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江風夜半來,一指風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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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江風夜半來,一指風雷動

  江岸江風浩蕩,桅檣如林,諸英雄在碼頭行走一圈,便將沿岸船隻的分布摸了個分明:

  東首是官船碼頭,旗甲鮮明,漕船、驛船泊於此處,不許民人擅近,肅然森嚴。

  中間是商船埠,麻袋如山,號子震天,多是往來蕪湖與漢口的米船、鹽船、

  茶船,以載貨為主,偶有搭客也只能蜷在貨艙角落,髒亂嘈雜,氣味難聞。

  西側才是民船專用,又分兩等。一種是課船,船身狹長如矢,十數小艙僅容臥息,勝在輕快;另一種便是江行大座船,船身闊大堅穩,專為遠途客旅造設,穩當寬敞,艙室齊整。

  他不欲與雜客同擠,亦不沾官船,逕往大座船走去。埠頭此刻泊著幾艘大座船,長約十丈,寬近兩丈,上下兩層樓閣,桅高篷闊,艙室窗欞雕花,顯得十分豪華大氣。

  他略一打量,便往船行幡下走去。

  船側岸邊設著帳台,管帳先生端坐登記,一襲青布長衫,手持毛筆,正在記帳書寫。諸英雄上前合十,問訊道:「施主,貧僧欲逆江往漢口一帶,可有船行?」

  那管帳先生抬頭見是出家人,語氣微緩,指著其中一艘大船道:「這艘船明日便是去漢口的,師父可是要搭船?」

  諸英雄頷首:「正是,欲搭舟前往。不知船上————是如何安置客人的?」

  管帳先生這才擱下筆,指著船身細細說明:「我這大座船分三等:下艙是通艙,人多雜亂,鋪位相連,價錢最賤;中艙是四人間,稍清淨些,價中等;上艙是獨間,清淨安穩,無人打擾,最適師父清修。」

  諸英雄微微低眉,略一沉吟:「既如此,便求一間上艙。」

  管帳先生翻薄登記,筆下沙沙:「上艙獨間,一兩五錢銀子。」又抬眼看了他身後背著的長劍,補充道,「兵器不可外露,夜裡不可隨意走動。」

  諸英雄應諾,取銀付清,接過一塊烏木小牌,上刻「上叄」。

  「明日憑此牌登舷梯,自有夥計引師父入上艙獨間。」管帳先生叮囑道,「小師父記住,明日卯初開船,過時不候。」

  諸英雄合十道謝,轉身退去,準備在埠口附近尋了一間小客店先暫時住下。

  遠在南京應天府,秦淮河畔的落花橋,夜色如水,河面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碎成萬點金鱗。

  一輛樣式普通的馬車正從橋上轆轆駛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這外面的風景了,還要多謝大統領。」馬車內,一個女子的聲音幽幽響起,語調嬌媚,帶著幾分慵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卻隱隱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娘娘言重了。」駕車的馬夫微微側頭,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關切,「只要娘娘願意,屬下隨時可以為您安排。」

  女子輕輕「嗯」了一聲,似有若無,沉默片刻,又道「那人在杭州出現了,人找到了嗎?」

  「出了點小變故,人還未找到。不過,我已安排人去處理了。」

  「不管如何,找到他。」女子的聲音溫柔,卻帶著莫名的恨意,「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娘娘放心。」馬夫垂首,聲音壓得更低,「這次派去的人,定將此事辦妥。」

  馬車過了橋,漸漸融入夜色深處,只余蹄聲得得,漸行漸遠。

  諸英雄走進碼頭不遠的一家客棧,客棧人滿為患,他只要了一間僻靜小房,素齋一碗,早早安歇,只待次日天明開船。

  房間頗為簡陋,只擺得下一榻一幾,一盞油燈昏黃。

  窗外江風嗚咽,透過窗欞縫隙鑽進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將燈火吹得忽明忽暗,在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諸英雄盤膝坐於榻上,閉目調息,呼吸綿長,漸入物我兩忘之境。

  夜半時分,江風依舊,遠處偶有更鼓傳來。忽聞門外傳來輕緩卻堅定的腳步聲。那步子不疾不徐,停在他的房門外,便再無動靜。

  諸英雄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隨即歸於沉靜。門外那人的呼吸若有若無,幾不可聞,僅憑此他便可斷定門外不是尋常江湖客,而是真正的高手,但來意不明,敵友難辨。

  諸英雄感知著門外的一舉一動。那人既不開口,也不離去,只靜靜地站在黑暗之中。

  屋內屋外,一時俱寂。唯有江風嗚咽,燈火微搖,將這份寂靜拉得極長對峙片刻,諸英雄終於輕聲開口,聲音謙和卻不失分寸:「門外施主,夜已深,貧僧在此歇宿。不知施主尋貧僧,有何見教?」

  「小和尚,不知好歹。」門外那人冷哼一聲,語氣傲慢,帶著居高臨下的俯視,「打傷了人,便想一走了之嗎?」

  「真是陰魂不散呢。」諸英雄嘆息一聲,心中已明了此人為何而來。

  「小和尚,是你自己出來,還是我進去?」聲音愈發倨傲。

  這話分明是要他乖乖出門受制,否則便要破門而入,強行拿人。

  「「哦,那施主進來吧。」諸英雄聲音平靜,不驚不懼,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好!」

  門外之人一聲冷喝,話音落,木門轟然炸開,碎木紛飛,如利箭四射!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帶起凌厲的勁風,將榻前那盞油燈吹得劇烈搖曳,幾欲熄滅。

  昏黃的光影在壁上瘋狂跳動,映出來人那張陰鷙冷硬的面容,觀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眸子精光暴射,如鷹隼攫食。

  右手探出,五指如鉤,凌空抓向諸英雄面門!

  指尖勁風呼嘯,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這一爪若是抓實,便是鐵石也要被洞穿。

  諸英雄端坐榻上,衣袂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如磐石峙立,不見半分慌亂。

  原本合十的雙手驟然分開,左掌一翻,托住右掌手腕,右掌豎起食指,遙遙一點。

  這一指,看似輕描淡寫,指尖卻隱有風雷之音。

  「砰!」

  勁氣交擊,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如石投深潭,震得屋內空氣都為之一顫。

  餘波向四周擴散,桌上的茶盞嗡嗡顫動,窗欞輕響,積塵簌簌而落。那盞油燈的燈焰猛地一矮—

  「噗。」

  驟然熄滅,室內陷入一片漆黑。

  來人已倒飛而出,穿過那破碎的門洞,重新站在了屋外。

  他站在門外,低頭看向自己那隻仍在微微發顫的手掌,掌心隱隱作痛。抬起頭,望向屋內那片黑暗,眼中已無半分傲慢,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慎重。

  屋內漆黑如墨,唯見窗間透入的微薄月光,隱約勾勒出一個雙手合十、端坐不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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