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反撲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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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看守所的會見室,

  冷白的燈光透過厚厚的防彈玻璃,落在梁振國的臉上。

  他穿著號服,頭髮比半個月前白了不少,

  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幾層,可那雙眼睛依舊陰鷙銳利,就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狼,

  哪怕身陷囹圄,也沒半分頹喪的樣子。

  對面的律師拿著筆記本,額頭滲著細密的冷汗,聲音壓的很低,一字一字的把外面的消息傳進來:

  「梁總,趙立東昨晚跳窗逃跑未遂,已經被正式刑事拘留了……他柳家村老宅的十七本帳本也全被督導組抄走了,裡面的記錄……很全。

  還有小高總,前天在浦東機場被截住了,沒飛成,現在正押回齊州的路上,隨身的加密U盤也被警方扣了。」

  律師每說一句,梁振國的手指就收緊一分,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穩的出奇:

  「督導組那邊,現在是誰在牽頭?易飛?」

  「是。」

  律師點點頭,聲音更低了,

  「趙立東倒台之後,易飛官復原職,還是專案組副組長,現在所有的證據都由他匯總,準備往省紀委遞,目標……直指高書記。」

  「呵……」

  梁振國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狠戾,幾分自嘲。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縱橫齊州十幾年,最後居然栽在一個從雲東縣上來的年輕警察手裡。

  從雲東掃黑打掉楊進開始,

  到齊州翻出運鈔車舊案,

  再到連環命案揪出阿標,

  最後連根拔起趙立東這把保護傘……

  這一步步,像早就布好的棋,步步緊逼,招招致命,

  愣是把他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網,撕的七零八落。

  趙立東倒了,高磊被抓了,

  下一個,自然就是他。

  梁振國很清楚,自己手裡的人命和髒事太多,

  一旦正式提審,就是死路一條。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哪怕身在看守所,他也有辦法攪動外面的風雲。

  「你出去之後,幫我辦三件事。」

  梁振國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死死盯著律師,語速不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第一件,聯繫省城的張秘書長,就說我這裡快頂不住了,讓他想辦法給督導組施施壓,

  就說案子擴大化,搞的本地企業人心惶惶,影響營商環境和稅收就業。高書記不方便出面,他總能動動嘴皮子。」

  「第二件,找個沒人用的手機號,給省紀委和市政法委各發一份匿名舉報信,

  就說專案組副組長易飛,刑訊逼供打傷嫌疑人阿標,還利用職權違規經商,家裡在雲東開種植合作社、搞農資生意,

  借著掃黑的名義打壓競爭對手,中飽私囊……把這些材料做的像一點,附幾張合作社的照片,還有他妹妹易瑤開店的記錄,越亂越好,先把水攪渾再說。」

  律師飛快的記著,筆尖在紙上劃的沙沙響,

  忍不住抬頭問:「梁總,這樣……能有用嗎?督導組現在正信任他……」

  「信任?」

  梁振國冷笑一聲:「官場上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只要有舉報,就得按程序核查,一查就得耽誤時間。只要能拖半個月,高書記那邊就能騰出手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色,繼續說道:

  「第三件,你去找查麗姝,告訴她,她兒子出國留學的名額,我已經托人辦妥了,下半年就能走。她家裡的老人,我也會安排人好好照顧。

  讓她明天去專案組自首,就說物流走私、強拆傷人、甚至阿標動手的事,全是她一手安排的,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都是她瞞著我乾的。」

  律師手一頓,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不忍:「查副總她……」

  查麗姝跟著梁振國幹了快二十年,從一個小文員做到集團副總,鞍前馬後,忠心耿耿。現在要把她推出去頂罪,等於把人往火坑裡推。

  「婦人之仁!」

  梁振國皺了皺眉,語氣冷了下來,

  「她跟著我這麼多年,吃的喝的拿的還少嗎?現在就是她報恩的時候!

