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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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市局辦公樓的檐角,

  灑在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

  梧桐葉上還沾著昨夜的露水,

  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灰色的地磚上,碎成點點光斑。

  往常這個時辰,院子裡早已是人聲鼎沸。

  上班的民警夾著文件袋步履匆匆,

  各科室的人打著照面寒暄,

  可是今天,卻格外不同。

  每個人的腳步都放得很輕,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釋然與凝重,

  目光時不時掃過一樓的約談室方向,低聲交談著,

  悄無聲息的交換著各種複雜的眼神。

  趙立東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像一場潤物無聲的細雨,

  一夜之間浸透了市局的每一個角落。

  七點五十分,兩輛沒有掛牌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的駛出後院,帶走了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李坤,

  他穿著便裝,頭髮亂糟糟的,手腕上戴著鋥亮的手銬,頭垂得很低,

  往日裡跟著趙立東耀武揚威的氣焰,在此刻消失得一乾二淨。

  跟在他身後的,是財務科科長和政工處的一名幹事,

  兩人臉色慘白,腿軟得幾乎走不動路,

  被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架著才上了車。

  這三個人,都是趙立東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親信。

  李坤當年是趙立東的下屬,跟著他從基層派出所一步步爬到副支隊長的位置,

  這些年幫著趙立東壓案子、收好處、打壓異己,手上沾了不少髒事,

  財務科科長更是趙立東的錢袋子,幫著他做假帳、走流水,

  把梁家的賄賂款拆分成正常經費入帳,

  至於政工處的幹事,前幾天給易飛送停職通知的就是他,

  當時趾高氣揚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如今早已面如死灰。

  車隊駛出院門的時候,辦公樓的窗邊站了不少人。

  沒人說話,也沒人指指點點,就那麼靜靜的看著,

  直到車子徹底消失在街角,才有人長長的舒了口氣。

  「總算是……清了。」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一位老民警摘下眼鏡擦了擦,

  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他在支隊幹了快二十年,

  看著趙立東站起來,看著他一手遮天,

  也看著多少敢說話的同事被排擠、被調走,

  如今總算等到了撥雲見日的這一天。

  八點整,督導組正式下發通知:

  即日起,對李坤等三名公職人員實施留置,配合調查趙立東涉嫌違紀違法一案。

  同時發布公告,敦促所有涉及相關問題的人員,三日之內主動到督導組說明情況、上交違紀所得,爭取寬大處理。

  通知一下,整個市局都動了起來。

  先是有人抱著紙箱子進了督導組辦公室,

  低著頭交代當年收過梁家的過節費,

  接著又有幾個派出所所長趕來,主動上交這些年以「慰問」名義收到的購物卡和紅包,

  甚至連後勤部門的幾個老員工都來了,

  說當年趙立東打招呼,讓他們給梁家的項目開綠燈,他們沒敢拒絕。

  督導組的辦公室門庭若市,卻井然有序。

  易飛沒湊這個熱鬧。

  他早上八點半就到了專案組辦公室。

  剛推開門就看見林浩和王鵬已經到了,正圍著那箱從老宅搜出來的帳本整理。

  十七本泛黃的帳本按年份排開,鋪滿了半張會議桌,紙頁上的墨跡有些都暈開了,卻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易哥!」

  王鵬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我跟林浩連夜核對了三本,和之前的資金鍊完全對得上!每一筆受賄、每一次分贓,時間、金額、去向全能對上!趙立東這次是徹底翻不了身了!」

  「辛苦了。」

  易飛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零三年的帳本翻了兩頁。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小到幾千塊的過節費,大到上百萬的項目分成,

  記得明明白白。

  不得不說,趙立東是個極其謹慎的人,

  這些帳本既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鄭叔呢?」

  易飛掃了一眼辦公室,沒看見鄭山河的身影。

  「去檔案室了,」

  林浩接話,手裡的紅筆在帳本上圈出一處記錄,

  「鄭叔說要把當年被趙立東壓下來的,那些舊案卷宗都找出來,一筆一筆核對,給所有受害者都補個立案手續……

  他說欠了人家十年的公道,得親手還回去。」

  易飛點點頭,沒說話。

  他能理解鄭山河的心情。

  十年冷板凳,十年意難平,

  如今沉冤得雪,最想做的,就是把那些被塵封的案子一一翻出來,

  讓死者瞑目,讓生者安心。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督導組的王組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周明遠政委。

  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倦色,卻神色舒展,顯然是心情不錯。

  「易飛同志,」

  王組長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讚許,

  「經督導組和局黨委研究決定,正式恢復你專案組副組長職務,繼續牽頭負責『5·03』連環殺人案及後續涉黑保護傘深挖工作。趙立東留下的爛攤子,也由你牽頭整理。」

  周明遠站在旁邊,笑著補充道:

