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人總要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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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紅葉雙手撐在池沿上,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掉,落進不鏽鋼池底,被水流沖走。

  她看著鏡子裡映出的那五官十分精緻的臉。

  有點陌生。

  平日裡,她戴著黑色貓爪的手術帽,坐在麻醉機的後面,就像是一位大魔法師,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在現在,好像只是一個普通的、在漫長加班後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年輕醫生。

  她抬起手想將額前濕透了的碎發撥開。

  「白石醫生。」

  不知何時,桐生和介站在了鏡子裡。

  那個在絕望中踏著光而來的人,此時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

  「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白石紅葉移開視線,不再看鏡子,也不再看他。

  低下頭,去擰水龍頭。

  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她的手。

  「桐生醫生。」

  「嗯?」

  「你抓過沙子嗎?」

  她仍然看著鏡子,問得沒頭沒尾。

  桐生和介沒來得及回答。

  白石紅葉直接自顧自地往下說了。

  「就是海邊的那種很細很乾的沙子。」

  她將右手抬到自己面前,五指張開,然後慢慢合攏,做出一個握住什麼東西的動作。

  「滿滿地抓起一把。」

  「你很用力,想要將它們留在手心。」

  「可是啊,你越是努力,那些沙子就跑得越快。」

  「等你想起來要鬆開的時候,手心裡就只剩下那麼幾粒了。」

  白石紅葉說到這裡,終於轉過頭來。

  表情好像很平靜。

  桐生和介能看到她眼底殘存的細碎紅絲,那是高濃度腎上腺素消退後留下的疲憊。

  手術成功了,患者暫時保住了性命。

  但作為麻醉醫師,白石紅葉在不久前,反覆體會著生命在不受控地一點點滑向深淵的驚悚感。那種即便用盡全力,依然發現生理指標在不可逆轉地崩壞的挫敗。

  桐生和介理解,也切實地感受過。

  「白石醫生。」

  「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

  白石紅葉的嗓音很輕,很啞,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來。

  「我不知道,桐生醫生。」

  「我以為我可以的。」

  「我一直都以為,只要是我在,只要我坐在麻醉機前面,就不會有人死。」

  「他們會睡著,會忘記疼痛。」

  「我能控制他們的呼吸、心跳、血壓,能讓他們在最危險的手術里活下來。」

  「他們會在醒來後,對我感激涕零。」

  「我能做到的。」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可以的。」

  她低著頭,看著水池裡不斷旋轉的水渦。

  「剛剛就是。」

  「心率、血壓、呼氣末二氧化碳、體溫、pH……我把它們全都抓在手裡。」

  「我抓得很緊的哦。」

  白石紅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鬆開。

  什麼都沒有落下來。

  「可是…」

  「就跟流沙一樣。」

  「越想抓住,越會從指縫裡漏出去。」

  白石紅葉自嘲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看著她。

  白石紅葉在麻醉方面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剛剛那台手術,大出血發生後,獨自一人撐住了麻醉端,維持通氣,調節升壓藥,持續加壓輸血。自己和今川織接管術野時,不必再分心顧慮氣道、輸血與不斷下墜的血壓。

  但又因為她的能力,讓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年紀。

  大概25歲。

  從本鄉的赤門裡走出來,還不到兩年。

  這當然不是說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這種屁話。

  只是,天賦能讓她更早坐上麻醉醫的位置,而人生的經歷只能一場場熬出來。

  就在今晚,她親眼看著病人即將死去。

  生命之重,不是教材上的幾頁內容就能承載得住的。

  桐生和介伸手,擰緊水龍頭。

  水池裡最後一點水流沿著排水口旋轉,很快消失。

  「白石醫生。」

  「醫生本來就是在深淵邊緣跟死神拔河。」

  「多數時……」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語氣頓了一下。

  「我們都是要輸的那一方。」

  桐生和介的聲音中無悲無喜。

  白石紅葉沉默著。

  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大概十來秒鐘後。

  「桐生醫生。」

  「嗯?」

  「那你呢,你也會有救不了的人嗎?」

  白石紅葉抬起臉來。

  聽到這個問題,桐生和介沒有立刻回答。

  在阪神的廢墟,東京地下鐵的毒霧中。

  電視台一次次把他最耀眼的畫面剪出來,配上激昂的旁白,將他塑造成如同救世主。

  看得多了,連醫生都會產生錯覺。

  覺得只要有他在,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得救。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陣。