  只要她肯扛下來,她一家老小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她要是敢鬆口,全家都得跟著遭殃。你把話給我帶到,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是,我知道了。」

  律師不敢再多說,合上筆記本,

  「梁總還有別的吩咐嗎?」

  「告訴高書記的人,不用擔心我,我嘴嚴的很,什麼都不會說。」

  梁振國靠回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聲音淡淡的,

  「只要他在外面,我就還有出去的一天。要是他也倒了,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會見結束的鈴聲響起,梁振國站起身,轉身往監室走。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腳步也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致。

  這是他最後的反撲。

  成了,就能緩過這口氣,留得青山在,

  敗了,那就是萬劫不復。

  ……

  同一時間,市局專案組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落在滿滿一桌子證據材料上。

  易飛坐在主位,左肩的繃帶已經拆了大半,只留了薄薄一層,

  他手裡拿著一支黑色鋼筆,正對著高磊U盤裡導出來的資金明細,逐條和帳本核對。

  林浩和王鵬一左一右坐在旁邊,面前各擺著兩台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

  「易哥,這邊對上了!」

  王鵬推了推眼鏡,手指點著屏幕,興奮不已的叫道:

  「2001年運鈔車劫案的七百二十萬,進了遠景投資之後,分三筆轉入了高磊的海外信託,時間、金額,和趙立東帳本上記的『高七成』完全吻合。」

  「還有05年那筆拆遷補償款侵吞案,一共一百八十萬,最後也是通過空殼公司洗白,流進了高建民外甥女的帳戶!」

  林浩把手裡的筆錄往前推了推,也跟著開口,

  「阿標那邊也補了口供,說當年那筆錢,是高建民親自打招呼讓梁振國操作的,趙立東負責壓下村民的上訪。」

  易飛點點頭,筆尖在匯總表的「高建民」三個字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從趙立東落網,到高磊被截,再到老宅帳本出土,

  不過短短三天時間,所有的線索都像百川歸海一樣,

  齊齊指向了藏在省城的高建民。

  資金鍊、口供、書證,三重證據閉環,

  只差最後一步,正式移交省紀委,

  啟動對這位前市委書記的全面核查。

  「再把最後一遍核對完,下午就整理成正式卷宗,報給督導組。」

  易飛放下鋼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有些疲憊的說道:「等督導組批了,直接送省紀委。」

  「明白!」

  兩人異口同聲,正準備繼續幹活,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督導組的王組長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個神色嚴肅的工作人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一滯。

  王組長平時來,都是笑著打招呼的,

  今天臉色卻格外凝重,一看就是有正事。

  易飛微微皺眉,隱隱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下意識的站起身,迎了上去:「王組長,怎麼了?」

  「易飛同志,先坐。」

  王組長擺了擺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易飛臉上,

  嚴肅而平穩的說道:「今天早上,省紀委和市政法委同時收到了一份匿名舉報信……

  舉報你在辦案過程中刑訊逼供,導致嫌疑人阿標受傷,還利用職務之便違規經商,家屬名下的企業存在不正當競爭行為……

  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對你做一次初步核查,也請你配合一下。」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啪!」

  林浩第一個坐不住,猛然用力拍了桌子站起來,

  大聲說道:「什麼?匿名舉報?這純屬誣告!易哥是什麼人我們都清楚,怎麼可能幹這種事!

  肯定是梁振國那孫子搞的鬼,他見趙立東倒了,就想往易哥身上潑髒水!」

  「就是!」

  王鵬也跟著點頭,臉上滿是氣憤,

  「阿標的傷是拘捕的時候拒捕反抗造成的,全程都有執法記錄儀拍著,清清楚楚!

  至於經商……易哥天天扎在專案組,連回家的時間都少,哪有空搞什麼生意!」

  鄭山河剛從檔案室搬完卷宗回來,一進門就聽見這話,當場就火了:

  「放他娘的屁!十年前趙立東就用這招把我踢去檔案室,現在又來這一套?

  我看就是有人狗急跳牆,想搞打擊報復!王組長,這舉報信不能信啊!」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替易飛抱不平的,

  情緒都很激動。

  王組長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微笑說道:「同志們,冷靜一點。有舉報就核查,這是正常程序,不是說就認定易飛同志有問題……

  我們就是走個流程,核實清楚了,也是還易飛同志一個清白,對不對?」

  他說完,轉頭看向易飛,語氣緩和了幾分:

  「易飛同志,你也別有心理負擔,就是例行公事。你說說情況吧。」

  易飛自始至終都很平靜,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仿佛被舉報的人不是他一樣。

  等大家都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語氣淡定的很:「王組長,我配合核查。關於刑訊逼供的指控,阿標抓捕全程,都有執法記錄儀和執法視頻,看守所的體檢報告也都在,

  他身上的傷都是拘捕反抗和追捕過程中造成的,我全程沒有任何違規審訊的行為,所有筆錄都是按程序做的,有同步錄音錄像。」

  「至於違規經商……」

  易飛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淡淡說道:「我父母和妹妹確實在雲東縣老家開了種植合作社,還有一家農資小店,還有村裡的糧食合作社……

