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蜂蜜惹的禍
柴桑縣的官市最近多了一個專門售賣蜂蜜的商鋪。
商鋪的主人姓董，沒什麼背景，只是一個鄉里的嗇夫。
董氏蜜鋪出售的蜂蜜品質極高，全是上品，極品石蜜。
上品石蜜兩千錢一斤。
極品兩千五百錢一斤。
兩晉的集市分為兩類。
一類是正規的官市。
官市除了販賣日常的商品之外，還會售賣絲綢，高級筆墨紙硯，珍奇特產，以及各種外來商品，消費群體是士族，寒門。
另一種叫草市。
這是兩晉最普及的集市，商品多是糧食，蔬菜、家禽、農具，以及日常的手工品，也售賣鹽，酒，部分草市還有飲食類的商鋪，消費群體是庶民。
除此之外還有專門的茶市和藥市。
柴桑縣的在籍民戶不足三千，本地士族也僅有翟氏算三等士族。
但江左的三等，放在北方士族的眼裡，那便是不入流。
除了翟氏之外，柴桑縣裡還有幾姓南遷而來的僑居士族，如南陽張氏，宗氏，汝南周氏的小宗，其餘者便如董氏一般以儒傳家的寒門，全縣不超過五十戶。
按道理說，消費得起石蜜的，也就只有寥寥幾家士族而已，上千斤的蜂蜜，價格又貴得嚇人，哪裡賣得出去？可短短數日董氏蜜鋪的石蜜就供不應求了。
無他，實在是蜂蜜乃是奢侈品，買來送人也好，贈禮也好，甚至行賄都是真正硬通貨。
光是縣令便從董玄手中購買了至少一半的石蜜，其餘的則是被幾大僑居士族瓜分一空，幾乎每天都有僕婢抬著裝滿錢的笸籮守在董氏蜜鋪門口，一開門就衝進去哄搶。
柴桑縣的縣令叫陶茂，陶侃第十子。
東晉門閥政治的資源分配規則如下：
高門士族只會選擇清望高，起點優的中央官職，比如東宮洗馬，尚書郎一類，即便是高門支脈也極少有屈尊擔任縣令的。
次等士族會選擇被太子，王爺，開府的大將軍，各州的刺史徵辟。
三等士族則是東晉縣令這個層級的核心出任群體，包括了晚渡的北人士族，地方豪強，沒落的士族之後。
寒門也有機會出任縣令，但都是偏遠小縣，連三等士族都不屑於就任。
柴桑作為尋陽郡的治所，縣令出身至少是三等士族，但偏偏陶茂卻出身寒門。
沒錯，身兼數州刺史，傭兵數萬，食邑四千戶的柴桑侯陶侃，連末等士族都不是。
他也是東晉初年唯一以寒門身份，打破了上品無寒門，躋身頂級權力層的名將。
從縣衙出來，董玄的心情很好。
他琢磨著柴桑縣城裡的幾家士族，也應該去走動走動了。
以前是沒這個資格，但如今董玄是有這個底氣的。
逐一拜訪下來，每家送上五斤石蜜，董玄刷臉成功。
董玄最後登門的是翟氏。
柴桑翟氏的族長叫翟湯，德行高潔之名傳遍江左，連王導都曾兩次徵辟。
但翟湯不仕，選擇了在廬山隱居。
歷史上翟湯的兒子翟莊，孫子翟矯，灰孫子翟法賜四代人屢征不就，留下了翟家四世的美譽。
他還有個好朋友叫干寶，寫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本志怪小說，七仙女和董永，干將莫邪都出自這本書。
這本書叫《搜神記》。
翟氏的宅子在城西，宅子不大，青磚灰瓦，種有一片竹林，還有幾畦菜地。
一個老僕坐在門口打盹，見有客來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眯著眼睛打量著一身皂色窄袖官服的董玄。
「汝何人？」
董玄連門陪著笑臉深深作揖，然後遞上名帖：「嗇夫董玄，攜禮求見翟氏公子。」
