉尼的身份生活也只是這幾年而已。 再過了幾年,她的性別特徵就會顯現出來,就怎麼樣也隱瞞不住了。

  但有了這幾年的鋪墊,人們應當可以接受一位女性領主。 「

  您是這麼想的嗎? 您知道在我們的傳說中,能夠擁有著與男人一樣的力氣和賜福的女性是魔鬼嗎? 「魔鬼,塞薩爾聽到這個單詞的時候,並沒有露出憤怒的神情,而是愈發平和的說道:」這麼說吧,艾博格,如果這次你並沒有發現拉尼是個女性,而「他'一直與你一起並肩作戰,你們締結了深厚的情誼,你救過他,他也救過你,你們一同創立下了不少的功勳,而我給予他的賞賜與你一樣,錢、士兵、權力、地位、領地。

  這時候突然有個人指出,或者是她自己暴露了身份,你知道她是個女人了。

  然後呢,你要把她冠上魔鬼之名送上火刑架燒死嗎? 「

  」怎麼可能!」

  不要說過了那麼多年,單就是現在的拉尼,也就是洛倫茲在這幾個日夜之中與艾博格共同締結的情誼,他也絕對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但是她會有大臣,將領,還有那些民眾......」

  「我也想過這件事情。」 塞薩爾思索道,「但洛倫茲是這麼說的。

  她說,父親您還只是一個無地騎士,一個空有名頭的埃德薩伯爵時,幸運地通過婚姻有了賽普勒斯,那時候有著數不盡的騎士來投奔您。 若是您願意,您隨時可以建立起一個絲毫不遜色於亞拉薩路國王,或者是聖殿騎士團的大騎士團。

  但您並沒有這麼做,您不但沒有輕易的接受他們的效忠,更是立下了許多讓人們一看便覺得過於嚴苛和奇特的規矩,您雖然給予了他們更多的錢財,卻也拿走了他們的一部分權力。

  同時你又要求他們如同苦修士般的生活,不能酗酒,不能犯罪一一我這裡說的是您所制定的那些法律,不能夠擅離職守,不能夠與商人勾結盤剝民眾,也不能夠隨意的去敲詐勒索商人,甚至踐踏農田都會成為一項罪行。

  有多少人因此而望而卻步。

  畢竟一旦入了您的騎士團,不但要遵守您所制定的那些條規法令,一旦被你斥責,或者是退出騎士團,人們就會馬上質疑他們是否犯下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孽,名譽受損的他們將來在其他領主那裡也找不到什麼好職位,也因為這個原因, 您的騎士團直到您打下了大馬士革後才勉強成形一一也就是現在的伯利恆騎士團。

  我也曾經問過,你為何不如仿效那些領主呢,先收下他們,四處征伐以消滅所有的反對者,然後在他們犯下錯誤的時候,再來絞死一批以確定您的權威呢,您給我的回答和我現在給您的回答是一樣的。 我會公正的對待我麾下的每一個騎士,以身作則,奮勇當先。 我可以確保每個人在我這裡都能夠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一一但首先,他們應當與我有著同樣的理想與道德觀念,以及對未來的渴望一一也就是建立一個地上天國。

  而有著這樣理想的騎士,大臣和將領,或是教士與民眾,若因為我只是一個女人就轉身離去,那麼我只能說是我看錯了人,他沒有那個資格與我並立,我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惶恐,或者是悲傷。 我相信,願意留下的人必然會比離開的人更多,總有人無畏於世俗的眼光和教會的法律的,就像您身邊的朗基努斯。

  那時候您還是個奴隸,他被人叫做奴隸的奴隸,但他有絲毫猶豫和躊躇過嗎? 沒有,因此即便是最愛嫉妒的人,現在也說不出任何指責他的話,您甚至可以將整個賽普勒斯交給他,也無人敢於輕易置喙。 「」這是...... 洛倫茲說的話嗎? 「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男人並不比女人多長一個腦子。 「換種說法,」見到艾博格陷入了沉思,塞薩爾笑著說道,「不說我的女兒洛倫茲,就說我,如果我現在突然承蒙真主的恩賜,從一個男人變成了女人,你們會因為這個原因便離我而去嗎?

  我的將領會背叛我,我的民眾會唾棄我嗎?

  不,只要我還能夠如我所承諾般的行事......「

  艾博格張口結舌,完全沒有想到塞薩爾會用自己來做這個比喻,但他馬上就想到了自己,自己的那些同伴,以及曾經和現在的大馬士革,他們會嗎? 不會,絕對不會。

  「有人說,君王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怪物。」 塞薩爾調侃般地說道:「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但事實證明,民眾似乎並不怎麼在乎宮殿裡坐著的是哪個哈里發,他們只求那是個睿智的君主。 即便是在真主的地域中,也並不缺少女性的埃米爾,蘇丹和哈里發一一啊,大概是你們的老師還沒有教到這裡。 「也有可能是有意避開了這個話題,畢競對這些少年人來說,這與他們之前接受的教導相悖,說不定會意識混亂。

  「大約是在1018年的時候,統治突尼西亞、利比亞地區的齊里王朝巴迪斯;伊本;曼蘇爾死後,他的妹妹(烏姆;馬拉爾)爭得了攝政權。

  1022年,埃及的法蒂瑪王朝發生了伊瑪目哈基姆登宵神隱的事件,他的姐姐(西塔穆克)趁機奪取了權位。

  還有不久前的薩萊赫家族,薩萊赫家族原本是葉門西部的哈拉茲山區的大族,1062年的時候,蘇萊赫攻陷了拉希德王朝的首都,並且向法蒂瑪王朝的哈里發請求冊封。

  而早在他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時,他便將自己的堂妹和妻子冊封為瑪麗卡一一也就是王(陰性)的意思,並且在集體朝拜的時候,命令學者在祈禱中加上了她的名字。

