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丁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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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的齊州市局後院。

  天剛蒙蒙亮,淡青色的晨霧裹著初夏微涼的風,掃過院牆下的冬青叢。

  三輛掛著普通牌照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拐角,沒有鳴笛,也沒有亮警燈,

  就像三道融入晨霧裡的影子。

  易飛站在辦公樓後門的台階上,

  指尖夾著一份簽字完成的交接文書,

  林浩抱著裝著證據的檔案袋站在他身側,

  兩人都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休息室的方向。

  走廊盡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孫志芳走在前面,兩名女警一左一右陪在她身邊,

  三女的腳步都放的很輕。

  孫志芳沒有穿往日裡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

  也沒有畫精緻的妝容,臉上素淨的很,

  連常年戴的無框眼鏡都摘了,露出一雙微微泛紅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現在,她身上套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舊款藏青色警服,

  肩章還是早年的樣式,袖口磨出了一圈細細的毛邊,領口熨的平平整整,看得出是特意翻找出來、仔細打理過的。

  那是她剛轉正成為正式民警那年,

  局裡發的第一套常服。

  十九歲的姑娘第一次穿上正經警服,對著鏡子照了整整一個晚上,

  後來升了職、換了新制服,

  這套舊的她一直壓在箱底,連搬家都沒捨得扔。

  昨天晚上她在休息室里翻遍了隨身的包,

  最後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讓老母親把這套衣服找出來送過來。

  電話里她沒說別的,只說想穿穿舊衣服,

  老太太念叨了半天「好好的穿舊的幹嘛……」

  還是連夜讓鄰居家孩子開車送了過來。

  走到台階前,孫志芳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易飛。

  沒了眼鏡的遮擋,她的眼神少了往日裡的精明和銳利,多了幾分釋然的疲憊。

  「易警官,麻煩你了。」

  她輕輕開口,聲音比昨天沙啞了些,沒有哭腔,也沒有慌亂。

  易飛點點頭,淡淡說道:「都是按程序走。你主動投案,又提供了關鍵證據,組織上會酌情考慮的。」

  孫志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這笑里沒有往日的應酬和算計,反倒帶著點自嘲,還有點解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警服,指尖輕輕蹭了蹭袖口的毛邊,

  低聲說道:「十九歲那年第一次穿這身衣服,我以為這輩子,都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陽底下……

  沒想到走了半輩子,又穿回這身衣服的時候,是去投案的……」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沒有妝容修飾,她眼下的青黑和眼角的細紋都顯了出來,

  看著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好幾歲,

  卻也比往日裡那個精緻圓滑的孫副局長,

  多了幾分真實的人氣。

  「路,都是自己選的。」

  易飛看著她,語氣沒有起伏,

  「現在回頭,總比一條道走到黑,要好的多。」

  「是啊……總比一條道走到黑,好得多……」

  孫志芳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說給易飛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時,前面的轎車輕輕按了一下喇叭,

  示意該出發了。

  兩名女警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孫志芳沒再猶豫,抬步走下台階,

  走到車邊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市局的辦公樓。

  晨光剛好越過樓頂灑下來,照亮了樓頂上莊嚴的國徽,

  也照亮了院子裡迎風飄揚的國旗。

  她就那麼看了幾秒,然後彎腰坐進了車裡,沒有再回頭。

  車門輕輕關上,三輛車緩緩啟動,順著後院的小路開了出去,

  很快就消失在晨霧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浩抱著檔案袋嘆了口氣,眼神有點複雜的看著遠方,

  輕聲說道:「說起來……她也算是有本事的,當年是全縣最年輕的女所長,三十出頭就當上了副局長。要是沒走歪路,現在說不定,還能走的更遠……」

  「本事用錯了地方,比沒本事更害人。」

  易飛收回目光,轉身往辦公樓走,

  淡淡說道:「走吧,孫志芳這一頁翻過去了,接下來該丁茂全了。這麼硬的證據砸下去,我看他還能撐多久?」

  兩人回到專案組辦公室的時候,王鵬已經熬了整整一夜。

  三台電腦屏幕同時亮著,

  左邊是孫志芳U盤裡導出的帳目明細,

  中間是丁茂全名下所有關聯帳戶的資金流向,

  右邊是梁家企業的對公帳戶數據,

  三張屏幕上的紅線互相交織,

  最終匯成了一張清清楚楚的權錢交易網絡。

  「易哥,你可回來了!」

  王鵬聽見腳步聲,猛的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的驚人,

  「我連夜把所有數據都核對完了!丁茂全名下直接、間接持有的房產一共七套!