  但所有的工商註冊、經營流水,全在我父親易建國和我妹妹易瑤名下,我本人沒有任何持股,沒有任何任職,也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經營活動,更沒有利用職權為家裡的生意提供過任何便利。

  這些都可以查,工商、稅務、銀行流水,都沒問題。」

  他說的坦蕩,眼神也清澈,沒有半分閃躲。

  王組長看著他從容的樣子,心裡先信了大半。

  他跟易飛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年輕人的品性和底線,他心裡有數。

  要是真的貪財圖利,也不會拼著命掃黑除惡,得罪這麼多黑惡勢力。

  但程序還是要走。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們就按流程核查。」

  王組長點點頭,轉回身對身後的工作人員說道:

  「你們兩個,一會兒去工商局、稅務局還有銀行,把易飛同志家屬名下所有經營主體的註冊信息、稅務記錄、銀行流水都調出來,逐一核對。

  再去雲東當地走訪一下,問問村委會和村民,看看有沒有不正當競爭的情況。務必實事求是,客觀公正。」

  「是。」

  兩個工作人員應聲。

  「王組長,我看不用這麼麻煩。」

  易飛忽然開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遞了過去,

  含笑說道:「這是我家裡合作社和小店的所有資質複印件,還有近三年的審計報告,銀行流水我也讓家裡列印了一份帶過來了。

  你們可以先看看,要是覺得不夠,再去實地核查也不遲。」

  「哦?」

  王組長有點意外。

  接過文件夾翻開一看,裡面果然整整齊齊的擺著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審計報告、銀行流水,

  甚至還有村裡的扶貧幫扶協議,和帶動貧困戶脫貧的名單。

  準備的這麼齊全,顯然是早就有底氣。

  「你怎麼還隨身帶著這些?」

  王組長忍不住問。

  「之前掃黑的時候,就有人想往我身上潑髒水,說我利用職權牟利。」

  易飛淡淡一笑:「那時候我就讓家裡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份,放我這兒備著。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人想查,隨時都能給。」

  王組長看著他淡定的樣子,心裡更讚許了幾分。

  年紀輕輕,遇事兒不慌,還能提前做好準備,

  這份定力,確實難得。

  「行,那我們先核實材料。」

  王組長合上文件夾,站起身,含笑點頭說道:

  「易飛同志,核查期間,你專案組的工作暫時先停一下,等結果出來再恢復。放心,我們會儘快的,不會耽誤案子。」

  「我明白,服從組織安排。」

  易飛點點頭,神色如常。

  王組長帶著人走了,辦公室里又炸開了鍋。

  「太氣人了!這擺明了就是梁振國搞的鬼!」

  林浩氣的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自己一身髒事查不完,反倒反咬一口!什麼玩意兒!」

  「就是,易哥,你也太好脾氣了,就這麼認了?」

  王鵬也替他不值。

  「你們年輕人懂什麼,這是程序,豈同兒戲?」

  鄭山河卻擺了擺手,皺著眉說道:

  「有人舉報,就得核查,不然反倒顯得我們心虛……

  梁振國就是想借著這個事兒拖時間,攪渾水。只要易飛清清白白,核查完了反而更好,以後再有人拿這個說事兒,就站不住腳了。」

  「鄭叔說的對。」

  易飛拉過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臉色平靜的很,

  淡淡說道:「他越是跳出來搞這些小動作,越說明他慌了。他想拖時間,我們偏不給他機會。

  明面核查我的事,暗地裡我們該查的繼續查,孫志芳那邊,還有梁振國的其他資金線索,都別停。」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梁振國這三板斧,看著來勢洶洶,其實都是虛的。

  刑訊逼供有視頻為證,根本站不住腳,

  違規經商更是無稽之談,

  家裡的生意全是父母和妹妹在打理,清清白白。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他借著核查的空當,

  在別的地方搞鬼。

  比如……推人出來頂罪。

  易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腦子裡飛速轉著。

  梁振國身邊,最忠心、也最適合頂罪的人,就是查麗姝。

  她跟著梁振國最久,手裡握著物流和地產兩條線的具體業務,

  很多髒事都是她親手執行的。

  把她推出來,既能扛下大部分罪名,又能把梁振國自己摘的乾乾淨淨。

  「王鵬,你現在查一下查麗姝的近況,看看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動向。」

  易飛忽然開口:「還有她的家庭情況,兒子、老人,都查一下。」

  「啊?好,我馬上查。」

  王鵬雖然疑惑,但還是立刻應了下來,手指飛快的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鄭山河反應過來,眼睛一亮:「你是說,梁振國會把查麗姝推出來頂罪?」