  她與她的丈夫共治國家,而無論是蘇丹還是他的官員,都對她的治理能力和智慧感到驚嘆和服從,百姓也頗為認同這位共治蘇丹。

  甚至在阿里遇害之後,她繼續與她的兒子以及後者的妻子共同執政。

  而這位王子之妻更是在1086年的時候接過了丈夫的權柄,真正的成為了一位女蘇丹。

  雖然這兩位女蘇丹都不曾得到先知的啟示,在武力以上略遜於其他人,以至於...... 雖然得到了民眾的支持,但最後還是不得不黯然退出阿拉比半島的爭霸,但無論如何,她們終究保留了這一支血脈的延續和教派的火種,現在提起來,即便是最頑固的學者,也要為低頭為她們祈禱。 「

  」您是說...... 您將來也會給她一片領地,獨屬於她的領地嗎? 不是給她丈夫的,也不是給她兒子的? 「」是的,雖然我是她的父親,但我相信洛倫茲,在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根基後,她會如同一根新的枝條一般在土地上生根發芽,茁壯成長,她的枝葉最終能夠伸展到哪裡,我也不清楚。

  但到那時,她的權力必然會穩固到連我也無法撼動的地步。 「

  」可她終究是個女性。 她若是懷孕生子了,該怎麼辦呢? 「

  」這有什麼奇怪的,女性會有虛弱的時候,男性也會有虛弱的時候,就算是我也曾經遭到刺殺以及疾病的困擾,在戰場上死亡更是常隨身側,我或許也會生病,更是會不可避免的迎來衰老。

  難道我的虛弱和衰老就能夠成為我的將領和大臣背叛我的理由嗎? 「

  」當然不能!」 艾博格激烈地說道,只是一想,他就覺得難以忍受。 「我們會永遠的忠於您以及您的子嗣!」

  「對,也不對,我不懼衰老,受傷和死亡,就如之前不懼我的出身一一洛倫茲也不會畏懼以女子的身份成為總督或是蘇丹一一因為我們的權力基礎不在這些上面。

  好好想想,艾博格,我倒覺得,如果你還覺得猶豫和為難的話,只不過是因為之前的女性統治者略少了一些,尤其是如將來的洛倫茲那樣具有實權的女人,等她們多了,你就會習慣的。 「

  艾博格嚇了一跳。

  塞薩爾想起臨行前鮑西婭的猜測,不由得微笑。

  「是的,我或許會有兒子的,但對於我來說,女兒和兒子並沒有什麼不同,或者說與他們的性別關聯不大。 艾博格,如果我有一個懦弱的兒子,一個卑劣的兒子,或者是一個虛偽的兒子。

  很遺憾,我會如同現在的人們對待女兒一般,將他束縛在房間裡,不讓他有任何為非作歹的機會,也不會讓他觸及權力的真正核心。

  他將來或許會成為一個富有的人,那也就僅此而已了。 「

  」那若您的兒子也是一個如您一般睿智而又勇武,公正的人呢?

  「那麽我也會公正的對待他。 他會是我的繼承人,就如同洛倫茲。 「塞薩爾笑了,」你不會以為我只會在敘利亞或者是埃德薩止步吧。 「

  這曾經是他和鮑德溫約定要走的那條路,現在他更要走下去,哪怕他失去了與他並肩齊行的那個人,他也不可能半途而廢。

  他會一路往前,往前,看自己這短暫的一生是否能夠達到他們所期望的結果。

  在達成這個目的之前,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兒女都無法成為他的阻礙。

  「現在你明白了,」塞薩爾看著雙眼再次迸射出灼熱光芒的艾博格:「也可以收回你之前那個愚蠢的想法了吧。 「

  艾博格的臉騰的紅了,他並不奇怪塞薩爾怎麼能夠看出他原先的那個想法,他確實打定了主意,只要能夠勸住塞薩爾那荒唐透頂的想法和做法,也就是說讓洛倫茲回到她原先應有的生活中去,就獨自一人走到荒漠中自殺。

  雖然他們將塞薩爾稱之為abba,但他也很清楚,在人們的眼中他們只是塞薩爾的奴隸,一個奴隸確實可能借著戰功和婚姻攀向蘇丹的寶座,但這樣的念頭哪怕想一想,艾博格都覺得如坐針氈。

  這不但是他的恥辱,也是洛倫茲的和塞薩爾的。

  他不想在將來的某一天,有人以此來質疑塞薩爾女兒的品行一一解決這個隱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謠言的一方徹底消失一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在將來會不會改變主意,因此將自己徹底了斷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現在當然是不用了。

  正如塞薩爾所說,如果將來洛倫茲真的成為了人們所認可的蘇丹或者是哈里發,女性身份反而無足輕重了。

  當然,也不可能有人以質疑她聲譽的方式來動搖她的權力基礎一一人們或許還會如催促現在的塞薩爾那樣,催促她儘快有孩子,以保證領地和國家的安定可以永遠地持續下去。

  洛倫茲完全不知道艾博格差點就因她而死,她回到了父親的身邊,就如同一隻與暴風雨搏鬥後的小鳥兒終於回到了父母的羽翼下,她蜷縮在溫暖的巢穴里,舒舒服服的睡過了返程,直到來到她的勝利廳,她感覺到有一雙溫柔的手撫過額頭,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看到是母親鮑西婭便又重新睡了。

  鮑西婭見到塞薩爾,便收回了放在洛倫茲額頭上的手,轉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塞薩爾情不自禁的微笑起來,「確定了嗎? 「

  」確定了。」 鮑西亞說,「現在這裡有個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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