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動
黃石岩上所有人俱是看向翟湯。
翟湯卻在沉默。
他的長子翟莊眼中閃過一抹詫異，悄悄看了他一眼。
阿耶這是怎麼了？翟氏此前欠了新吳侯一個人情，這一次是還人情來的。而且為了給塗修揚名，塗欽甚至請動了王敦，若不是王敦，顧和與竺法潛怎麼可能來給一個塗氏子站台？
翟湯終於出題——越名教而任自然
越就是超越擺脫，名教指的是兩漢以來以儒家禮法，倫理綱常為核心的官方禮教體系。自然則是人的本真天性與老莊所推崇的狀態，主張的就是掙脫僵化的禮教束縛，順應個體天性。
這道題簡單無比，但卻又複雜無比。
因為這句話根本就是所有玄談的總綱。
這個命題是由嵇康和阮籍提出來的，也是竹林七賢這個群體的核心精神旗幟。後續被江左八達等東晉名士繼承踐行，是魏晉風度最核心思想內核。
說白了，就是反對用統一的儒家禮法來強行規訓所有人，倡導各適其性，順應不同個體的天性發展，追求精神層面的超脫與舒展。
依舊是老套路老配方，捧臭腳的士族青年紛紛登場，最後依然是塗修站出來意氣風發。
「所謂各適其性，南華經內篇第一可解，適性即遙游，大鵬有大鵬的逍遙，斥鷃有斥鷃的逍遙，二者皆可逍遙，萬物各適其性、各當其分，世間芸芸眾生只要適性俱能逍遙。」
塗修這一番話頓時換來滿堂喝彩，即便是葛洪與郗仲的臉上都閃過一道詫異之色。
郗璇覆紗之下的臉上也閃過一抹異色，心說天下英才果然層出不窮。塗氏子雖然風度容止比不得幾天前遇到的那個傢伙，但年紀輕輕竟然有了貫通儒道之感，未來不可估量。
謝宏身邊的陸納興奮得連連驚嘆：「吳郡陸氏必然與之結交。」
謝宏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這傢伙跟誰都要結交，你是公交車啊？
他心底對翟湯這個名士的印象大打折扣。
就這？
名士？
還高潔之士？
捧臭腳的高潔之士吧？
南華經就是老子，內篇第一就是逍遙遊北冥有魚，我這個半文盲都知道，這孫子吊什麼書包呢？
翟老頭，別讓我看不起你。
所有人都看著翟湯，等著他最後對塗修的評判。
只見翟湯的神色突然有些感嘆，雅集宴會漸漸平靜了下來，所有人心頭都咯噔一下。
乃因名士的評語太要命了。
評語好就可一飛沖天。評語不好就難以出頭。
前有顧公竺公的評判可都是溢美之詞啊。怎麼到了道淵公就不說話了呢？
翟湯遲疑了片刻，看著塗修道：「文思公德高望重，汝為其孫，儀表堂堂，神采非凡，學問自是極佳，很好，很好！」
翟湯說完就住口了。
顧和跟竺法潛都愣住了。
完了？
在場的其他名士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
聰明的人都聽懂了翟湯話里的意思。
塗修整個人如同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莫名，甚至都忘記了對翟湯行禮。
郗璇面紗後面那張好看的俏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神情。
塗修身邊的士族青年也仿佛與有榮焉，一個個跟著塗修笑著，恨不得手舞足蹈起來。
方才心頭還不屑的謝宏此刻也笑了起來。
看樣子翟老頭大概是有什麼把柄被塗欽拿捏了，或者是翟氏欠了塗氏一個天大的人情，所以被迫還債。可他又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肯定更不能給人家一個不好的評語，只能說很好了。
但什麼叫很好？
葛洪這些有資格坐下喝酒的名士們自然多少都明白了一點，也不能戳破，於是都跟著笑了起來。
這評價不能深究啊，說好聽一點是在說塗修這個人很好，至於說哪裡好？
哪裡都好。
但其實評了個寂寞。
儀表堂堂？
神采非凡？
學問極佳？
那特麼跟人品有什麼關係？
這個時代的評價道德層面占了很大的比重。
想得惡毒一點的人會直接挑撥離間說翟湯評價塗欽的孫子有才無德。塗氏立刻就會跟翟氏絕交。
想必塗欽得知全貌之後，心頭也只能是苦笑了。
不過這樣也夠了，不是還有顧和跟竺法潛背書嘛。
翟湯老狐狸啊。
謝宏心頭嘆服。
好吧，我承認你是高潔之士了。
他摸出請柬看了看，準備收起來等這一次的雅集之後，再回來拜訪，然後私下交給翟湯。
給他老翟家留點面子，不玩當面教子那一套。
恰在此時陸始擠了過來，見到陸納跟在謝宏身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臉色一沉對著陸納冷冷喝道：「祖言，汝真丟陸氏的臉，還不跟我走。」
陸納只能苦笑著對著謝宏行了個揖禮：「足下，家兄性格操切，還請不要介意，咦，你這是道淵公的請柬嗎？」