  「不光是恢復職務,局裡已經上報省廳,給你請個人二等功。這次能這麼快打掉趙立東這個保護傘,你居功至偉。」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易飛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驕矜,

  淡然說道:「沒有鄭叔十年的堅守,沒有林浩和王鵬沒日沒夜地查線索,沒有督導組的支持,案子不可能推進得這麼順利。功勞是大家的。」

  王組長看著他寵辱不驚的樣子,心裡更是讚許。

  年輕有為,卻不驕不躁,有勇有謀,還懂分寸,

  這樣的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

  「好好干,」

  王組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說道:

  「高建民那條線,省紀委已經正式啟動核查了。你們這邊把證據整理好,儘快移交過去。記住,穩紮穩打,不能出半點差錯。」

  「明白。」

  易飛鄭重點頭。

  王組長和周政委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

  「太好了易哥!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官復原職!」

  林浩笑得一臉燦爛,拳頭攥得緊緊的,

  「趙立東那孫子終於倒了,以後再也沒人給咱們使絆子了!」

  王鵬也推了推眼鏡,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

  「這下好了,我們可以放開手腳查高建民了!我就不信,他藏得再深,還能比趙立東難挖?」

  易飛看著兩人興奮的樣子,嘴角也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只是他心裡清楚,趙立東落網只是階段性的勝利。

  真正的硬骨頭,是藏在省城的高建民。

  這位前市委書記,在齊州經營了幾十年,

  門生故吏遍布各地,人脈盤根錯節,能量遠比趙立東大得多。

  趙立東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丟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別高興得太早,」

  易飛敲了敲桌子,把兩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趙立東雖然倒了,但高建民還沒動。接下來的工作只會更難,更危險。都打起精神來。」

  「明白!」

  兩人異口同聲,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接下來的一整天,專案組都在高速運轉。

  易飛帶著林浩梳理口供和書證,

  把趙立東、阿標、梁振國三方的口供一一比對,

  再結合帳本和資金流水,查漏補缺,

  形成完整的證據閉環。

  王鵬則帶著技術科的人,全力破解高磊的加密U盤,

  裡面存著大量離岸公司的股權文件,和資金往來記錄,

  一旦破解,就是釘死高建民的關鍵證據。

  中午的時候,蘇雯來了一趟。

  她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額角帶著薄汗,

  顯然是剛從外面跑回來。

  「剛從夕陽養老院過來,」

  她把信封放在易飛桌上,順手給他遞了瓶溫水,

  「李長根大爺聯合了十幾戶受害者家屬,寫了聯名感謝信,托我給你們送過來……

  還有幾戶當年被強拆的人家,聽說趙立東被抓了,都願意出來作證,材料我都整理好了。」

  易飛接過信封,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兩人都頓了一下,隨即相視一笑。

  「辛苦你了。」

  易飛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有些心疼,

  「跑了一上午了吧?快坐下歇會兒吧……」

  「不了,報社還有事。」

  蘇雯搖搖頭,目光落在他左肩的繃帶上,眉頭輕輕蹙起,

  「你繃帶又滲血了,是不是上午忙忘了換藥?晚上我給你帶點碘伏和新紗布過去……

  還有你換洗衣物都在出租屋,你這幾天都住局裡宿舍,也沒回去拿,我晚上一起給你送過去。」

  她說得自然,像叮囑自己家人一樣。

  易飛心裡一暖,點點頭:「好。晚上別太晚,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

  蘇雯彎了彎眼睛,又叮囑了兩句按時吃飯、別太累之類的家常話,便匆匆轉身走了。

  她還有深度報導要寫,趙立東落網的新聞得趕在今晚發出來,搶占輿論先機。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易飛站在原地,

