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偷雞不成蝕把米
深秋的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掃過齊州市政府大院的台階。
一輛噴著「營商環境專項督查」字樣的中巴車，悄無聲息的駛進了大院。
沒有鋪紅地毯，沒有列隊歡迎，甚至連提前通知都沒有。
帶隊的是省發改委營商環境處的副處長，
旁邊跟著省紀委監委的兩名工作人員，個個臉色嚴肅，手裡攥著厚厚的材料袋。
這次全省營商環境專項整治，是省委省政府主抓的年度重點工作，
督導組全程採取「四不兩直」的方式，直奔基層、直插現場，
專門受理企業舉報、核查選擇性執法、過度執法、吃拿卡要等破壞營商環境的問題。
齊州是督導組此行的第三站，本來只是常規抽查，
可剛到半天，就收到了一份匿名投遞的舉報材料。
材料厚達幾十頁，附帶著完整的證據鏈，
直指齊州市消防救援支隊、市場監督管理局、衛生健康委員會三家單位，
近期針對本土連鎖企業「易家便利」開展輪番集中檢查，
以各種牽強附會的理由，責令兩家門店停業整改，涉嫌針對性執法、惡意刁難民營企業。
整改通知書原件、現場執法錄音錄像、三家部門檢查時間的精準重合表，
甚至還有三位執法負責人，近期與市政法委副書記聶文瑞的通話記錄佐證……
時間線嚴絲合縫，證據鏈完整的驚人，每一條都踩在破壞營商環境的紅線上。
督導組組長姓王，是個幹了二十年的老發改，看完材料當場就拍了板：
「先查這件事。查清楚，查透徹，給企業一個交代，也給齊州的營商環境正正風氣。」
當天下午，三組核查人員就分頭行動了。
一組直奔三家執法單位，調閱近一個月的所有執法卷宗、檢查台帳、處罰記錄，逐一核對執法程序和處罰依據，
另一組換上便裝，直接去了易家便利的幾家門店，現場核實情況，找店長和店員了解檢查細節。
第三組則通過市工商聯，聯繫上了易家便利的負責人李衛國，約在督導組駐地單獨談話。
談話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小會議室里。
李衛國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城南停業的那家店裡盤點庫存，
接到電話沒慌也沒亂，回家拿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準時赴約。
進門之後，他先把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不卑不亢的打了招呼，才在對面坐下。
「幾位領導好，我是易家便利的負責人李衛國。」
王組長抬了抬眼鏡，看著眼前這個腰杆挺直的中年男人，心裡先有了幾分好感。
一般企業負責人遇上這種事，要麼哭天搶地告狀，要麼畏畏縮縮不敢說話，像李衛國這麼沉穩的，不多見。
「李先生，不用緊張，我們就是過來核實幾個情況。」
王組長推了杯水過去，緩緩開口，
「近期有舉報反映，多家執法單位集中對你的便利店開展檢查，還責令兩家門店停業，有這回事嗎？」
「有。」
李衛國點點頭，伸手打開文件袋，把一沓整理的整整齊齊的材料推了過去，
分門別類，標的清清楚楚。
「這是三家單位歷次檢查的整改通知書，一共七份，分別是消防、市監、衛生三家開的，時間集中在同一天上午，十家店查了八家。
這是我們店裡的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消防驗收意見書、所有員工的健康證，全部在有效期內，手續齊全。」
他一邊翻一邊說，語氣平穩，沒有半句添油加醋：
「消防說我們消防通道差十公分不合格，其實是連牆邊凸起的防滑條都算進了寬度，正常測量是完全達標的，
市監說我們進口食品標籤位置不對，要全部下架，其實標籤信息齊全，只是稍微偏了兩毫米，
衛生監督說我們員工健康證還有三天到期算無證上崗，可我們已經預約了體檢，只是還沒到換證時間。」
「至於兩家被責令停業的門店，一家是說安全出口鎖閉，可那扇門本來就是常閉式防火門，規定就是常閉狀態，不算鎖閉，
另一家說我們超範圍經營快遞代收，可那只是免費幫鄰居代收包裹，不產生任何盈利，也不屬於經營項目。」
李衛國說完，又拿出一個U盤推過去：
「這裡面是所有門店檢查當天的監控錄像，還有店長全程錄音的音頻，都在裡面。
我們全程配合檢查，所有要求都照做，沒有任何牴觸執法的行為。至於合不合理，我們不敢評判，請領導們核實。」
王組長拿起材料，一頁頁翻過去，越翻臉色越沉。
旁邊的紀委工作人員也跟著看，眉頭皺的很緊。
所有證據都對應上了。
執法程序沒問題，可執法尺度明顯偏嚴，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很多可罰可不罰的問題，全部按最重的來，
能口頭提醒的，直接下了整改通知書，甚至直接責令停業。
更關鍵的是，三家單位同一天、幾乎同一時間段集中上門，
針對性太強了，完全不符合「雙隨機、一公開」的正常檢查流程。
「李先生，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麼多集中檢查？」
王組長抬頭問道。
李衛國搖了搖頭，語氣很平淡：
「我一個開便利店的，本本分分做生意，沒得罪過什麼人，也不清楚為什麼……
可能是趕上專項檢查了吧，我們也理解執法部門的工作，該整改的我們都整改了。」
他沒告狀，沒攀扯，沒提易飛，
也沒說任何針對誰的話，只是客觀陳述事實，拿出證據。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底氣足，也越讓督導組覺得，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一個老老實實做生意的民營企業家，沒招誰沒惹誰，怎麼會被三家單位同時盯上？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李衛國走後，督導組立刻開了碰頭會。