  「幾個小時前。」

  「烏川河岸邊的天橋發生踩踏後,有個年輕醫生在給一個傷員做胸外按壓。」

  「他做了很久。」

  「手臂一直在發抖,按壓深度已經維持不住了。」

  「我去檢查時,頸動脈搏動消失,雙側瞳孔散大,開放氣道以後也沒有自主呼吸。」

  「他求我再給他5分鐘。」

  「我告訴他,離他幾米遠的地方,有個十幾歲的女孩,她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再後來。」

  「我親手在那個傷員的額頭上畫了X。」

  他說得很平靜。

  事情發生時,他也同樣平靜。

  面對死亡,是外科醫生走向成熟時最殘忍的一道門檻。

  白石紅葉張了張口,最終沒能說出什麼。

  這個決定是對的。

  災難現場容不下猶豫。

  一次錯誤的堅持,可能會讓另一個仍有機會活下來的人失去最後的時間。

  知道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時間,兩人都沒再說話。

  醫院裡還在忙碌。

  不遠處有人推著氧氣瓶經過,大概是不小心撞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又遠去了。

  院內廣播此起彼伏。

  有人請求輸血部加快解凍血漿。

  有巡迴護士報告有手術室清台完畢,可以接收下一名傷員。

  洗手池前就像是被暫時遺忘在風暴外的一小塊地方。

  僅僅過了一小會兒。

  白石紅葉抽出兩張紙巾。

  先是很認真地擦乾手,然後又用紙巾按在額發前面,稍稍吸走一些沾在上面的水漬。

  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接著,轉過臉來。

  「桐生醫生。」

  「嗯?」

  「我沒事了。」

  白石紅葉說話時刻意挺直了後背,表情認真。

  桐生和介看了她片刻。

  這個中二病少女到底有沒有事,實在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她當然還有事。

  親眼看著一個人的血壓跌到無法測出,親手把整袋整袋的血推進血管,最後仍舊等不到循環恢復。真正的平靜不會來得這麼快。

  「嗯。」

  然而,他卻輕輕點了點頭。

  人總是要成長的。

  就如同醫生總是要超負荷工作的。

  「白石醫生。」

  「嗯?」

  「所以,你怎麼會在這裡?」

  桐生和介問道。

  事故現場這麼多傷員,肯定分流了。

  那麼按理說,這會兒白石紅葉應該是收到了群馬大學醫院的參集代碼,在那邊幫忙的。

  「因為……桐生醫生會在這裡啊。」

  白石紅葉轉過身,靠在了洗手台上。

  「你怎麼知道?」

  桐生和介一怔,不明所以。

  「這還要問嗎?」

  白石紅葉將雙手背到身後,微微向前傾了一點。

  「神戶地震時是這樣。」

  「東京的地下鐵毒氣事件也是這樣。」

  「哪裡出事,你就會在那裡。」

  她朝他眨了眨眼,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

  「我本來還想著。」

  「等我趕到,桐生醫生和今川醫生會不會剛好陷入絕境,誰都想不出辦法,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我站在光里,對你們說交給我吧。」

  「我白石紅葉,不僅救下病人,還順便拯救一下你們的世界。」

  「結果·……」

  她的聲音又輕了一點。

  「結果,最後反過來被桐生醫生拯救了呢。」

  「嘿嘿。」

  白石紅葉說到最後,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概是想證明自己真的沒事了。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這中二病逞強的本事,實在配不上她的麻醉技術。

  他抬起手來,往前伸去。

  「餵……」

  白石紅葉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

  不過,最終卻也沒有真的躲開,而是任由那隻邪惡大手在她的頭上揉了好幾下。

  「桐生醫生。」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滿。

  剛被紙巾擦得勉強整齊的碎發,又翹起了一小撮。

  桐生和介已經收回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總之就是一時衝動,沒忍住。

  「該走了。」

  「外面還有很多人在等著我們。」

  他假裝無事發生,轉身往外走去。

  「請等一下。」

  白石紅葉將他喊住。

  從小到大,敢這樣揉她頭髮的人,不用伸手就能數完。

  母親只會替她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外公再高興,也不過是在飯桌上多給她夾一塊玉子燒。隨後,她低下頭來。