哪怕寒門是豪強，登門拜訪最末等的士族也會被刻意區別對待，士族是絕不會主動降低身份與寒門相交的。
即便是強勢如郗鑒，能讓王導都放低身段求娶郗氏女，所有王氏子洗乾淨了排隊任人挑選，但依然不妨礙琅琊王氏看不起高平郗氏。
郗璇跟王羲之結婚之後恩愛無比，但見到謝安謝萬拜訪王家，王家上下翻箱倒櫃的盛情招待，而弟弟郗愔和悕曇來了王家卻是愛答不理，以至於郗璇氣不過，對弟弟說你們有點志氣，何必登門看人臉色，以後不要再來了。
董玄遞上了名帖，然後奉上見面禮。
拜訪士族的贄禮也是必須的，而且禮輕了會於失身份。
董玄為翟氏準備的石蜜是成色最好的極品，金黃透亮，不含任何的雜質，價值超過萬錢。
老僕接過名帖，蜂蜜，然後看了看董玄：「容老僕通報。」
董玄立刻整了整衣冠，乖乖站在門口等著。
這一等就是一刻鐘才聽見門內傳來腳步聲，出來一個身量清瘦，面容白淨，二十多歲的男子。
對方孤高的看著董玄，嘴角微微下沉，給人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視：「汝便是董玄？」
董玄連忙拱手：「翟郎君，仆冒昧登門……」
男子是翟湯的二子，如今翟氏的主事之人翟謙。
他毫不客氣的打斷了董玄的話：「東市那家蜜鋪是你開的？」
「正是仆。」董玄恭敬道：「數日前，陳郡謝氏郎君謝宏在山中尋得上等石蜜與仆交易，仆第一個便想著帶來奉與翟公嘗嘗。」
「是嗎？」翟謙雙手背在身後冷冷看著董玄，那模樣就仿佛董玄是他什麼仇人一樣：「你說你是第一個拜訪翟氏？」
董玄自然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異樣，心頭不由得一陣愕然。
他突然似乎明白了什麼。
壞了！
「呵呵，真是有勞董公掛念了，我替阿父謝過董公了，其實董公不來我也準備要親自登門拜訪的，不過董公既然來了我倒要問問董公，你把我翟氏當什麼了？要飯的狗嗎？」
董玄大吃一驚，惶恐無比的看著對方：「郎君這話從何說起啊？仆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輕慢了郎君，更不敢輕慢翟氏啊。」
翟謙盯著董玄連連冷笑。
董玄心頭叫苦不迭。
自己犯下大錯了。
在柴桑本縣，尋陽翟氏是真正的第一士族，但隨著寒門陶氏的崛起，翟氏直接被比沒了。
陶氏族長陶侃是什麼人？
皇帝見了都得陪笑臉，敢跟大將軍王敦對著幹的猛人。而翟氏卻連一個出仕的都沒有。
再隨著南遷而來的幾姓士族在柴桑僑居。他們有錢有人，吆五喝六的圈地占地，別說看不起翟氏了，就算如今的江州第一豪門陶氏都不放在眼中。
即便是縣令陶茂登門拜訪，對方甚至連名帖都不收，把陶茂氣得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
陶侃以軍功起家，從一個污濁的縣吏做到柴桑侯，數州刺史，手握重兵，威震江左。
但士族門第從來不看官位大小。
寒門就是寒門，哪怕他做到大將軍，士族照樣在背後叫他溪狗。
而翟家雖然名聲在外，但如今既受僑居士族的排擠，又被陶氏這樣的新貴壓過一頭，兩頭受氣，董玄又最後登門拜訪，直接被心胸狹隘的翟謙示作了羞辱。
翟氏是窮但有名望啊，區區一個下賤的嗇夫，以為靠上了陳郡謝氏，竟然也敢輕視翟氏？
陳郡謝氏算個什麼東西？