「情況基本核實了，確實存在過度執法、選擇性執法的問題。」
「三家單位同一天集中行動，處罰尺度明顯超出常規標準，明顯是衝著這家企業去的。」
「背後肯定有人打招呼，不然不可能這麼巧。查一下這幾個執法負責人的社會關係，還有近期的通話記錄，看看有沒有異常。」
核查工作推進的很快。
僅僅兩天時間，所有事實就全部查清了。
三名帶隊的執法幹部，都跟聶文瑞沾著或遠或近的關係，
檢查前一天，都接到過聶文瑞秘書打來的電話，
內容沒明說，可意思傳的很清楚，
找易家便利店的茬，能罰就罰，能停就停。
聶文瑞是市政法委副書記，按理說管不著消防、市監和衛生的業務，
可他只要隨便打個招呼，下面的人自然願意賣面子，
更何況只是挑一家小店的毛病，又不是什麼大事，順手就能辦了。
可他們沒想到，這次踢到了鐵板上。
督導組不僅查實了過度執法的事實，還順藤摸瓜，查到了聶文瑞違規干預行政執法的線索。
只不過聶文瑞級別擺在那，督導組沒有直接處理權限，
只能把線索移交市紀委，同時向省紀委報備。
但直接帶隊執法的三個中層幹部，板子是結結實實打下來了。
第五天上午，正式的處理結果就下來了。
齊州市委市政府召開營商環境專項通報會，當著全市執法單位的面，宣讀了處理決定：
「市消防救援支隊執法監督科副科長王某，執法過程中尺度把握不當，過度執法，給予政務警告處分，通報批評，調離一線執法崗位，
市市場監督管理局食品流通科科長劉某，違規擴大執法範圍，處罰依據不充分，給予政務警告處分，通報批評，調離執法崗位，
市衛生健康綜合執法支隊監督二科科長張某，執法標準隨意拔高，造成不良影響，給予政務警告處分，通報批評，調離執法崗位。」
三家單位的分管領導，全部被約談批評，責令作出深刻書面檢查。
同時，責令三家單位立即撤銷對易家便利兩家門店的停業整改決定，
安排分管領導親自上門，向企業公開道歉，消除不良影響。
通報會一開完，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齊州的各個圈子。
政法口、工商口、甚至各個街道的商戶，都在議論這事。
「聽說了嗎？之前查易家便利的那三個科長，全被擼下來了！」
「我的天，還真是過度執法啊？官方都通報了，說是選擇性執法，故意刁難企業。」
「那還用說？肯定是得罪人了唄，結果沒想到人家後台更硬，直接捅到省督導組那去了。」
「活該！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會欺負老實做生意的，這下栽了吧！」
議論聲里，大多是拍手稱快的。
基層商戶平時沒少受執法部門的氣。
很多時候明明沒什麼大問題，也要被挑出點毛病來，罰款整改都是常事。
現在看見三個故意找茬的科長被問責調離，大家都覺得出了口氣。
當天下午，市消防支隊的副支隊長、市監局的副局長，還有衛健委的副主任，
三個人約著一起，專程去了易家便利城南的社區店。
三個人臉上都帶著歉意的笑，手裡拿著正式的撤銷停業通知書，
一進門就握住李衛國的手，連連道歉。
「李老闆，真是對不住，之前我們執法人員工作方式簡單粗暴，尺度把握的不好……給你們店造成了損失和困擾，我代表單位向你鄭重道歉。」
「這是撤銷停業整改的正式文件，從今天起，兩家店都可以正常營業了。
後續我們會規範執法流程，絕對不會再出現類似的問題。」
李衛國也沒拿架子，客客氣氣的跟幾人握手，笑著說：
「各位領導太客氣了，我們也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以後一定積極配合執法部門的工作，合法經營，不給大家添麻煩。」
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既沒得理不饒人，也沒卑躬屈膝。
三個領導心裡都暗暗感慨，
難怪人家能把生意做這麼大，還能驚動省督導組，這份氣度就不一般。
送走幾位領導，店裡的店員都圍著李衛國，臉上滿是興奮。
「李叔，太好了！終於可以正常營業了！」
「剛才那些領導都親自來道歉了，以後再也沒人敢隨便來找茬了吧？」
李衛國笑了笑，拍了拍手：
「好了，都別圍著了，趕緊收拾收拾，明天正式恢復營業。大家都辛苦了，這個月每人發五百塊獎金，壓壓驚。」
「好耶！謝謝李叔！」
店員們都歡呼起來，前幾天憋在心裡的悶氣，一掃而空。
而事情的發展，遠比李衛國預想的還要好。
省督導組通報問責、執法部門登門道歉的事，很快就在周邊傳開了。
再加上，蘇雯借著「營商環境優化」的由頭，在省報客戶端發了一篇不長的深度短評，
沒提易家便利的名字，只說齊州糾正了一起過度執法案例，官方登門致歉，彰顯了優化營商環境的決心。
本地讀者一看就知道，說的正是易家便利。
這下可好，不光之前的老顧客知道了，很多別的片區的市民，也特意繞路過來消費。
「老闆，拿兩箱牛奶。」
「我聽說你們家之前被人故意找茬？我們特意過來支持一下，正經做生意的不容易，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對，以後買東西就來你們家了，東西全，價格公道，老闆人也實在。」
短短三天時間，十家易家便利的營業額，不僅沒因為停業受損失，反而比之前漲了三成還多。
尤其是被停業過的兩家店，天天人來人往，結帳的隊伍排的老長。
很多人進門不說別的，先問一句「你們沒事了吧？」
然後就拿上滿滿一筐東西去結帳。
晚上對帳的時候，田桂芳看著報表，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頭子，你看這數……咱們兩家店剛恢復營業，營業額居然比之前還高這麼多？這也太邪門了。」
李衛國戴著老花鏡，翻了翻報表，也笑了：