  其中三套在遠房親戚名下,銀行帳戶十二個,還有兩個股票帳戶,加起來涉案金額一千三百多萬!

  還有他和梁家的項目往來,從2000年到現在,大大小小二十三個工程項目,每個項目他都抽了成,最少的一筆八萬,最多的就是雲東舊城改造那兩百萬,每一筆都有對應的轉帳記錄和批文,時間、金額全對上了!

  還有孫志芳說的那筆三百萬的轉帳,我順著往下扒了五層空殼公司,最終確實流到了高建民遠房侄子的帳戶里,到帳時間剛好是高建民兒子高磊成立離岸公司的前一個月!

  這筆錢,大概率就是丁茂全幫高建民代收的好處費!」

  王鵬越說越興奮,手指在鍵盤上敲的噼啪響,一張張圖表彈出來,

  每一條證據都標得明明白白。

  熬了一夜的疲憊全被興奮壓了下去,

  整個人都透著股幹勁。

  易飛走到電腦前,逐行掃過屏幕上的數據和憑證,

  指尖在「高建民」三個字上頓了頓,

  點頭說道:「做的很好。把所有材料按類別整理好,一式三份,一份給督導組,一份存專案組檔案,一份加密備份。丁茂全是正處級市長,動他必須證據確鑿,不能有半分紕漏。」

  「放心吧易哥,我都分類整理好了,連證據目錄都做出來了,絕對挑不出毛病。」

  王鵬拍了拍胸脯,又拿起桌上的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濃茶,

  「督導組王組長那邊我凌晨五點就打過招呼了,他說等你回來,咱們一起把材料送過去,然後立刻上報省紀委。」

  易飛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把臉,又整理了一下警服,

  一揮手:「走,現在就去督導組駐地。丁茂全還以為自己穩坐釣魚台呢,也該讓他知道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早上七點半,督導組駐地的會議室里燈火通明。

  王組長帶著幾名紀檢幹部連夜守在這裡,等易飛和王鵬把全部證據搬過來,所有人立刻分頭審核。

  厚厚的十幾本證據材料攤在會議桌上,

  銀行流水、項目批文、通話錄音、照片回執……

  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指向了齊州市委副書記、市長丁茂全。

  「觸目驚心,真是觸目驚心啊!」

  王組長翻完最後一本受賄明細,重重合上封面,臉色沉的像要滴出水來,

  「一個市長,手裡握著全市的行政資源,不想著給老百姓辦事,反倒和黑惡勢力勾在一起,撈的盆滿缽滿!光是查實的金額就一千多萬,還不知道有多少沒挖出來的!」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省紀委書記的專線。

  電話接通的瞬間,王組長的語氣立刻變得嚴肅鄭重:

  「張書記,我是齊州督導組老王。我們這邊掌握了齊州市市長丁茂全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的完整證據鏈,

  涉案金額巨大,還牽扯到前任市委書記高建民的相關線索……對,證據確鑿,所有帳目和憑證都核對過了……好,我們等您的批示。」

  掛了電話,王組長轉頭看向易飛,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也帶著幾分決絕:

  「省紀委那邊馬上開緊急常委會研究,估計中午之前就能有結果。易飛同志,你們專案組這邊做好準備,一旦批文下來,立刻配合紀委同志對丁茂全相關的資產、人員採取必要措施!」

  「明白!」

  易飛鄭重點頭。

  ……

  所有人都在等。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和時鐘滴答的聲音。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透,太陽爬過樹梢,把金色的光灑在窗台上,

  屋裡的人卻誰都沒有分心,一遍遍核對證據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而此時的齊州市政府大樓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上午九點,市政府常務會議準時召開。

  丁茂全坐在主位上,穿著熨帖的白襯衫,頭髮梳的一絲不苟,

  臉上帶著溫和又威嚴的笑意,完全看不出半點慌亂。

  會議進行到一半,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慢悠悠的開口說道:

  「最近啊,有些同志思想上有點跑偏,總想著搞大新聞、辦大案子……完全不顧及咱們齊州的營商環境。

  企業是地方經濟的支柱,動不動就查這個、封那個,企業家們人心惶惶,誰還敢來咱們齊州投資?就業怎麼辦?稅收怎麼辦?老百姓的日子怎麼過?」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參會的各部門負責人,聲音一沉,繼續往下說道:

  「我在這裡強調一句,所有執法行動都要講規矩、講尺度,不能搞擴大化,更不能借著掃黑的名義打壓正常經營的企業!

