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查漏補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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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查漏補缺

  伊藤事務長走在最前面,領著兩位從前橋市縣廳下來的官員,順著走道向救急外來走去。

  新井光和松本木隆兩人的心情十分不錯。

  此行的最大目的已經達成。

  公文包里的信封給予了他們極大的寬慰,連帶著對這所醫院的看法也變得寬容了許多0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許多。

  去救急外來里轉一圈,隨便問兩個正在值班的醫生幾句話。

  回去之後在報告上寫幾句諸如「準備充分、流程合規、具有初步試行條件」之類的,這就算是完事了。

  通道盡頭的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三人依次走了進去。

  新井光本已經打好了腹稿。

  準備用一種居高臨下但又帶著鼓勵的語氣,來點評一下。

  畢竟地方醫院的急診,向來是讓人頭疼的。

  急診區域通常是全院最混亂的所在。

  缺乏明確的診療分流機制。

  資源往往被大量非緊急的普通病患無效擠占。

  不是他們刻板印象,而是在縣廳任職多年,視察過不知多少家下級醫院。

  見過太多了,習以為常了。

  然而————

  踏入感應門後,兩人面上都有著不同程度的驚訝。

  當然,展現在他們眼前的,倒也不是什麼井然有序、鴉雀無聲的完美醫療殿堂。

  這裡依然嘈雜。

  小孩子的哭喊聲,等候區老人們抱怨排隊時間太長的咕噥,負責引導的護士在大聲重複著就診的注意事項。

  各種喧鬧,交織在一起。

  人來人往。

  只是,地面上張貼著醒目的三色分流膠帶。

  紅、黃、綠。

  這三條清晰的動線,像是在將一團亂麻切割成了幾個獨立的區塊。

  綠色的線條,延伸向最外側的普通候診區。

  黃色的線條,指向留觀室和基礎處置室。

  紅色的線條,則筆直地通往最深處的搶救區域。

  有兩名醫生站在分診台後方。

  他們應對著不斷湧入的就診者,語速極快地進行初步篩查和分類。

  沒有對病人展現出那種如沐春風的細緻關懷。

  有些被判定為輕症的患者,直接被指引到了綠色通道,被要求去候診區等待。

  等待的時間可能是兩個小時,甚至更久。

  這些人自然是不情願的。

  在如今的醫療文化里,「患者就是顧客」的觀念根深蒂固。

  很多人習慣了被醫生噓寒問暖。

  於是,那些還能發出不滿碎語的患者,一致認為覺得這醫院變了。

  甚至還有人嚷嚷這要去醫務課投訴。

  松本木隆看著這一幕。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日本實行的是國民皆保險和自由就醫制度。

  患者無論大病小痛,都有權利直接前往任何一家大型綜合醫院就診。

  松本木隆收起了臉上的公事化笑容。

  「伊藤事務長。」

  「但是————」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患者的就醫體驗?」

  他指了指綠色通道排起長隊、滿臉怨氣的輕症患者。

  「積壓了這麼多不滿的情緒。」

  「一旦爆發成了群體性的投訴,或者被地方報紙報導出去說醫院拒絕提供及時救治。」

  「在縣廳那邊,是很難交代的啊。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他這番話,不是純粹的刁難,而是實打實地站在行政管理的利害角度去考慮問題。

  縣廳需要的是維穩。

  在這個基礎上,再去談什麼醫療改革。

  伊藤事務長額頭冒出了汗水。

  他有點該怎麼回答。

  其實他也是這兩天才發現,救急外來這邊的患者投訴量直線攀升。

  對於許多患者來說,醫院承擔的不僅僅是治病救人的職能。

  更是排解孤獨、獲取情緒價值的社交場所。

  尤其是這種老齡化嚴重的山區。

  平時頭疼腦熱,或者是多年未愈的老寒腿,跑來和相熟的醫生聊上十幾分鐘,聽一聽噓寒問暖的安撫。

  這本身就是患者心自中理所應當的醫療服務。

  如果只是抱怨兩句,那也就罷了。

  一旦這些牢騷匯聚成正式的抗議,捅到了縣裡的議員那裡。

  到時,必然會下派問責指令。

  只不過,下撥下來的專項補助金,實在是令人難以拒絕。

  錢給到位了,鞠個躬而已。

  很難嗎?