「邪門什麼？這叫民心。大家都知道咱們是被冤枉的，願意過來捧個場。
人心換人心，咱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坑人不騙人，自然有人願意支持咱們。」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也清楚，這事能這麼快反轉，全靠易飛在背後運作。
證據是易飛讓人整理的，材料是易飛遞到督導組手裡的，
不然省督導組那麼忙，怎麼會專門盯著一家便利店的事查？
他沒跟易飛說謝謝。
他們之間，用不著這麼客氣。
他只是晚上給易飛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說店裡的情況，最後叮囑了一句：
「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太累了，家裡不用你操心。」
電話那頭的易飛應了一聲，聲音沉穩：
「好的，你也別太操勞，員工夠用就多雇兩個人，別什麼事都自己扛。」
簡單兩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另一邊，省城的半山腰私人會所里，氣氛卻冷的像結了冰。
高建民背著手站在落地窗前，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紅木辦公桌上，散落著幾張齊州市委剛發過來的問責通報，
還有聶文瑞發來的情況說明，字裡行間全是委屈和忐忑。
顧柏站在書桌旁，頭埋的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喘。
他半個小時前就進來了，把齊州的事一五一十匯報了一遍，
結果剛說完，高建民就猛的一揮手，把桌上的紫砂茶杯掃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名貴的紫砂杯摔在地毯上，碎成了好幾片。
「廢物！一群廢物！」
高建民猛然轉過身，聲音壓的很低，帶著滿懷壓抑不住的怒火，
「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讓他們去折騰一家便利店，都能捅到省督導組那去，還折了三個人進去！我養這群廢物有什麼用！」
他本來的計劃很簡單。
正面動不了易飛，就從外圍下手，
折騰他家的生意，讓他焦頭爛額，讓他知道厲害，乖乖服軟。
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下面幾個部門跑跑腿，就能把易家的店折騰的半死。
易飛就算再能打，也管不了行政執法的事，總不能為了幾家便利店，跟半個市直機關對著幹。
可他萬萬沒想到，易飛不僅接了招，
還反手就把狀告到了省督導組那裡，
證據準備的一應俱全，直接把三個執法幹部給擼了下來。
這一下，不僅沒拿捏住易飛，反而打了自己人的臉，
等於當著全省的面，給易家便利做了一波免費宣傳。
偷雞不成，還蝕了一大把米。
「老闆，您消消氣。」
顧柏小心翼翼的開口，
「聶書記那邊也沒想到，省督導組會剛好在那個時候到齊州，更沒想到易飛手裡居然攢了那麼全的證據……明顯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我們往裡跳……」
「我用你說？」
高建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眼神陰鷙的嚇人，
「易飛那小子，從來就不是吃虧的性子。趙立東栽了，梁家倒了，連老蛇的人都折在他手裡，你們居然還敢用這種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去招惹他？腦子都長到哪裡去了！」
他當初就覺得，折騰便利店這種手段太淺了，容易落人口實。
可聶文瑞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說神不知鬼不覺，就是正常執法，誰也挑不出毛病。
結果倒好，毛病挑出來一大堆，還被省督導組抓了典型。
這要是傳到省領導耳朵里，別人會怎麼想？
說他高建民官報私仇，動用行政權力打壓對手家屬？
雖然沒人敢明說，可影響太壞了。
「聶文瑞呢？他怎麼說？」
高建民沉著臉問道。
「聶書記說，他已經被市紀委約談了，雖然沒給他處分，可也記了一筆，近期得收斂點，不敢再動了。」
顧柏小聲回道：「他還說……易飛那邊明顯是有備而來，接下來是不是先緩一緩，別再碰易家的生意了，免得再被抓住把柄……」
「緩？」
高建民冷笑一聲，走到書桌後坐下，手指重重的敲著桌面，
「緩是肯定要緩的，省督導組還沒走，再撞上去就是自投羅網。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他經營齊州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
三個中層幹部，雖然不算什麼要緊的棋子，
可都是他這條線上的人。
說擼就被擼了，等於當眾打他高建民的臉。
更可氣的是，易家便利店的生意，反而因為這事越做越紅火，
聽說最近還在籌備開第十一家分店。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闆，那您的意思是？」
顧柏試探著問。
「生意上的事先放一放，別再碰營商環境的紅線。」
高建民靠在椅背上，眼神陰沉沉的，
「易飛不是喜歡查案嗎？不是能耐大嗎？那就讓他好好查！
你去安排一下，年底的政法系統先進評選，還有全市的命案積案攻堅競賽，給齊州刑偵支隊多加點任務。
不是能耐嗎？那就多扛點擔子。真要是完不成任務，到時候再問責，就名正言順了。」