  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從雲東到齊州,從楊進團伙到梁氏集團,從暗殺到構陷,

  他一路往前沖,從來沒怕過。

  可每次回頭,都能看見她站在身後,

  用筆做武器,和他並肩作戰。

  她從來不是需要他保護的菟絲花,是和他並肩而立的戰友,

  是藏在他心底最柔軟的牽掛。

  下午的工作依舊繁重。

  鄭山河從檔案室搬回來整整二十箱舊案卷宗,

  都是這些年被趙立東壓下來的涉黑、涉拆遷的案子。

  幾個人分頭整理,一頁一頁的翻,一筆一筆的記,

  把那些被掩埋的冤屈,重新攤開在陽光底下。

  「唉……」

  夕陽西下的時候,林浩伸了個懶腰,

  揉著發酸的脖子感慨醫生:「我以前總覺得,掃黑除惡就是抓幾個壞人……

  現在才知道,最難的不是抓人,是把所有爛攤子都收拾乾淨,給所有人一個公道的交代……」

  「不然怎麼叫伸張正義呢?」

  王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擊著,頭也不抬的接話,

  「U盤密碼快破解了,再有倆小時差不多。」

  易飛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下午又有幾個人,主動去督導組交代問題,

  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市局的風氣,就像被一場大雨洗過一樣,

  那些藏在角落裡的污濁和陰霾,正在一點點散去。

  但,這只是開始。

  打掉一個趙立東,肅清的是市局的風氣,

  只有拔掉高建民這棵大樹,才能真正還齊州一片朗朗乾坤。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

  專案組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十點多,

  王鵬終於破解了U盤密碼,裡面的內容比預想的還要豐富。

  除了遠景投資的完整股權結構,

  還有十幾家離岸公司的明細,

  甚至還有高建民這些年,通過海外帳戶轉移資產的全部記錄。

  「太好了!」

  林浩一拍桌子,興奮的直接跳了起來,

  大聲說道:「有了這個,高建民就是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先備份,加密存檔。」

  易飛也鬆了口氣,微笑樹洞:「明天一早,正式移交省紀委。」

  眾人又忙活了半個多小時,把所有材料整理歸檔,才陸續下班。

  易飛送走了所有人,自己又坐了一會兒,把第二天的工作安排梳理了一遍,才起身離開辦公室。

  夜已經深了。

  市局大院裡靜悄悄的,只有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左肩的傷口還有點隱隱作痛,他卻沒太在意,腳步沉穩的往後面的幹警宿舍走去。

  剛走到宿舍樓下,他就看見樹底下站著一個纖細俏麗的人影。

  姑娘穿著米白色的風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正微微踮著腳,往辦公樓的方向張望著。

  晚風捲起她的長髮,路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

  柔和得像一幅畫。

  是蘇雯。

  易飛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裡瞬間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的,

  軟得一塌糊塗。

  他放輕腳步走了過去,直到走近了,

  蘇雯才回過頭看見他,

  頓時眼睛一亮:「忙完了?我還以為你要再等會兒呢。」

  「怎麼不上去等?」

  易飛走過去,順手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袋子,

  柔聲問到:「站在這裡多久了?夜裡涼。」

  「沒多久,剛到一會兒。」

  蘇雯嫣然一笑,跟著他往樓上走,

  「怕上去打擾你工作,就在下面等了會兒。」

  易飛的宿舍在三樓,是個單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因為他平時很少住,東西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灑滿屋子。

  蘇雯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放在床頭,

  碘伏和紗布放在桌上的小藥箱裡,

  最後掏出一個保溫桶,

  柔聲說道:「給你燉了點銀耳羹,潤潤嗓子。你這幾天天天熬夜,肯定上火。」

  她一邊說一邊忙活,像女主人一樣自然。

  易飛靠在門邊,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她。

  看著她低頭整理衣服時,露出的纖細脖頸,

  看著她擰開保溫桶時,那認真的側臉,

  看著她鬢角垂下來的幾縷碎發,

  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一點點軟了下去。

  這些日子,他忙著查案、忙著抓人、忙著和黑惡勢力周旋,

  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

  只有在蘇雯身邊的時候,

  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備,感受到久違的安穩。

  蘇雯放好東西,一回頭,

  一不留神就撞進他深邃的目光里,

  不由得愣了一下:「怎麼了?這麼看著我幹嘛?」

  話音剛落,手腕就被輕輕拉住了。

  易飛微微用力,把她拉進懷裡,

  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

  他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的,

  生怕扯到左肩的傷口。

  卻又抱得很穩,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帶著滾燙的溫度。

  蘇雯的身子瞬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輕輕靠在他懷裡。

  能聞到他身上濃濃的男性味道,混著菸草和陽光的氣息,熟悉又安心。

  「蘇雯,」

  易飛的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在她耳邊輕輕響起,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從他被停職調查時她四處奔走遞內參,到齊州她孤身闖入梁家總部拍證據,

  從他受傷住院時她徹夜守在床邊,到他被停職時她用筆掀起輿論風暴……

  一路走來,風風雨雨,她從來沒缺席過。

  他往前沖的時候,她就在身後替他守著後方,

  他陷入困境的時候,她就站出來和他一起扛。

  她從來不說什麼豪言壯語,卻用實際行動,陪他走過了最艱難的路。

  蘇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發熱。

  她抬起手,輕輕覆在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上,

  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我說過的,我等你。」

  等你掃平所有黑暗,

  等你還清所有冤屈,

  等你不用再日夜緊繃著神經,

  等我們能安安穩穩的站在陽光底下。

  這句話,她在雲東的時候就說過。

  那時候他剛破了楊進的案子,前途未卜,

  她站在水庫邊,笑著跟他說,我等你。

  如今一晃這麼久,她還是這句話。

  初心未改,心意不變。

  易飛的手臂收緊了幾分,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委屈你了。」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