那謝宏又算個什麼東西？必讓他身敗名裂。
商鋪的主人姓董，沒什麼背景，只是一個鄉里的嗇夫。
董氏蜜鋪出售的蜂蜜品質極高，全是上品，極品石蜜。
上品石蜜兩千錢一斤。
極品兩千五百錢一斤。
兩晉的集市分為兩類。
一類是正規的官市。
官市除了販賣日常的商品之外，還會售賣絲綢，高級筆墨紙硯，珍奇特產，以及各種外來商品，消費群體是士族，寒門。
另一種叫草市。
這是兩晉最普及的集市，商品多是糧食，蔬菜、家禽、農具，以及日常的手工品，也售賣鹽，酒，部分草市還有飲食類的商鋪，消費群體是庶民。
除此之外還有專門的茶市和藥市。
柴桑縣的在籍民戶不足三千，本地士族也僅有翟氏算三等士族。
但江左的三等，放在北方士族的眼裡，那便是不入流。
除了翟氏之外，柴桑縣裡還有幾姓南遷而來的僑居士族，如南陽張氏，宗氏，汝南周氏的小宗，其餘者便如董氏一般以儒傳家的寒門，全縣不超過五十戶。
按道理說，消費得起石蜜的，也就只有寥寥幾家士族而已，上千斤的蜂蜜，價格又貴得嚇人，哪裡賣得出去？可短短數日董氏蜜鋪的石蜜就供不應求了。
無他，實在是蜂蜜乃是奢侈品，買來送人也好，贈禮也好，甚至行賄都是真正硬通貨。
光是縣令便從董玄手中購買了至少一半的石蜜，其餘的則是被幾大僑居士族瓜分一空，幾乎每天都有僕婢抬著裝滿錢的笸籮守在董氏蜜鋪門口，一開門就衝進去哄搶。
柴桑縣的縣令叫陶茂，陶侃第十子。
東晉門閥政治的資源分配規則如下：
高門士族只會選擇清望高，起點優的中央官職，比如東宮洗馬，尚書郎一類，即便是高門支脈也極少有屈尊擔任縣令的。
次等士族會選擇被太子，王爺，開府的大將軍，各州的刺史徵辟。
三等士族則是東晉縣令這個層級的核心出任群體，包括了晚渡的北人士族，地方豪強，沒落的士族之後。
寒門也有機會出任縣令，但都是偏遠小縣，連三等士族都不屑於就任。
柴桑作為尋陽郡的治所，縣令出身至少是三等士族，但偏偏陶茂卻出身寒門。
沒錯，身兼數州刺史，傭兵數萬，食邑四千戶的柴桑侯陶侃，連末等士族都不是。
他也是東晉初年唯一以寒門身份，打破了上品無寒門，躋身頂級權力層的名將。
從縣衙出來，董玄的心情很好。
他琢磨著柴桑縣城裡的幾家士族，也應該去走動走動了。
以前是沒這個資格，但如今董玄是有這個底氣的。
逐一拜訪下來，每家送上五斤石蜜，董玄刷臉成功。
董玄最後登門的是翟氏。
柴桑翟氏的族長叫翟湯，德行高潔之名傳遍江左，連王導都曾兩次徵辟。
但翟湯不仕，選擇了在廬山隱居。
歷史上翟湯的兒子翟莊，孫子翟矯，灰孫子翟法賜四代人屢征不就，留下了翟家四世的美譽。
他還有個好朋友叫干寶，寫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本志怪小說，七仙女和董永，干將莫邪都出自這本書。
這本書叫《搜神記》。
翟氏的宅子在城西，宅子不大，青磚灰瓦，種有一片竹林，還有幾畦菜地。
一個老僕坐在門口打盹，見有客來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眯著眼睛打量著一身皂色窄袖官服的董玄。
「汝何人？」
董玄連門陪著笑臉深深作揖，然後遞上名帖：「嗇夫董玄，攜禮求見翟氏公子。」
哪怕寒門是豪強，登門拜訪最末等的士族也會被刻意區別對待，士族是絕不會主動降低身份與寒門相交的。