顧柏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是，老闆高明！用正規的考核和任務壓他，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要是完不成，就是能力不行，到時候再調整他的位置，就順理成章了。」
「下去辦吧。」
高建民擺了擺手，臉上的怒意稍緩，
「告訴聶文瑞，最近老實點，別再出么蛾子。劉長峰那邊也盯緊點，別天天就知道卡經費壓文件，多動動腦子，往案子裡摻沙子，比折騰便利店有用的多。」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顧柏躬身應下，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高建民坐在椅子上，指尖轉著兩枚核桃，
咔噠咔噠的，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易飛啊易飛，贏了一局就以為自己贏了？
官場的博弈，從來不是一招兩招就能定勝負的。
咱們慢慢玩，看誰笑到最後。
……
齊州市刑偵支隊裡，卻是另一番輕鬆的氛圍。
中午休息的時候，大家湊在一塊，都在議論便利店的事。
「你們聽說了嗎？之前故意找易支岳父家麻煩的那三個科長，全被問責了！政務警告，調離執法崗，大快人心啊！」
「何止啊，市監局和消防的領導都親自上門道歉了！
易家便利店現在生意可火了，比之前還好，我昨天路過，裡面人擠人。」
「哈哈，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本來想卡人家脖子，結果反而給人家送了一波流量，賠了夫人又折兵！」
林浩趴在工位隔板上，笑的一臉暢快：
「我就說嘛，那幫人玩陰的也玩不過易支。想拿便利店開刀，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
陳斌也笑著搖頭：「這一招借力打力確實漂亮，借著省督導組的東風，既解決了麻煩，又敲打了對方的人，還沒落下任何話柄……
高建民這次，算是結結實實吃了個悶虧嘍。」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也剛看完那份問責通報。
他隨手把文件放在一邊，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好像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對他來說，這確實只是小事。
對方從外圍下手，他就順勢接招，把小動作擺到檯面上，借省里的規矩打回去，再正常不過。
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幾家便利店上。
「易支，陳大隊過來了。」
門外傳來秘書的聲音，陳斌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
「易支，內鬼排查有新進展了。」
陳斌把材料放在桌上，壓低聲音說道：
「李軍的嫌疑越來越大。兩次消息泄露的時候，他都剛好在相關會議上，接觸到了證人名單和傳喚時間。
而且我們查到，劉長峰上任之後，李軍私下跟他見過三次面，其中兩次是在外面的茶館，避開了單位的監控……
還有，他的銀行帳戶里，上個月多了一筆五萬塊的轉帳，來源是個空殼公司，查不到實際控制人。」
易飛拿起材料掃了兩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李軍，刑偵二大隊的副大隊長。
從劉長峰上任第一天起，這個人就主動貼了上去，跑前跑後，殷勤的很。
之前只是懷疑，現在證據鏈一點點湊齊了，基本可以鎖定，就是他。
積案專班的證人名單、傳喚時間，還有之前的警力部署，都是他泄露出去的。
「不急，再等等。」
易飛放下材料，語氣很平穩，
「現在證據還不夠紮實，等他再動一次，抓個現行。到時候人贓並獲，誰也保不住他。」
「明白。」
陳斌點點頭，又笑著說道：
「說起來，這次便利店的事，高建民估計氣的不輕。折了三個手下，還沒占到半點便宜，估計正琢磨著下一招呢。」
易飛淡淡一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院子裡的法桐樹上，光影斑駁。
「他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易飛的聲音很平靜，
「外圍的招不好使，接下來大概率會往案子上伸手，或者在考核、評優上做文章……
你跟大家都提個醒，工作上按規矩來，別給人抓住把柄。
核心偵查工作加快推進，別被雜事打亂節奏。」
「放心吧易支，心裡有數。」
陳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易飛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眼神沉靜。
便利店這一局，確實贏的輕鬆。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整個博弈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高建民在省里經營了幾十年，手裡的牌遠不止這些。
今天折的，不過是三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根本傷不到對方的筋骨。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顧柏的線索，內鬼的收網，老蛇的跨境網絡，還有藏在最深處的高建民……
每一步，都要走的穩，走的准。
下一個，就該清理內部的釘子了。