  尤其是梁氏集團這樣的龍頭企業,更是要重點保護。誰要是為了政績亂伸手,影響了全市的發展大局,我第一個不答應!」

  「對對對,」

  「丁市長說的太好了……」

  「我完全同意丁市長的意見……」

  台下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有人順著話頭誇讚丁市長高瞻遠矚,

  也有人順勢抱怨刑偵支隊辦案太急、不考慮後果。

  丁茂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在他看來,孫志芳那邊不過是小風浪。

  就算那個女人嘴不嚴,咬出點邊角料,

  也傷不到他的根本。

  他在齊州經營了十幾年,上有高建民在省里撐著,下有各部門的門生故吏,

  一個年輕的副支隊長,幾份似是而非的證據,還扳不倒他。

  等開完這個會,他再給省裡面打幾個招呼,

  把案子壓一壓,回頭慢慢收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易飛。

  至於孫志芳……一個棄子而已,翻不起什麼浪。

  他正盤算著,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為首的是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神色嚴肅,

  身後跟著七八名同樣裝束的紀檢幹部,

  一行人腳步沉穩的徑直走向主席台。

  在場的人都愣了,交頭接耳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丁茂全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猛然從腳底竄上來。

  但他還是強裝鎮定,皺起眉頭擺出不悅的樣子,

  冷淡的說道:「這位同志,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我們正在開常務會議,有什麼事會後再說。」

  「丁茂全同志,我們是省紀委的!」

  為首的男人沒接他的話,掏出工作證件亮了亮,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重量:

  「經省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立案審查,並實施留置措施。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著主席台,臉上寫滿了震驚。

  丁市長?

  立案?

  留置?

  這怎麼可能?

  前一秒還在台上大談營商環境的一市之長,怎麼突然就成了被調查的對象?

  丁茂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的一乾二淨,慘白的像張紙。

  他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滾了幾圈才停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辯解幾句,

  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省紀委的動作會這麼快。

  他怎麼也沒想到,孫志芳那個女人,居然真的敢把所有證據都交出來。

  他更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關係網、保護傘,在實打實的證據面前,居然一點緩衝的時間都沒給他爭取到。

  「丁茂全同志,請吧。」

  紀檢幹部又往前一步,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丁茂全撐著桌子想站起來,腿卻軟的厲害,扶了兩下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下意識的往台下看,想找找有沒有能幫他說話的人,

  可目光掃過之處,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避開他的視線。

  剛才還爭相附和他的那些人,此刻個個噤若寒蟬,生怕和他扯上半點關係。

  牆倒眾人推,不過如此。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

  回頭看向自己坐了好幾年的市長座位,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甘,一絲悔恨,

  最後都化作了一片死寂。

  他沒再多說什麼,低著頭,跟著紀檢幹部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會議室里依舊靜的可怕。

  過了足足半分鐘,才有人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剛從窒息里緩過來一樣。

  「丁市長……真被帶走了?」

  「我的天……這也太突然了……」

  「剛才他還說要保護梁氏集團呢,這一轉眼自己就進去了……」

  「你沒聽見嗎,是省紀委直接來的人,看來是證據確鑿了……」

  竊竊私語聲慢慢響起來,有人心驚,有人慶幸,也有人暗自後怕,手心全是冷汗。

  而丁茂全被帶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

  順著電話線、順著走廊、順著市政府的每一間辦公室,飛快的傳遍了整個齊州官場。

  消息傳到市看守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梁振國剛吃完午飯,正靠在監室的床上閉目養神。

  他這段日子過的很穩,每天按時吃飯、按時放風,閒了就看看書,

  半點沒有階下囚的慌亂。

  在他看來,趙立東倒了沒關係,丁茂全還在台上,高建民還在省里撐著,梁家就倒不了。

  只要外面的人運作運作,再過一陣子,說不定就能取保候審出去。

  直到律師隔著會見室的玻璃,臉色發白的告訴他「丁市長被省紀委帶走了,立案調查」的時候,

  梁振國臉上的鎮定才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你說什麼?」

  他的身子陡然向前傾斜,聲音陡然拔高,

  「再說一遍!誰被帶走了?」

  「丁茂全,丁市長,」

  律師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今天上午在常務會上,省紀委的人直接進去帶走的,說是孫志芳投案,交了全套證據……