  「大概率是。」

  易飛點點頭:「趙立東倒了,他手裡能用的人不多了。查麗姝跟了他二十年,知根知底,又有家人在齊州,拿捏住軟肋,讓她扛罪不難。」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被一名民警推開了。

  「易組長,外面有個叫查麗姝的女士,說她是梁氏集團的副總,來自首,說有重要情況要跟專案組反映……」

  屋裡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果然如此」四個字。

  「呵,來的還真快……」

  林浩嗤笑一聲:「剛說要查她,她就自己送上門了?」

  「走吧,去會會她。」

  易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神色平靜的往審訊室走。

  ……

  審訊室的冷光燈下,查麗姝坐的筆直。

  她四十多歲,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臉上化著淡妝,

  看起來精明幹練,完全沒有普通自首者的慌亂和侷促。

  看到易飛走進來,她抬了抬眼,神色平靜的很。

  「易警官,久仰大名。」

  她先開了口,臉色不卑不亢,

  淡然說道:「我今天來自首,是想交代一些梁氏集團的問題。

  這些事,都是我一手策劃執行的,跟梁總沒有任何關係,他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開門見山,直接把責任全攬了。

  易飛沒說話,拉過椅子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示意她繼續說。

  查麗姝清了清嗓子,一條一條的交代起來:

  「2003年建材市場強拆,是我找的人,商戶不同意搬遷,我就讓人去砸玻璃、堵門,後來鬧出人命,也是我壓下去的,給了家屬一筆錢封口。」

  「振邦物流的走私生意,也是我牽頭做的,從南方進水貨電子產品和菸酒,走物流專線運到齊州,利潤都進了我個人的帳戶。」

  「還有這次馬國棟和周明遠的死……也是我找的阿標,我怕他們出來作證,影響公司的項目,就花錢讓阿標動手滅口……

  所有以上這些,梁總真的不知道,都是我私自做的決定。」

  她說的條理清晰,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樣樣俱全,聽起來像真的一樣。

  林浩坐在旁邊記筆錄,越記越皺眉。

  這女人,把所有能判重刑的事全攬了,

  但凡涉及到梁振國的,一律推的乾乾淨淨,

  不知情、沒參與、被蒙蔽,

  簡直把梁振國塑造成了一個一心搞實業、被下屬矇騙的良心企業家。

  等她說完,林浩忍不住開口:「查麗姝,你說這些都是你乾的?你一個副總,手裡有這麼大權力?幾百萬的生意說做就做,殺人滅口說干就干,梁振國一點都不知道?」

  「梁總平時忙於集團整體戰略,具體業務都是我負責。」

  查麗姝面不改色:「他只看業績報表,不管過程。這些事我都是瞞著他做的,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會同意。」

  「呵,你倒是忠心。」

  林浩嗤笑一聲。

  易飛一直沒說話,就靜靜的看著她,

  目光平靜,銳利,像能看透人心一樣。

  他注意到,查麗姝說這些話的時候,

  表面看著鎮定,可放在桌下的手,一直緊緊攥著,兩隻小腿也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動。

  只是在提到她兒子的時候,她的眼神會下意識的閃爍一下。

  果然是有軟肋。

  「查女士,你說這些事都是你做的,那我問你幾個問題,」

  易飛終於開口,淡淡的說道:「03年強拆案,事後給家屬的八十萬封口費,是從哪個帳戶出的?」

  查麗姝愣了一下,隨即說道:「從我私人帳戶出的。」

  「私人帳戶?哪個銀行的?帳號多少?轉帳時間是哪天?」

  易飛一連串問下來,語速不快,卻步步緊逼。

  查麗姝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支支吾吾的說:

  「時間太久了,我……我記不清了。反正就是我出的錢。」

  「記不清?」

  易飛挑眉:「你連十年前強拆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八十萬的轉帳帳號和時間反倒記不清了?」

  易飛不給她絲毫考慮的機會,立刻直接拋出實錘:

  「我們查過,那八十萬,是從順達物流的對公帳戶,分四筆轉到家屬名下的!