即便是強勢如郗鑒，能讓王導都放低身段求娶郗氏女，所有王氏子洗乾淨了排隊任人挑選，但依然不妨礙琅琊王氏看不起高平郗氏。
郗璇跟王羲之結婚之後恩愛無比，但見到謝安謝萬拜訪王家，王家上下翻箱倒櫃的盛情招待，而弟弟郗愔和悕曇來了王家卻是愛答不理，以至於郗璇氣不過，對弟弟說你們有點志氣，何必登門看人臉色，以後不要再來了。
董玄遞上了名帖，然後奉上見面禮。
拜訪士族的贄禮也是必須的，而且禮輕了會於失身份。
董玄為翟氏準備的石蜜是成色最好的極品，金黃透亮，不含任何的雜質，價值超過萬錢。
老僕接過名帖，蜂蜜，然後看了看董玄：「容老僕通報。」
董玄立刻整了整衣冠，乖乖站在門口等著。
這一等就是一刻鐘才聽見門內傳來腳步聲，出來一個身量清瘦，面容白淨，二十多歲的男子。
對方孤高的看著董玄，嘴角微微下沉，給人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視：「汝便是董玄？」
董玄連忙拱手：「翟郎君，仆冒昧登門……」
男子是翟湯的二子，如今翟氏的主事之人翟謙。
他毫不客氣的打斷了董玄的話：「東市那家蜜鋪是你開的？」
「正是仆。」董玄恭敬道：「數日前，陳郡謝氏郎君謝宏在山中尋得上等石蜜與仆交易，仆第一個便想著帶來奉與翟公嘗嘗。」
「是嗎？」翟謙雙手背在身後冷冷看著董玄，那模樣就仿佛董玄是他什麼仇人一樣：「你說你是第一個拜訪翟氏？」
董玄自然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異樣，心頭不由得一陣愕然。
他突然似乎明白了什麼。
壞了！
「呵呵，真是有勞董公掛念了，我替阿父謝過董公了，其實董公不來我也準備要親自登門拜訪的，不過董公既然來了我倒要問問董公，你把我翟氏當什麼了？要飯的狗嗎？」
董玄大吃一驚，惶恐無比的看著對方：「郎君這話從何說起啊？仆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輕慢了郎君，更不敢輕慢翟氏啊。」
翟謙盯著董玄連連冷笑。
董玄心頭叫苦不迭。
自己犯下大錯了。
在柴桑本縣，尋陽翟氏是真正的第一士族，但隨著寒門陶氏的崛起，翟氏直接被比沒了。
陶氏族長陶侃是什麼人？
皇帝見了都得陪笑臉，敢跟大將軍王敦對著幹的猛人。而翟氏卻連一個出仕的都沒有。
再隨著南遷而來的幾姓士族在柴桑僑居。他們有錢有人，吆五喝六的圈地占地，別說看不起翟氏了，就算如今的江州第一豪門陶氏都不放在眼中。
即便是縣令陶茂登門拜訪，對方甚至連名帖都不收，把陶茂氣得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
陶侃以軍功起家，從一個污濁的縣吏做到柴桑侯，數州刺史，手握重兵，威震江左。
但士族門第從來不看官位大小。
寒門就是寒門，哪怕他做到大將軍，士族照樣在背後叫他溪狗。
而翟家雖然名聲在外，但如今既受僑居士族的排擠，又被陶氏這樣的新貴壓過一頭，兩頭受氣，董玄又最後登門拜訪，直接被心胸狹隘的翟謙示作了羞辱。
翟氏是窮但有名望啊，區區一個下賤的嗇夫，以為靠上了陳郡謝氏，竟然也敢輕視翟氏？
陳郡謝氏算個什麼東西？
那謝宏又算個什麼東西？必讓他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