  「跟著我,天天擔驚受怕,沒過上幾天安穩日子。」

  「不委屈呀,」

  蘇雯俏皮的眨眨眼,搖搖頭,

  轉過身來,仰頭看著他。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深邃,下頜線緊繃,眼底卻滿是溫柔。

  她伸出手指,輕輕描摹著他的輪廓,

  從眉骨到下巴,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能和你一起並肩作戰,能看著你一步步實現自己想做的事,我很開心。」

  她輕聲說,眼裡像盛著星光,

  「易飛,你不用覺得虧欠我。我們是搭檔,也是……要走一輩子的人。」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易飛心裡,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易飛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動作很輕,帶著珍重與疼惜。

  「等案子都結束了,我們就回雲東。」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鄭重得像在立誓,

  「我陪你,去水庫邊釣魚,去合作社看麥子,去曼如姐的花店買花。瑤瑤開學,我們一起送她去北京。以後的日子,我都陪著你。」

  「好。」

  蘇雯笑著點頭,眼眶紅紅的,

  卻彎著眉眼,像月牙一樣好看。

  那一晚,他們在小小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蘇雯幫他換了藥,重新包紮了傷口,

  動作輕柔又仔細。

  易飛靠在床頭,看著她低頭認真的樣子,

  聽著她輕聲叮囑注意事項,

  覺得連傷口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銀耳羹溫溫的,甜而不膩,

  一口喝下去,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蘇雯走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易飛把她送到樓下,看著她開車離開,

  直到白色的轎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上樓。

  站在陽台上,他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心裡格外踏實。

  趙立東倒了,高磊抓了,證據鏈全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用不了多久,高建民也會落網,

  齊州這片籠罩了十幾年的陰霾,總會徹底散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三百公里外的省城,正醞釀著一場新的風暴。

  省城的夜色,比齊州更濃。

  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頂層,整層都被改造成了私人會所。

  書房裡亮著一盞暖黃的檯燈,高建民穿著灰色的中式對襟衫,正站在書桌前練字。

  宣紙上是一個遒勁有力的「忍」字,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他今年六十出頭,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臉上帶著幾分文人氣質,

  看起來溫和而儒雅,完全看不出是個在官場上沉浮了幾十年、手裡攥著無數黑幕的老狐狸。

  「老闆,我是顧柏……」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輕輕推門進來,站在書桌旁,聲音壓得很低,

  「齊州那邊傳來消息,趙立東昨晚跳窗逃跑未遂,已經被正式刑事拘留了……

  老宅的十七本帳本全被抄走,高磊少爺也在浦東機場被截住,現在正押回齊州的路上……」

  顧柏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可高建民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手裡的毛筆依舊穩穩的,慢慢收了筆鋒,才放下筆,

  拿起宣紙看了看,似乎對這個「忍」字很滿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的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趙立東落網、兒子被抓,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知道了。」

  顧柏抬起頭,有些著急的說道:

  「老闆,趙立東嘴不嚴,萬一扛不住把您咬出來怎麼辦?還有少爺,他手裡掌握著那麼多離岸公司的信息,要是全交代了……」

  「慌什麼?」

  高建民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顧柏立刻閉上了嘴,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高建民走到窗邊,背著手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

  夜色沉沉,霓虹閃爍,省城的夜晚繁華又熱鬧。

  他在齊州經營了半輩子,從一個普通科員做到市委書記,

  手裡的人脈和底牌,遠比外人想像的要多。

  趙立東不過是他眾多棋子裡的一枚,丟了也就丟了,算不上傷筋動骨。

  至於高磊……

  他這個兒子,從小嬌生慣養,難堪大用。

  被抓了也好,正好磨磨性子。

  只要他還在外面,就有辦法把人撈出來。

  沉默了許久,高建民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梁振國,也該動動了。」

  顧柏猛的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梁振國,才是整個鏈條最關鍵的一環。

  他跟在高建民身邊幾十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今趙立東倒了,下一個就該輪到梁振國開口。

  只要梁振國死了,很多線索就斷了,高建民就能徹底摘乾淨。

  「明白。我這就安排。」

  顧柏沉聲應道:「看守所那邊有我們的人,做得乾淨點,保證是『意外』病逝,查不出任何問題。」

  高建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幽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又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那個叫易飛的年輕人,有點意思。多留意著點。」

  「是。」

  顧柏躬身應下,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高建民重新走回書桌前,拿起毛筆,蘸了蘸墨,在宣紙上又寫下一個字:

  棄。

  筆鋒凌厲,帶著決絕的狠意。

  棋子沒用了,自然就要棄。

  趙立東是,梁振國也是。

  至於那個橫空出世的易飛……

  高建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太急於冒頭,往往摔得也最慘。

  想扳倒他高建民?

  還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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