謝宏根本不在意陸始看不看得不起他，對著陸納笑了笑正要把請柬收回去，陸始突然看著他冷笑一聲：「祖言，此人乃奸猾詐偽之輩。」
謝宏大怒。
去你爹的，你要說陸納是你妹妹，你擔心我勾搭走了對我惡語相向我也忍了。
我特麼不是攪屎棍！！
他把請柬一收，然後袍袖一展，雙手抱在胸前冷冷的看著陸始：「想打架？」
陸始身量不高，應該剛好只有一米七，足足比謝宏矮了一個腦袋，說不上清瘦但也絕對不敦實，被謝宏氣勢所懾一時間吶吶不敢言。
陸納連忙又對著謝宏深深一揖：「足下息怒，家兄……」
他正待給謝宏道歉，卻聽道陸始突然高聲喊道：「顧叔父，陸士言求見，這裡有人偽造道淵公請柬。」
謝宏身子一僵。
我特麼……
人群之中，偽造請柬的始作俑者翟謙，章德等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雅集上除了葛洪和郗仲之外，其他人也都紛紛驚訝的看了過去。
「鳳至竟為陸氏所鄙。」
郗仲憂心忡忡的對著葛洪說道。
葛洪卻冷哼一聲：「陸士瑤此子不肖父，狹隘之輩。」
他對謝宏的品行很了解，絕對不可能是謝宏主動去招惹了陸始。
靠前端坐的豫章四姓的三個族長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而幕後終極大佬羅紹穩坐釣魚台，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這個冒姓子，竟然得罪了吳郡陸氏的嫡子？
看來是天要滅他。
顧和也沒想到陸始兄弟會來，於是笑著招手示意兩人上前。
「士言，祖言，汝二人何故藏於人後？」
陸納對著三位大名士恭敬揖禮：「拜見竺公，翟公，顧叔父。」
陸始還在頻頻盯著謝宏，大聲道：「那人偽造翟公的請柬，我懷疑他是北傖。」
這句話頓時讓在座很多人臉色微微一變，竺法潛這個方外之人的眼底都閃過一抹不豫。
顧和有些尷尬的一甩麈尾，看著翟湯淡淡笑道：「翟公，陸始頑劣還請不要介意。」隨即他看著陸始皺眉道：「誰敢偽造翟公請柬？行此卑劣之事？」
一邊的羅紹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道：「翟公，紹也正好有話要說。」
他的目光轉向人群外，看著俊美出眾的謝宏，心頭殺機閃過，大聲冷笑道：「左右何在，與我拿下此狂徒！」
陳三腳下一軟，劉沖怒而拔劍：「誰敢動吾阿兄！」
翟湯卻在沉默。
他的長子翟莊眼中閃過一抹詫異，悄悄看了他一眼。
阿耶這是怎麼了？翟氏此前欠了新吳侯一個人情，這一次是還人情來的。而且為了給塗修揚名，塗欽甚至請動了王敦，若不是王敦，顧和與竺法潛怎麼可能來給一個塗氏子站台？
翟湯終於出題——越名教而任自然
越就是超越擺脫，名教指的是兩漢以來以儒家禮法，倫理綱常為核心的官方禮教體系。自然則是人的本真天性與老莊所推崇的狀態，主張的就是掙脫僵化的禮教束縛，順應個體天性。
這道題簡單無比，但卻又複雜無比。
因為這句話根本就是所有玄談的總綱。
這個命題是由嵇康和阮籍提出來的，也是竹林七賢這個群體的核心精神旗幟。後續被江左八達等東晉名士繼承踐行，是魏晉風度最核心思想內核。
說白了，就是反對用統一的儒家禮法來強行規訓所有人，倡導各適其性，順應不同個體的天性發展，追求精神層面的超脫與舒展。
依舊是老套路老配方，捧臭腳的士族青年紛紛登場，最後依然是塗修站出來意氣風發。
「所謂各適其性，南華經內篇第一可解，適性即遙游，大鵬有大鵬的逍遙，斥鷃有斥鷃的逍遙，二者皆可逍遙，萬物各適其性、各當其分，世間芸芸眾生只要適性俱能逍遙。」
塗修這一番話頓時換來滿堂喝彩，即便是葛洪與郗仲的臉上都閃過一道詫異之色。
郗璇覆紗之下的臉上也閃過一抹異色，心說天下英才果然層出不窮。塗氏子雖然風度容止比不得幾天前遇到的那個傢伙，但年紀輕輕竟然有了貫通儒道之感，未來不可估量。
謝宏身邊的陸納興奮得連連驚嘆：「吳郡陸氏必然與之結交。」
謝宏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這傢伙跟誰都要結交，你是公交車啊？
他心底對翟湯這個名士的印象大打折扣。
就這？
名士？
還高潔之士？
捧臭腳的高潔之士吧？
南華經就是老子，內篇第一就是逍遙遊北冥有魚，我這個半文盲都知道，這孫子吊什麼書包呢？
翟老頭，別讓我看不起你。
所有人都看著翟湯，等著他最後對塗修的評判。
只見翟湯的神色突然有些感嘆，雅集宴會漸漸平靜了下來，所有人心頭都咯噔一下。
乃因名士的評語太要命了。
評語好就可一飛沖天。評語不好就難以出頭。
前有顧公竺公的評判可都是溢美之詞啊。怎麼到了道淵公就不說話了呢？
翟湯遲疑了片刻，看著塗修道：「文思公德高望重，汝為其孫，儀表堂堂，神采非凡，學問自是極佳，很好，很好！」