秋風卷著落葉，輕輕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輛噴著「營商環境專項督查」字樣的中巴車，悄無聲息的駛進了大院。
沒有鋪紅地毯，沒有列隊歡迎，甚至連提前通知都沒有。
帶隊的是省發改委營商環境處的副處長，
旁邊跟著省紀委監委的兩名工作人員，個個臉色嚴肅，手裡攥著厚厚的材料袋。
這次全省營商環境專項整治，是省委省政府主抓的年度重點工作，
督導組全程採取「四不兩直」的方式，直奔基層、直插現場，
專門受理企業舉報、核查選擇性執法、過度執法、吃拿卡要等破壞營商環境的問題。
齊州是督導組此行的第三站，本來只是常規抽查，
可剛到半天，就收到了一份匿名投遞的舉報材料。
材料厚達幾十頁，附帶著完整的證據鏈，
直指齊州市消防救援支隊、市場監督管理局、衛生健康委員會三家單位，
近期針對本土連鎖企業「易家便利」開展輪番集中檢查，
以各種牽強附會的理由，責令兩家門店停業整改，涉嫌針對性執法、惡意刁難民營企業。
整改通知書原件、現場執法錄音錄像、三家部門檢查時間的精準重合表，
甚至還有三位執法負責人，近期與市政法委副書記聶文瑞的通話記錄佐證……
時間線嚴絲合縫，證據鏈完整的驚人，每一條都踩在破壞營商環境的紅線上。
督導組組長姓王，是個幹了二十年的老發改，看完材料當場就拍了板：
「先查這件事。查清楚，查透徹，給企業一個交代，也給齊州的營商環境正正風氣。」
當天下午，三組核查人員就分頭行動了。
一組直奔三家執法單位，調閱近一個月的所有執法卷宗、檢查台帳、處罰記錄，逐一核對執法程序和處罰依據，
另一組換上便裝，直接去了易家便利的幾家門店，現場核實情況，找店長和店員了解檢查細節。
第三組則通過市工商聯，聯繫上了易家便利的負責人李衛國，約在督導組駐地單獨談話。
談話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小會議室里。
李衛國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城南停業的那家店裡盤點庫存，
接到電話沒慌也沒亂，回家拿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準時赴約。
進門之後，他先把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不卑不亢的打了招呼，才在對面坐下。
「幾位領導好，我是易家便利的負責人李衛國。」
王組長抬了抬眼鏡，看著眼前這個腰杆挺直的中年男人，心裡先有了幾分好感。
一般企業負責人遇上這種事，要麼哭天搶地告狀，要麼畏畏縮縮不敢說話，像李衛國這麼沉穩的，不多見。
「李先生，不用緊張，我們就是過來核實幾個情況。」
王組長推了杯水過去，緩緩開口，
「近期有舉報反映，多家執法單位集中對你的便利店開展檢查，還責令兩家門店停業，有這回事嗎？」
「有。」
李衛國點點頭，伸手打開文件袋，把一沓整理的整整齊齊的材料推了過去，
分門別類，標的清清楚楚。
「這是三家單位歷次檢查的整改通知書，一共七份，分別是消防、市監、衛生三家開的，時間集中在同一天上午，十家店查了八家。
這是我們店裡的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消防驗收意見書、所有員工的健康證，全部在有效期內，手續齊全。」
他一邊翻一邊說，語氣平穩，沒有半句添油加醋：
「消防說我們消防通道差十公分不合格，其實是連牆邊凸起的防滑條都算進了寬度，正常測量是完全達標的，
市監說我們進口食品標籤位置不對，要全部下架，其實標籤信息齊全，只是稍微偏了兩毫米，
衛生監督說我們員工健康證還有三天到期算無證上崗，可我們已經預約了體檢，只是還沒到換證時間。」
「至於兩家被責令停業的門店，一家是說安全出口鎖閉，可那扇門本來就是常閉式防火門，規定就是常閉狀態，不算鎖閉，
另一家說我們超範圍經營快遞代收，可那只是免費幫鄰居代收包裹，不產生任何盈利，也不屬於經營項目。」
李衛國說完，又拿出一個U盤推過去：
「這裡面是所有門店檢查當天的監控錄像，還有店長全程錄音的音頻，都在裡面。
我們全程配合檢查，所有要求都照做，沒有任何牴觸執法的行為。至於合不合理，我們不敢評判，請領導們核實。」
王組長拿起材料，一頁頁翻過去，越翻臉色越沉。
旁邊的紀委工作人員也跟著看，眉頭皺的很緊。
所有證據都對應上了。
執法程序沒問題，可執法尺度明顯偏嚴，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很多可罰可不罰的問題，全部按最重的來，
能口頭提醒的，直接下了整改通知書，甚至直接責令停業。
更關鍵的是，三家單位同一天、幾乎同一時間段集中上門，
針對性太強了，完全不符合「雙隨機、一公開」的正常檢查流程。
「李先生，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麼多集中檢查？」
王組長抬頭問道。
李衛國搖了搖頭，語氣很平淡：
「我一個開便利店的，本本分分做生意，沒得罪過什麼人，也不清楚為什麼……
可能是趕上專項檢查了吧，我們也理解執法部門的工作，該整改的我們都整改了。」
他沒告狀，沒攀扯，沒提易飛，
也沒說任何針對誰的話，只是客觀陳述事實，拿出證據。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底氣足，也越讓督導組覺得，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一個老老實實做生意的民營企業家，沒招誰沒惹誰，怎麼會被三家單位同時盯上？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李衛國走後，督導組立刻開了碰頭會。