  難的是現在必須要給縣廳來的這兩位官員一個合理的交代。

  「松本課長,這————」

  他硬著頭皮,正想要編一個合適的理由。

  卻被不遠處的分診台傳來了的爭執,給打斷了。

  「老人家,您如果是為了來開上個月的膏藥,完全可以去前面的街區找本田診所。」

  「我憑什麼要去診所?」

  「這裡是救急外來,是處理緊急創傷和重症的地方。」

  「可我一直都是在這裡掛號的!」

  「是這樣的,您的情況評估為綠色,如果要在這裡等,至少要三個小時以上。」

  「你這什麼態度,我要去投訴你!」

  「出門左轉就是醫務課,不過我還是建議您去診所,那邊不用排隊。」

  市川明夫正對著一名拿著過期掛號單的老年患者解釋。

  他很有耐心。

  可那位老人,氣得面紅耳赤。

  他摔了手裡的單子,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轉身走向了醫院大門。

  真的走了————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伊藤事務長看著這一幕,心驚膽戰。

  剛才那是本地商店街的一位頗有威望的店鋪老闆,平時在町內會裡也是個說得上話的人物。

  平時來醫院,護士們都是客客氣氣地安排就診。

  現在直接被幾句話給打發走了。

  伊藤事務長已經看到了,明天投訴信箱裡會多出幾封措辭嚴厲的抗議信。

  甚至可能會有市政議員打來質詢的電話。

  他轉過頭。

  看向身後的兩位縣廳官員。

  松本木隆還是面色不悅,但新井光卻沒有發怒。

  相反,這位社會保險局的審查官,盯著那個離開的老人,若有所思。

  「松本君,別急著下結論。」

  新井光開口了。

  他沒有理會伊藤事務長的慌亂,而是認真觀察著分診台的運作。

  「可是,新井君,這種態度極容易引發抗議。」

  松本木隆有些不解。

  新井光搖了搖頭。

  「你只看到了他們得罪了病人。」

  「但你看看那些紅線和黃線區域的運轉情況。」

  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儘管大廳里吵鬧不堪,綠色分流線那邊更是積壓了大量不滿的人群。

  但是,黃色和紅色區域卻保持著相對的暢通。

  沒有輕症患者去干擾那邊。

  真正需要緊急處理的傷員,能夠毫無阻礙地被推入核心區域。

  「這套分流機制,是引發了大量的抱怨。」

  「但它的方向是對的。」

  「讓感冒、開止痛膏藥的輕症患者,去街區的私人診所。」

  「讓醫生空出手來,處理真正需要搶救的危重患。」

  「這不正是厚生省這幾年一直在倡導的醫療資源下沉和分級診療網絡嗎?」

  新井光是是社會保險統籌系統里的人,看到的東西和松本木隆不一樣。

  他關心的是醫療資源的分配效率。

  這話一出。

  松本木隆眨了眨眼。

  伊藤事務長也同樣如此。

  同一件事情,換一個說法,性質就截然不同。

  把病人往外趕,那是拒絕收治,是醜聞。

  但讓輕症患者去私人診所,那就是成功落實分級診療政策,是成效。

  新井光腦海里已經構思好了回縣廳的報告框架。

  【————】

  【沼田市綜合醫院通過建立三色分診機制,有效疏導了非緊急病患。】

  【————】

  【提升了重症救治區域的通行效率。】

  【————】

  【這種機制,高度契合了國家當前的醫療改革方針。】

  【————】

  根本不需要去指責這醫院的服務態度差。

  這樣一來,既給了上面交代,拿在手裡的信封,也就拿得理直氣壯了。

  松本木隆很快也反應了過來。

  「原來如此。」

  「雖然溝通方式上還有待改進,產生了一些群眾的不理解。」

  「但在大方向上,確實具有前瞻性。」

  他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有困難,才有改革的價值。

  如果一推行就順風順水,那怎麼體現出專項補助金的重要性?