  從刷手服的口袋裡摸出手術帽。

  抖開。

  把額前的碎發一併攏進去,帽簷壓到眉骨上方,再順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邊角。

  大魔法師重新戴好了她的滅世者死亡之帽。

  「勇者大人,走吧。」

  白石紅葉趕緊跟了上來。

  外面走廊比先前更亮了。

  所有照明燈都已打開,白得讓人看不出現在究競是深夜還是白晝。

  牆邊停著幾輛空平車,床墊上殘留著尚未擦淨的血跡。

  今川織就在前方的轉角處等著。

  她換過了一件乾淨的刷手服,短髮簡單攏到耳後,背靠著牆,手臂抱在胸前。

  看到兩人終於出來。

  「好慢。」

  今川織語氣不善。

  白石紅葉往前走近幾步。

  「抱歉,讓神官大人久等了。」

  她很規矩地微微欠身。

  「前輩。」

  桐生和介則在一旁打了個招呼。

  今川織看了白石紅葉一眼。

  大概是想說不要喊她神官大人這種奇怪的稱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在這裡等了有有一陣了。

  桐生和介進去時,白石紅葉的狀態有多糟,她看得出來。

  現在能重新戴好那頂除了可愛外一無是處的貓爪手術帽,說著中二的話,至少說明人已經緩過來了。今川織從白大褂兩側口袋裡取出兩罐咖啡,分別扔了過去。

  桐生和介抬手接住。

  白石紅葉動作慢了半拍,咖啡罐碰到掌心後往下一滑,又被她抱進懷裡。

  罐身還是溫熱的。

  今川織又再次看向了白石紅葉。

  「能上台嗎?」

  她問得很是直接。

  「能。」

  白石紅葉的回答同樣直接。

  「那就走了。」

  今川織轉身往前。

  白石紅葉低頭看了一眼咖啡。

  「女神官大人。」

  「幹什麼?」

  「這是慰問隊友的恢復藥劑嗎?」

  「你要是不喝就還給我。」

  今川織伸出手。

  白石紅葉立刻把咖啡藏到身後。

  「嘿嘿,已經進入大魔法師物品欄了,綁定成功,無法轉讓。」

  「嘖。」

  今川織懶得理她。

  桐生和介撥開易拉罐的拉環,仰頭喝了一口。

  咖啡的甜味很重,談不上好喝,好在疲憊的身體還是從這點熱量里得到了一點安慰。

  白石紅葉也喝了一小口。

  「好甜。」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今川織的背影。

  「女神官大人其實很溫柔嘛。」

  白石紅葉壓低聲音說道。

  「你最好別讓她聽見。」

  桐生和介善意提醒了一句,同時,也往前偷偷看了一眼。

  好在今川織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頓。

  然而,下一秒。

  「我聽見了。」

  她的嗓音就從前方傳來,語氣中冷淡。

  兩人立刻收聲。

  三人往救命救急中心走去。

  這段路並不長。

  越接近急救區域,聲音越嘈雜。

  放射科技師抱著一摞膠片跑過,遠遠地就在喊著CT室只能再接一名患者,機器需要短暫冷卻。一名護士推著裝滿輸液袋和氣管導管的急救車,從三人面前跑過。

  後面跟著兩個負責搬氧氣瓶的事務員,其中一人連鞋帶散了都顧不上。

  不過,救命救急中心方向的廣播倒是更清楚了。

  「現場最新通報。」

  「中央天橋下層檢修通道完成破拆。」

  「消防救助隊已經從倒壓人群底部,救出第二批傷員。」

  「預計七輛救護車,將在十分鐘內陸續到達。」

  「其中最高優先處置傷員六名。」

  「請復甦區、手術部、放射科做好接收準備。」

  「重複一次………」

  播報念得很是急促。

  桐生和介、今川織和白石紅葉三人相互看了一眼。

  第二批。

  這個詞聽起來普通,真正的意思卻很殘酷。

  最先被送出來的,通常是位於人群外圍,或者仍能被迅速接近的傷員。

  而被壓在人群最底層、被護欄和其他傷者卡住的人,要等警察清空通道,等消防員破拆,再一點點從層疊的人體下方扒拉出來。

  他們承受擠壓的時間更長。

  胸腹部損傷更重。

  缺氧也更久。

  剛剛那一波就幾乎讓醫院耗盡力氣。

  現在從天橋底部救出來的這批人,才是踩踏事故里真正的重傷核心。

  今晚……遠未結束。

  甚至……正在滑向更深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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