「情況基本核實了，確實存在過度執法、選擇性執法的問題。」
「三家單位同一天集中行動，處罰尺度明顯超出常規標準，明顯是衝著這家企業去的。」
「背後肯定有人打招呼，不然不可能這麼巧。查一下這幾個執法負責人的社會關係，還有近期的通話記錄，看看有沒有異常。」
核查工作推進的很快。
僅僅兩天時間，所有事實就全部查清了。
三名帶隊的執法幹部，都跟聶文瑞沾著或遠或近的關係，
檢查前一天，都接到過聶文瑞秘書打來的電話，
內容沒明說，可意思傳的很清楚，
找易家便利店的茬，能罰就罰，能停就停。
聶文瑞是市政法委副書記，按理說管不著消防、市監和衛生的業務，
可他只要隨便打個招呼，下面的人自然願意賣面子，
更何況只是挑一家小店的毛病，又不是什麼大事，順手就能辦了。
可他們沒想到，這次踢到了鐵板上。
督導組不僅查實了過度執法的事實，還順藤摸瓜，查到了聶文瑞違規干預行政執法的線索。
只不過聶文瑞級別擺在那，督導組沒有直接處理權限，
只能把線索移交市紀委，同時向省紀委報備。
但直接帶隊執法的三個中層幹部，板子是結結實實打下來了。
第五天上午，正式的處理結果就下來了。
齊州市委市政府召開營商環境專項通報會，當著全市執法單位的面，宣讀了處理決定：
「市消防救援支隊執法監督科副科長王某，執法過程中尺度把握不當，過度執法，給予政務警告處分，通報批評，調離一線執法崗位，
市市場監督管理局食品流通科科長劉某，違規擴大執法範圍，處罰依據不充分，給予政務警告處分，通報批評，調離執法崗位，
市衛生健康綜合執法支隊監督二科科長張某，執法標準隨意拔高，造成不良影響，給予政務警告處分，通報批評，調離執法崗位。」
三家單位的分管領導，全部被約談批評，責令作出深刻書面檢查。
同時，責令三家單位立即撤銷對易家便利兩家門店的停業整改決定，
安排分管領導親自上門，向企業公開道歉，消除不良影響。
通報會一開完，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齊州的各個圈子。
政法口、工商口、甚至各個街道的商戶，都在議論這事。
「聽說了嗎？之前查易家便利的那三個科長，全被擼下來了！」
「我的天，還真是過度執法啊？官方都通報了，說是選擇性執法，故意刁難企業。」
「那還用說？肯定是得罪人了唄，結果沒想到人家後台更硬，直接捅到省督導組那去了。」
「活該！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會欺負老實做生意的，這下栽了吧！」
議論聲里，大多是拍手稱快的。
基層商戶平時沒少受執法部門的氣。
很多時候明明沒什麼大問題，也要被挑出點毛病來，罰款整改都是常事。
現在看見三個故意找茬的科長被問責調離，大家都覺得出了口氣。
當天下午，市消防支隊的副支隊長、市監局的副局長，還有衛健委的副主任，
三個人約著一起，專程去了易家便利城南的社區店。
三個人臉上都帶著歉意的笑，手裡拿著正式的撤銷停業通知書，
一進門就握住李衛國的手，連連道歉。
「李老闆，真是對不住，之前我們執法人員工作方式簡單粗暴，尺度把握的不好……給你們店造成了損失和困擾，我代表單位向你鄭重道歉。」
「這是撤銷停業整改的正式文件，從今天起，兩家店都可以正常營業了。
後續我們會規範執法流程，絕對不會再出現類似的問題。」
李衛國也沒拿架子，客客氣氣的跟幾人握手，笑著說：
「各位領導太客氣了，我們也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以後一定積極配合執法部門的工作，合法經營，不給大家添麻煩。」
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既沒得理不饒人，也沒卑躬屈膝。
三個領導心裡都暗暗感慨，
難怪人家能把生意做這麼大，還能驚動省督導組，這份氣度就不一般。
送走幾位領導，店裡的店員都圍著李衛國，臉上滿是興奮。
「李叔，太好了！終於可以正常營業了！」
「剛才那些領導都親自來道歉了，以後再也沒人敢隨便來找茬了吧？」
李衛國笑了笑，拍了拍手：
「好了，都別圍著了，趕緊收拾收拾，明天正式恢復營業。大家都辛苦了，這個月每人發五百塊獎金，壓壓驚。」
「好耶！謝謝李叔！」
店員們都歡呼起來，前幾天憋在心裡的悶氣，一掃而空。
而事情的發展，遠比李衛國預想的還要好。
省督導組通報問責、執法部門登門道歉的事，很快就在周邊傳開了。
再加上，蘇雯借著「營商環境優化」的由頭，在省報客戶端發了一篇不長的深度短評，
沒提易家便利的名字，只說齊州糾正了一起過度執法案例，官方登門致歉，彰顯了優化營商環境的決心。
本地讀者一看就知道，說的正是易家便利。
這下可好，不光之前的老顧客知道了，很多別的片區的市民，也特意繞路過來消費。
「老闆，拿兩箱牛奶。」
「我聽說你們家之前被人故意找茬？我們特意過來支持一下，正經做生意的不容易，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對，以後買東西就來你們家了，東西全，價格公道，老闆人也實在。」
短短三天時間，十家易家便利的營業額，不僅沒因為停業受損失，反而比之前漲了三成還多。
尤其是被停業過的兩家店，天天人來人往，結帳的隊伍排的老長。
很多人進門不說別的，先問一句「你們沒事了吧？」
然後就拿上滿滿一筐東西去結帳。
晚上對帳的時候，田桂芳看著報表，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頭子，你看這數……咱們兩家店剛恢復營業，營業額居然比之前還高這麼多？這也太邪門了。」
李衛國戴著老花鏡，翻了翻報表，也笑了：
「邪門什麼？這叫民心。大家都知道咱們是被冤枉的，願意過來捧個場。