  現在市政府那邊都亂套了,和梁家走的近的幾個局長,今天都閉門不出,電話都不敢接……」

  「不可能!」

  梁振國猛一拍桌子,手銬撞在玻璃上,發出哐當的脆響,

  「丁茂全跟我們綁了十幾年,他手裡的關係網硬的很!孫志芳一個女人能拿出什麼證據?不過是些邊角料,頂多讓他受點處分,怎麼可能直接立案!」

  他嘴上說著不可能,心裡卻已經慌了。

  手指死死攥著桌沿,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丁茂全,是他在市級層面最大的保護傘。

  這些年,梁家的地產項目、物流專線、拆遷工程,哪一樣離得開丁茂全的批條?

  沒有丁茂全在前面頂著,光靠一個退了休的高建民,很多事根本擺不平。

  現在丁茂全倒了,等於斷了他一條胳膊。

  「是真的,梁總。」

  律師苦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道:

  「我打聽了,證據很全,銀行流水、項目批文、還有錄音,全是實錘。省紀委直接下來的人,連市里都沒提前打招呼,明顯是鐵了心要辦他。您,您得早做打算啊……」

  梁振國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過了好半天才緩緩睜開眼,

  眼神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慌亂,

  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狠戾。

  「慌什麼?」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的吩咐:

  「你出去之後,立刻辦三件事。第一,告訴我老婆,讓她馬上把手裡能變現的資產全部變現,股票、基金、理財,今天之內全部拋掉!

  現金全部轉到香港的離岸帳戶里。公司對公帳戶上的錢,能轉的也馬上轉出去,不要心疼手續費,越快越好!」

  「第二,讓她訂最快的機票,帶孩子去深圳,從深圳過關去香港,再轉飛加拿大!

  那邊的房子和帳戶早就準備好了,過去之後立刻安頓下來,不要和國內任何人聯繫,包括我!

  護照和證件都放在書房保險柜里,密碼是孩子生日。」

  「第三,公司總部的所有帳目,尤其是和高書記相關的往來記錄,全部銷毀!

  紙質的燒掉,電子的格式化,硬碟拆下來砸爛,一點痕跡都不能留!

  還有之前和各部門往來的條子、收條,也全部處理乾淨!」

  他一條一條說的飛快,思路異常清晰。

  越是到了絕境,他反而越冷靜。

  丁茂全倒了沒關係,只要錢還在,家人安全出去了,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只要高建民還在外面,就一定有辦法撈他。

  律師飛快的記著,筆尖在紙上劃的沙沙響。

  記到最後,他忍不住抬頭問道:「梁總,那高書記那邊……要不要我再聯繫一下顧先生?問問他有沒有什麼安排?」

  提到高建民,梁振國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點。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你替我帶句話給高書記,就說我梁振國嘴嚴的很,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數……

  這麼多年的情分,我不會拖他下水。請他看在我替他辦了這麼多事的份上,多照拂照拂我的家人,也……想想辦法撈我出去。」

  「我記住了。」

  律師合上本子,神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起身離開了會見室。

  他心裡清楚,高建民是什麼樣的人,跟了老闆這麼多年,他多少也知道一點。

  趙立東棄了,丁茂全倒了,

  下一個會不會是梁振國?誰也說不準。

  老闆還抱著一絲希望,可在他看來,這希望實在太渺茫了。

  律師走後,梁振國一個人坐在會見室里,坐了很久。

  冷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疼的厲害。

  他從一個街頭混混打拼到齊州首富,風光了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這一次,他心裡頭一次沒了底。

  易飛那個年輕人,就像一根釘進他肉里的釘子,一步步緊逼,從楊進查到阿標,從阿標查到趙立東,現在又扳倒了丁茂全。

  照這個速度下去,查到高建民頭上,也只是時間問題。

  「高書記……您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梁振國低聲喃喃了一句,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鷙,

  「真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而此時的市局專案組,已經進入了高速運轉的狀態。

  丁茂全被立案的消息一確認,督導組的指令立刻就下來了:

  查封丁茂全所有涉案房產,凍結全部關聯帳戶,控制相關涉案人員,配合紀委做好後續核查工作。

  林浩帶了兩隊人,直奔丁茂全名下的各處房產。

  城郊的別墅、市區的學區房、海邊的度假屋,

  一處都沒落下。

  打開海邊那套獨棟別墅的時候,連見多識廣的林浩都忍不住咋舌,

  裝修的奢華程度堪比五星級酒店,酒櫃裡擺滿了年份名酒,書房的保險柜里搜出了幾十萬現金,

  還有不少名貴手錶、珠寶首飾,堆了滿滿一桌子。

  「這丁茂全,看著人模狗樣的,撈的真不少啊……」

  林浩戴著手套,清點著保險柜里的東西,忍不住撇撇嘴,

  「就這些東西,加起來都得幾百萬了,還不算房子本身……」

  「這才哪到哪?」

  旁邊的民警接話,

  「銀行帳戶里還凍著上千萬呢,這些都是小錢。當官的撈錢,哪會都放家裡?」

  林浩點點頭,指揮著同事們逐一登記、封存,忙的腳不沾地。

  技術科里,王鵬更是連午飯都顧不上吃。

  十指在鍵盤上翻飛,屏幕上的帳戶數據一行行刷新,

  所有和丁茂全相關的帳戶、

  所有梁家正在異動的資金,

  都被他死死盯著。

  只要有轉帳操作,立刻觸發預警,

  能凍結的當場凍結,凍結不了的就追蹤流向,

  確保所有贓款一分錢都轉不出去。

  「易哥,丁茂全老婆的股票帳戶剛剛清倉了,三百多萬資金剛轉到銀行卡里,我已經凍住了。」

  「梁家對公帳戶有兩筆大額轉帳正在操作,收款方是空殼公司,我已經聯繫銀行暫停交易了。」

  「梁振國老婆訂了明天早上七點半飛深圳的機票,同行的還有他兒子,護照信息都查到了!」

  王鵬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每一條都是關鍵信息。

  「好!」

  易飛站在他身後,目光銳利的盯著屏幕,

  一條條指令清晰的下達:「繼續盯緊所有資金流向,任何一筆都不能放過!梁振國家屬的邊控申請,立刻走加急流程報給省廳,明天早上六點之前,必須同步到機場邊檢系統!

  林浩那邊,讓他查封完房產之後,立刻帶一隊人去機場待命,務必在登機前把人攔下。」

  「明白!」

  安排完工作,易飛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手機里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李秀蘭打來的,

  還有一條蘇雯發的簡訊,

  說阿姨包了餃子,讓他中午回家吃飯,問他什麼時候能回去。

  「哎呀,這個這個……」

  一飛一拍腦門。

  想起早上出門前母親反覆叮囑,說今天包他最愛吃的白菜豬肉餡餃子,瑤瑤也在家,等著跟他商量志願的事。

  更何況,昨天也跟蘇雯說好了。

  想不到這一忙,居然差點全都給忘乾淨了……

  案子雖然急,但家裡的老人和孩子都在等,總不能一直不回去。

  「王鵬,你先盯會兒,我回家吃口飯,一個小時就回來。有緊急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

  易飛拿起外套,快步往外走。

  「放心吧易哥,這兒有我呢!」

  易飛開車回家的時候,院子裡正飄著濃濃的餃子香。

  李秀蘭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

  易建國坐在擇菜,

  易瑤趴在客廳茶几上填志願表,

  蘇雯坐在她旁邊,拿著支筆幫她參考專業,

  兩人頭挨著頭,小聲說著話,畫面溫馨的很。

  「哥!你可回來了!」

  易瑤聽見開門聲,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媽餃子都煮好了,等你半天了!」

  「單位有點事,耽誤了。」

  易飛換了鞋走進去,看見蘇雯也在,嘴角不自覺的彎了彎,

  「你怎麼也這麼早過來了?不用上班嗎?」

  「上午的稿子寫完了,下午沒什麼急事,就提前過來陪陪阿姨。」

  蘇雯笑著站起身,順手接過他手裡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又給他遞了杯溫水,

  柔聲說道:「丁市長被查的事,我們社裡都傳開了。就知道你們肯定忙,我跟阿姨說了,讓你吃完趕緊回去,別耽誤工作。」

  「還是雯雯懂事。」

  李秀蘭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笑著瞪了易飛一眼,

  「你看看你,天天就知道忙工作,人家雯雯天天幫我忙活家裡的事,你也不知道多關心關心人家。」

  蘇雯臉頰微微泛紅,沒說話,只是低頭幫著擺碗筷。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熱氣騰騰的餃子擺了滿滿一桌子,