翟湯說完就住口了。
顧和跟竺法潛都愣住了。
完了？
在場的其他名士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
聰明的人都聽懂了翟湯話里的意思。
塗修整個人如同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莫名，甚至都忘記了對翟湯行禮。
郗璇面紗後面那張好看的俏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神情。
塗修身邊的士族青年也仿佛與有榮焉，一個個跟著塗修笑著，恨不得手舞足蹈起來。
方才心頭還不屑的謝宏此刻也笑了起來。
看樣子翟老頭大概是有什麼把柄被塗欽拿捏了，或者是翟氏欠了塗氏一個天大的人情，所以被迫還債。可他又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肯定更不能給人家一個不好的評語，只能說很好了。
但什麼叫很好？
葛洪這些有資格坐下喝酒的名士們自然多少都明白了一點，也不能戳破，於是都跟著笑了起來。
這評價不能深究啊，說好聽一點是在說塗修這個人很好，至於說哪裡好？
哪裡都好。
但其實評了個寂寞。
儀表堂堂？
神采非凡？
學問極佳？
那特麼跟人品有什麼關係？
這個時代的評價道德層面占了很大的比重。
想得惡毒一點的人會直接挑撥離間說翟湯評價塗欽的孫子有才無德。塗氏立刻就會跟翟氏絕交。
想必塗欽得知全貌之後，心頭也只能是苦笑了。
不過這樣也夠了，不是還有顧和跟竺法潛背書嘛。
翟湯老狐狸啊。
謝宏心頭嘆服。
好吧，我承認你是高潔之士了。
他摸出請柬看了看，準備收起來等這一次的雅集之後，再回來拜訪，然後私下交給翟湯。
給他老翟家留點面子，不玩當面教子那一套。
恰在此時陸始擠了過來，見到陸納跟在謝宏身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臉色一沉對著陸納冷冷喝道：「祖言，汝真丟陸氏的臉，還不跟我走。」
陸納只能苦笑著對著謝宏行了個揖禮：「足下，家兄性格操切，還請不要介意，咦，你這是道淵公的請柬嗎？」
謝宏根本不在意陸始看不看得不起他，對著陸納笑了笑正要把請柬收回去，陸始突然看著他冷笑一聲：「祖言，此人乃奸猾詐偽之輩。」
謝宏大怒。
去你爹的，你要說陸納是你妹妹，你擔心我勾搭走了對我惡語相向我也忍了。
我特麼不是攪屎棍！！
他把請柬一收，然後袍袖一展，雙手抱在胸前冷冷的看著陸始：「想打架？」
陸始身量不高，應該剛好只有一米七，足足比謝宏矮了一個腦袋，說不上清瘦但也絕對不敦實，被謝宏氣勢所懾一時間吶吶不敢言。
陸納連忙又對著謝宏深深一揖：「足下息怒，家兄……」
他正待給謝宏道歉，卻聽道陸始突然高聲喊道：「顧叔父，陸士言求見，這裡有人偽造道淵公請柬。」
謝宏身子一僵。
我特麼……
人群之中，偽造請柬的始作俑者翟謙，章德等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雅集上除了葛洪和郗仲之外，其他人也都紛紛驚訝的看了過去。
「鳳至竟為陸氏所鄙。」
郗仲憂心忡忡的對著葛洪說道。
葛洪卻冷哼一聲：「陸士瑤此子不肖父，狹隘之輩。」
他對謝宏的品行很了解，絕對不可能是謝宏主動去招惹了陸始。
靠前端坐的豫章四姓的三個族長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而幕後終極大佬羅紹穩坐釣魚台，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這個冒姓子，竟然得罪了吳郡陸氏的嫡子？
看來是天要滅他。
顧和也沒想到陸始兄弟會來，於是笑著招手示意兩人上前。
「士言，祖言，汝二人何故藏於人後？」
陸納對著三位大名士恭敬揖禮：「拜見竺公，翟公，顧叔父。」
陸始還在頻頻盯著謝宏，大聲道：「那人偽造翟公的請柬，我懷疑他是北傖。」
這句話頓時讓在座很多人臉色微微一變，竺法潛這個方外之人的眼底都閃過一抹不豫。
顧和有些尷尬的一甩麈尾，看著翟湯淡淡笑道：「翟公，陸始頑劣還請不要介意。」隨即他看著陸始皺眉道：「誰敢偽造翟公請柬？行此卑劣之事？」
一邊的羅紹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道：「翟公，紹也正好有話要說。」
他的目光轉向人群外，看著俊美出眾的謝宏，心頭殺機閃過，大聲冷笑道：「左右何在，與我拿下此狂徒！」
陳三腳下一軟，劉沖怒而拔劍：「誰敢動吾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