人心換人心，咱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坑人不騙人，自然有人願意支持咱們。」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也清楚，這事能這麼快反轉，全靠易飛在背後運作。
證據是易飛讓人整理的，材料是易飛遞到督導組手裡的，
不然省督導組那麼忙，怎麼會專門盯著一家便利店的事查？
他沒跟易飛說謝謝。
他們之間，用不著這麼客氣。
他只是晚上給易飛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說店裡的情況，最後叮囑了一句：
「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太累了，家裡不用你操心。」
電話那頭的易飛應了一聲，聲音沉穩：
「好的，你也別太操勞，員工夠用就多雇兩個人，別什麼事都自己扛。」
簡單兩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另一邊，省城的半山腰私人會所里，氣氛卻冷的像結了冰。
高建民背著手站在落地窗前，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紅木辦公桌上，散落著幾張齊州市委剛發過來的問責通報，
還有聶文瑞發來的情況說明，字裡行間全是委屈和忐忑。
顧柏站在書桌旁，頭埋的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喘。
他半個小時前就進來了，把齊州的事一五一十匯報了一遍，
結果剛說完，高建民就猛的一揮手，把桌上的紫砂茶杯掃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名貴的紫砂杯摔在地毯上，碎成了好幾片。
「廢物！一群廢物！」
高建民猛然轉過身，聲音壓的很低，帶著滿懷壓抑不住的怒火，
「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讓他們去折騰一家便利店，都能捅到省督導組那去，還折了三個人進去！我養這群廢物有什麼用！」
他本來的計劃很簡單。
正面動不了易飛，就從外圍下手，
折騰他家的生意，讓他焦頭爛額，讓他知道厲害，乖乖服軟。
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下面幾個部門跑跑腿，就能把易家的店折騰的半死。
易飛就算再能打，也管不了行政執法的事，總不能為了幾家便利店，跟半個市直機關對著幹。
可他萬萬沒想到，易飛不僅接了招，
還反手就把狀告到了省督導組那裡，
證據準備的一應俱全，直接把三個執法幹部給擼了下來。
這一下，不僅沒拿捏住易飛，反而打了自己人的臉，
等於當著全省的面，給易家便利做了一波免費宣傳。
偷雞不成，還蝕了一大把米。
「老闆，您消消氣。」
顧柏小心翼翼的開口，
「聶書記那邊也沒想到，省督導組會剛好在那個時候到齊州，更沒想到易飛手裡居然攢了那麼全的證據……明顯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我們往裡跳……」
「我用你說？」
高建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眼神陰鷙的嚇人，
「易飛那小子，從來就不是吃虧的性子。趙立東栽了，梁家倒了，連老蛇的人都折在他手裡，你們居然還敢用這種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去招惹他？腦子都長到哪裡去了！」
他當初就覺得，折騰便利店這種手段太淺了，容易落人口實。
可聶文瑞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說神不知鬼不覺，就是正常執法，誰也挑不出毛病。
結果倒好，毛病挑出來一大堆，還被省督導組抓了典型。
這要是傳到省領導耳朵里，別人會怎麼想？
說他高建民官報私仇，動用行政權力打壓對手家屬？
雖然沒人敢明說，可影響太壞了。
「聶文瑞呢？他怎麼說？」
高建民沉著臉問道。
「聶書記說，他已經被市紀委約談了，雖然沒給他處分，可也記了一筆，近期得收斂點，不敢再動了。」
顧柏小聲回道：「他還說……易飛那邊明顯是有備而來，接下來是不是先緩一緩，別再碰易家的生意了，免得再被抓住把柄……」
「緩？」
高建民冷笑一聲，走到書桌後坐下，手指重重的敲著桌面，
「緩是肯定要緩的，省督導組還沒走，再撞上去就是自投羅網。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他經營齊州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
三個中層幹部，雖然不算什麼要緊的棋子，
可都是他這條線上的人。
說擼就被擼了，等於當眾打他高建民的臉。
更可氣的是，易家便利店的生意，反而因為這事越做越紅火，
聽說最近還在籌備開第十一家分店。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闆，那您的意思是？」
顧柏試探著問。
「生意上的事先放一放，別再碰營商環境的紅線。」
高建民靠在椅背上，眼神陰沉沉的，
「易飛不是喜歡查案嗎？不是能耐大嗎？那就讓他好好查！
你去安排一下，年底的政法系統先進評選，還有全市的命案積案攻堅競賽，給齊州刑偵支隊多加點任務。
不是能耐嗎？那就多扛點擔子。真要是完不成任務，到時候再問責，就名正言順了。」
顧柏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是，老闆高明！用正規的考核和任務壓他，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要是完不成，就是能力不行，到時候再調整他的位置，就順理成章了。」