  伊藤事務長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此時。

  在救急外來內側的辦公區。

  桐生和介正查閱著剛剛匯總上來的分診數據。

  他對外面發生的視察毫無察覺。

  當然,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太在意有誰來到了這所醫院。

  他心裡想著的,全是這幾天暴露出來的問題。

  情況很不樂觀。

  沼田市綜合醫院確實是個完美的測試服。

  這裡設備的局限、人員架構的老化,以及長久以來根深蒂固的服務理念,在拉扯著這套脆弱的系統。

  桐生和介是想把這裡打造成高效運轉的流水線。

  可患者不是流水線上的產品。

  他們有著自己的情緒、偏見和固執。

  制度寫在紙上是完美的。

  可一旦落地,就會陷入泥潭般的摩擦中。

  病人根本不講道理。

  那些習慣了被優待的老病號,發現常規手段不管用後,就開始胡編亂造了。

  什麼胸口悶、氣短、頭暈都來了。

  所以,試行不是追求完美,而是查漏補缺。

  只有實地跑一跑流程,才能知道那些理論在實際應用中會遇到什麼樣的阻力。

  比如昨天。

  綠色區域的標識不夠明顯,導致三名醉酒的患者直接闖進了復甦室,差點打翻了搶救設備。

  今天一早,他就讓人在紅區和綠區之間增加了物理隔離帶。

  比如前天。

  護士們對新的顏色分診標籤還不熟悉。

  在忙亂中把一個需要留觀的黃色標籤貼成了綠色,導致病人差點直接離開醫院。

  他就重新制定了覆核機制。

  要求醫生在給出處置單前進行二次確認。

  就是在這樣一次次的試錯和補救。

  在去高崎市參加真正的三院角逐之前,把前世中的成熟的急危重症救治指南、分診系統進行本土化改良。

  照搬是不行的。

  技術環境不同。

  社會認知不同。

  醫療行政法制不同。

  沒有能夠實時傳輸生命體徵數據的平板電腦,沒有互聯互通的電子病歷雲端。

  急救車上只有雜音極大的模擬信號電台。

  也是在他思索的時候。

  在伊藤事務長領著兩位官員走了過來。

  「桐生醫生。」

  他出聲招呼了一句,隨即幫著介紹了彼此間的身份。

  桐生和介走過去。

  簡單的寒暄過後。

  新井光指了指地面上的彩色膠帶,還有那些被明確劃分出來的區域。

  「桐生醫生。」

  「這些區域劃分,就是草案里提到的前哨站分流機制嗎?」

  他直接進入了正題。

  儘管收了好處,但該問的問題還是要問的。

  松本木隆環顧了一下四周。

  「構想是很好的。」

  「這確實符合厚生省對醫療資源合理分配的指導意見。」

  「不過。」

  「這種分流方式,在實際執行中,阻力很大吧?」

  「剛才我們在外面,就看到了患者和值班醫生發生了不小的爭執。」

  就算拿了錢,也不能只說好話。

  不管怎麼樣,都要點出存在的問題,才顯得視察工作做得深入且專業。

  「阻力確實存在。」

  桐生和介倒也沒有試圖掩飾什麼。

  「醫院的急診資源非常有限。」

  「以往的模式下,重患和輕症混雜在一起,醫生很難在第一時間做出有效的判斷。」

  」

  「」

  「每天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狀況。

  「6

  他把缺點也坦然地說了出來。

  松本木隆聽到這些話,微微點了點頭。

  「桐生醫生很務實啊。」

  「沼田市綜合醫院的嘗試,給北關東的醫療體系改革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範本。」

  ,「,「桐生醫生年紀輕輕,就能有這種魄力。」

  「實在是後生可畏。」

  到了後面,他話鋒便是一轉,莫名地讚揚起來。

  竟是首尾呼應了。

  這讓桐生和介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啊。」

  伊藤事務長在旁邊趕緊接上話。

  他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就領著兩位離開了救急外來。

  這讓桐生和介覺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突然地來。

  突然地走。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

  反正桐生和介還有自己的事要忙。

  直到急診的晚間交班時間,白日的喧囂終於褪去了幾分。

  大廳里的綠色區域,人群漸漸散去。

  留觀室里的病患也都安排妥當。

  市川明夫和高橋俊明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了當值室。

  「嗓子都要冒煙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高橋俊明也好不到哪裡去。

  「桐生前輩。」

  「這套分診系統,理論上確實很好。」

  「可是執行起來,阻力太大了。」

  「今天一整個下午,我光是跟病人家屬吵架的時間,就占了一大半。」

  「很多人根本不看地上的線,也不聽解釋。」

  「就覺得自己快要死了,要立刻看到醫生。」

  他的語氣里滿是挫敗感。

  這和他想像的確實有些不太一樣了。

  在群馬大學的附屬醫院,教授和專門醫有著絕對的權威,病人進門都是畢恭畢敬的。

  但在這裡,大家都是鄉里鄉親。

  中島良平醫生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最終的統計報表。

  「今天的接診人數下降了15%。」

  「不過。」

  「接到的投訴單有二十多份了,大部分都是說我們態度惡劣,不給他們看病。」

  他臉上的表情也有些無奈。

  這也就是桐生醫生有松田部長兜底。

  換作是以前,出現這麼多投訴,醫務課早就下來找人談話扣獎金了。

  桐生和介拿起報表掃了一眼。

  「很正常。」

  他倒也沒覺得意外。

  推行任何打破常規的制度,都不可能一上來就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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