  順達物流是梁振國的全資公司,你一個副總,能隨便調動對公帳戶八十萬資金?還能瞞著董事長?」

  查麗姝的臉色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強辯道:

  「是……是我找梁總批的經費,我沒說真實用途,騙他說是項目賠償款。」

  「是嗎?」

  易飛淡淡一笑,也不跟她爭,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那阿標殺人的定金,一百萬,也是你出的?」

  「是。」

  查麗姝立刻點頭。

  「那筆錢,是從香港遠景環球投資的帳戶,轉到你小舅子帳戶上,再取現給阿標的,」

  易飛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問道:

  「遠景環球是高建民兒子的公司,你一個集團副總,能調動香港公司的錢?還是說,你跟高建民也認識?」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在了查麗姝的心上。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攥緊的手鬆了又緊,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沒想到,警方連這麼隱蔽的資金流向都查清楚了。

  梁振國明明說過,這些錢走的都是海外帳戶,絕對查不到的。

  看著她慌亂的樣子,易飛心裡更有數了。

  他也不逼問,只是靠在椅背上,平靜的說道:

  「查女士,我知道你是受人之託,想替人頂罪……

  但你要想清楚,幾條人命,加上走私、涉黑,這些罪名加起來,夠判你死刑的!

  你扛下所有罪,下半輩子就毀了。你以為你護著的人,會真的照顧你的家人?」

  「趙立東倒台之前,也以為高建民會救他。結果呢?他被刑事拘留,高建民連面都沒露。」

  易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心,

  「梁振國現在自身難保,他連自己都顧不上,還能顧得上你家人?你替他扛罪,最後只會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查麗姝的身子抖的更厲害了,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指甲都嵌進了掌心。

  她心裡不是沒有猶豫。

  昨天晚上,律師找到她,把梁振國的話帶到的時候,

  她心裡就涼了半截。

  她跟著梁振國幹了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出事了,就要把她推出去頂罪。

  可她沒得選。

  她兒子正在辦出國留學,材料都在梁振國手裡,她老母親還在齊州住院,護工也是梁振國安排的。

  她要是不答應,兒子留學的事就黃了,老母親也沒人照顧。

  她沒得選。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查麗姝抬起頭,強行擠出一絲鎮定,

  「所有事都是我乾的,跟梁總沒關係。你們要定罪,就定我的罪。」

  說完,她就閉上嘴,低著頭,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一副死扛到底的樣子。

  易飛看著她,知道現在逼問也沒用,她心裡的防線還沒徹底崩。

  得先找到她的軟肋,拿到實錘,才能撬開她的嘴。

  「行,那你先好好想想。」

  易飛不再跟她浪費時間,直接站起身,淡淡留下一句:

  「先把人帶下去,監視居住,不許任何人探視。」

  民警把查麗姝帶了下去,審訊室里只剩下易飛和林浩。

  「這女人,嘴還挺硬。」

  林浩眉頭緊皺:「明明都慌了,還死扛著不肯說?真是塊硬骨頭……」

  「正常,她有顧慮。」

  易飛淡淡說道:「她兒子和老母親,就是她的軟肋。王鵬那邊應該快查到了,等拿到具體信息,再跟她談,就容易多了。」

  兩人走出審訊室,剛回到專案組辦公室,王鵬就興沖沖的迎了上來。

  「易哥,有結果了!」

  王鵬舉著手裡的列印紙,一臉興奮的教導:

  「調查組那邊剛給我打電話,說易哥你家的情況核查完了!

  所有經營主體全在叔叔和瑤瑤名下,易哥你連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流水全是正常的農產品交易,還有正規的扶貧項目補貼,連偷稅漏稅都沒有!

  調查組組長說,『幹這麼多年紀檢,從沒見過這麼清白的,簡直清白的令人髮指』!」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里瞬間響起一陣歡呼。

  「我就說嘛!易哥怎麼可能有問題!」

  林浩哈哈大笑:「梁振國那孫子白費心機了,這舉報信等於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鄭山河也鬆了口氣,笑著捋了捋下巴:

  「好啊好啊,清白就好……這下看他們還怎麼潑髒水!」

  易飛臉上也露出一抹淡笑,卻沒太意外。

  家裡的生意本來就清清白白,經得起查。

  梁振國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搞垮他,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核查結果什麼時候正式出來?」