「下去辦吧。」
高建民擺了擺手，臉上的怒意稍緩，
「告訴聶文瑞，最近老實點，別再出么蛾子。劉長峰那邊也盯緊點，別天天就知道卡經費壓文件，多動動腦子，往案子裡摻沙子，比折騰便利店有用的多。」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顧柏躬身應下，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高建民坐在椅子上，指尖轉著兩枚核桃，
咔噠咔噠的，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易飛啊易飛，贏了一局就以為自己贏了？
官場的博弈，從來不是一招兩招就能定勝負的。
咱們慢慢玩，看誰笑到最後。
……
齊州市刑偵支隊裡，卻是另一番輕鬆的氛圍。
中午休息的時候，大家湊在一塊，都在議論便利店的事。
「你們聽說了嗎？之前故意找易支岳父家麻煩的那三個科長，全被問責了！政務警告，調離執法崗，大快人心啊！」
「何止啊，市監局和消防的領導都親自上門道歉了！
易家便利店現在生意可火了，比之前還好，我昨天路過，裡面人擠人。」
「哈哈，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本來想卡人家脖子，結果反而給人家送了一波流量，賠了夫人又折兵！」
林浩趴在工位隔板上，笑的一臉暢快：
「我就說嘛，那幫人玩陰的也玩不過易支。想拿便利店開刀，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
陳斌也笑著搖頭：「這一招借力打力確實漂亮，借著省督導組的東風，既解決了麻煩，又敲打了對方的人，還沒落下任何話柄……
高建民這次，算是結結實實吃了個悶虧嘍。」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也剛看完那份問責通報。
他隨手把文件放在一邊，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好像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對他來說，這確實只是小事。
對方從外圍下手，他就順勢接招，把小動作擺到檯面上，借省里的規矩打回去，再正常不過。
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幾家便利店上。
「易支，陳大隊過來了。」
門外傳來秘書的聲音，陳斌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
「易支，內鬼排查有新進展了。」
陳斌把材料放在桌上，壓低聲音說道：
「李軍的嫌疑越來越大。兩次消息泄露的時候，他都剛好在相關會議上，接觸到了證人名單和傳喚時間。
而且我們查到，劉長峰上任之後，李軍私下跟他見過三次面，其中兩次是在外面的茶館，避開了單位的監控……
還有，他的銀行帳戶里，上個月多了一筆五萬塊的轉帳，來源是個空殼公司，查不到實際控制人。」
易飛拿起材料掃了兩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李軍，刑偵二大隊的副大隊長。
從劉長峰上任第一天起，這個人就主動貼了上去，跑前跑後，殷勤的很。
之前只是懷疑，現在證據鏈一點點湊齊了，基本可以鎖定，就是他。
積案專班的證人名單、傳喚時間，還有之前的警力部署，都是他泄露出去的。
「不急，再等等。」
易飛放下材料，語氣很平穩，
「現在證據還不夠紮實，等他再動一次，抓個現行。到時候人贓並獲，誰也保不住他。」
「明白。」
陳斌點點頭，又笑著說道：
「說起來，這次便利店的事，高建民估計氣的不輕。折了三個手下，還沒占到半點便宜，估計正琢磨著下一招呢。」
易飛淡淡一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院子裡的法桐樹上，光影斑駁。
「他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
易飛的聲音很平靜，
「外圍的招不好使，接下來大概率會往案子上伸手，或者在考核、評優上做文章……
你跟大家都提個醒，工作上按規矩來，別給人抓住把柄。
核心偵查工作加快推進，別被雜事打亂節奏。」
「放心吧易支，心裡有數。」
陳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易飛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眼神沉靜。
便利店這一局，確實贏的輕鬆。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整個博弈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高建民在省里經營了幾十年，手裡的牌遠不止這些。
今天折的，不過是三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根本傷不到對方的筋骨。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顧柏的線索，內鬼的收網，老蛇的跨境網絡，還有藏在最深處的高建民……
每一步，都要走的穩，走的准。
下一個，就該清理內部的釘子了。
秋風卷著落葉，輕輕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