  還有幾碟爽口的小菜。

  易瑤嘰嘰喳喳的說著自己想報的專業,

  說想考人大新聞系,以後跟蘇雯姐一樣當記者,寫報導,伸張正義。

  蘇雯笑著鼓勵她,

  跟她講新聞系的課程,講報社的工作,講大學裡的社團活動,

  說的易瑤滿眼嚮往。

  李秀蘭時不時給蘇雯夾餃子,讓她多吃點,別總忙著工作餓瘦了。

  易建國話不多,只是默默給易飛倒了杯醋,眼神里滿是欣慰。

  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一家人,

  易飛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點。

  他拼了命的掃黑除惡,扳倒一個又一個保護傘,為的不就是眼前這樣的日子嗎?

  家人安穩,妹妹能安心追求理想,喜歡的人就在身邊,老百姓能踏踏實實過日子。

  飯吃到一半,易飛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王鵬打來的。

  「易哥!」

  電話剛一接通,立刻急切的說道:「剛查到新情況!梁振國的老婆沒等明天,現在就收拾東西出門了,開車往高速口方向去了!看樣子是想改走公路去鄰市,再從鄰市坐飛機繞出去!」

  易飛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起身拿起外套,

  「有急事,我得先走。」

  「這麼急啊?餃子還沒吃完呢……」

  李秀蘭有點捨不得,也知道兒子工作重要,只能叮囑,

  「那你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知道了媽。」

  易飛點點頭,又看向蘇雯,

  柔聲說道:「我先走了,你幫我陪陪爸媽。」

  「你去吧,家裡有我呢。」

  蘇雯站起身,幫他理了理衣領,輕聲叮囑一句:

  「注意安全,別太拼了,傷口剛好點。」

  「嗯。」

  易飛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了門。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辦案時的銳利和冷靜。

  他撥通了林浩的電話,沉穩的下達命令:

  「林浩,立刻帶兩個人往青銀高速口趕。梁振國老婆改走公路了,想從鄰市繞出去,必須在高速口把她攔下來!」

  「收到!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易飛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往市局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落在他堅毅的側臉上。

  丁茂全落網了,梁家的喪鐘已經敲響,

  可他心裡清楚,這還遠遠不是結束。

  高建民還藏在省城,按兵不動。

  那隻老狐狸,不會眼睜睜看著梁家徹底垮掉,

  更不會坐以待斃。

  丁茂全倒了,梁振國困在看守所里,下一個,就該輪到高建民反撲了。

  而此刻,三百公里外的省城,高建民的私人會所書房裡,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

  顧柏站在書桌前,低著頭匯報齊州的消息,

  從丁茂全被立案,到梁振國安排老婆孩子跑路,

  再到易飛部署攔截,事無巨細,都說的清清楚楚。

  高建民手裡轉著兩個核桃,咔噠咔噠的響,臉上沒什麼表情,

  就像是在聽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小事。

  「丁茂全啊,還是太嫩了……」

  過了許久,高建民慢悠悠的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一點風浪都扛不住,被個女人就咬翻了,沒用的東西。」

  「老闆,那梁總那邊……」

  顧柏小心翼翼的問道:「要不要想辦法撈一撈?他要是開口了,怕是會牽扯到您……」

  「撈?怎麼撈?」

  建民嗤笑一聲,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丁茂全都進去了,他梁振國還能跑的掉?撈他出來,等著他把我咬出來嗎?」

  顧柏心裡一凜,立刻低下頭:

  「那您的意思是……」

  「看守所那邊,不是還有我們的人嗎?」

  高建民背著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聲音淡的像水,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梁振國跟了我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讓他走的體面點,別受審問的罪了……

  做成突發心臟病,乾淨利落,查不出毛病。」

  「是。」

  顧柏躬身應下。

  「還有,梁家剩下的那些產業,能接的都接過來,轉到咱們名下的空殼公司里。錢是好東西,不能浪費了。」

  高建民眼神微微一眯,

  「至於那個易飛……有點意思。年輕氣盛,鋒芒太露,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你安排一下,給他找點麻煩,讓他知道知道,有些事,不是他這個級別能摻和的。」

  「明白,我馬上安排。」

  顧柏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高建民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丁茂全算什麼?

  梁振國又算什麼?

  不過是兩枚棋子而已。

  丟了就丟了,沒什麼可惜的。

  想扳倒他高建民?

  一個毛頭小子,還差得遠呢!

  這盤棋,才剛剛下到中盤。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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