  易飛問道。

  「說明天一早就出正式結論,公開澄清,還你清白。」

  王鵬笑著說道:「調查組還說,要表揚你家屬呢,合作社帶動了村里三十多戶貧困戶脫貧,是正經的惠民項目……」

  正說著,蘇雯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額角帶著點薄汗。

  「我剛聽說有人舉報你?」

  她一進門就直奔易飛,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心,

  「怎麼樣?沒事吧?」

  「沒事,核查完了,清白的。」

  易飛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裡一暖,輕聲解釋道:

  「就是梁振國搞的小動作,沒用。」

  「我就知道。」

  蘇雯鬆了口氣,把保溫桶放在桌上,

  嫣然說道:「我早上接到匿名爆料,說你違規經商,我就知道是胡說八道。

  我特意去查了工商信息,還聯繫了雲東那邊的同行,問了合作社的情況,正準備寫篇澄清報導呢……

  現在看來,不用急著發了,等官方結論出來再發更穩妥。」

  她說著,打開保溫桶,裡面是燉好的雪梨湯,

  「給你燉了點雪梨湯,潤潤肺。這幾天天天熬夜,又趕上這事,肯定上火。」

  旁邊的林浩和王鵬對視一眼,都識趣的移開了視線,憋著笑假裝整理材料。

  鄭山河也笑著背過身去,假裝看牆上的地圖。

  易飛看著蘇雯認真的樣子,心裡軟乎乎的。

  不管出什麼事,她永遠都第一時間站在他這邊,替他著想,替他打算。

  「辛苦你了。」

  易飛接過湯碗,輕聲說道。

  「跟我客氣什麼?」

  蘇雯笑了笑,又壓低聲音:

  「對了,我還收到消息,省里有領導給督導組打電話了,說要注意辦案尺度,別影響梁氏集團的正常運營,怕引起工人失業。估計也是梁振國找的關係。」

  易飛點點頭,這點他也料到了。

  梁振國在齊州經營這麼多年,省里肯定有人替他說話。

  「王組長那邊什麼態度?」

  易飛接著細問。

  「王組長挺剛的,說依法辦案,證據確鑿,不會因為企業規模大就網開一面。」

  蘇雯微笑說道:「不過壓力肯定還是有的。我們輿論這邊可以配合一下,多報導一些梁家涉黑、害民的事實,讓民眾知道真相,省里的壓力就小了。」

  「嗯,這個思路對。」

  易飛點頭:「你把握好分寸,別違規就行。」

  「放心,我心裡有數。」

  兩人正說著,王組長又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笑意,一掃剛才的凝重。

  「易飛同志,好消息。」

  王組長笑著說道:「核查初步結果出來了,舉報內容全部失實。

  你個人沒有任何違規違紀行為,家屬的企業也都是合法經營,還帶動了貧困戶脫貧,值得肯定。

  正式的結論明天就下發,你專案組的工作,可以正常開展了。」

  「謝謝王組長,謝謝組織信任。」

  易飛正色說道。

  「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王組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讚許,

  「至於省里的電話,你也不用有顧慮,我們督導組辦案,只看證據,不看關係。梁振國的問題,該怎麼查就怎麼查,有什麼事,我頂著。」

  「明白。」

  王組長又叮囑了幾句,就忙著去安排別的事了。

  辦公室里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

  梁振國這第一波反撲,來勢洶洶,結果三兩下就被化解了。

  匿名舉報,石沉大海,

  省里施壓,被督導組頂住,

  推出來頂罪的查麗姝,也被控制住了,

  撬開嘴只是時間問題。

  「易哥,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林浩摩拳擦掌的問。

  易飛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梁振國」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查麗姝這邊,先晾她兩天,讓她自己好好想想。

  王鵬,你把她兒子留學的事,還有她母親住院的情況查清楚,拿到實錘。

  等她心理防線鬆動了,再談。」

  「另外,正式提審梁振國。」

  易飛的語氣沉了下來,眼神銳利的說道:

  「他不是想反撲嗎?那我們就主動出擊,拿著帳本和資金流水,跟他正面碰!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明白!」

  眾人齊聲應道,幹勁十足。

  ……

  夜幕降臨的時候,易飛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街燈。

  手機震了一下,是看守所發來的消息,說梁振國今天一天都很平靜,按時吃飯放風,沒鬧什麼么蛾子。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平靜?

  怕是在等外面的消息吧。

  等他以為舉報能把自己拉下馬,等查麗姝頂罪能把他摘乾淨,等省里的關係能把案子壓下去。

  可惜啊,他要失望了。

  所有的反撲,都不過是困獸之鬥。

  所有的掙扎,都只會加速他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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