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文戲和武戲
第326章 文戲和武戲
正當《雙塔奇兵》在院線高歌猛進之際，亞歷克斯也在緊鑼密鼓的拍攝自己的電影。
洛杉磯唐人街，下午三點，一條堆滿雜物的背街。
街角的當鋪招牌蒙著灰，「質」字的霓虹燈光時亮時滅。
櫥窗里塞滿了過時的電視機、吉他和看不出年份的首飾，玻璃上貼著一張字跡潦草的「營業中」。
亞歷克斯坐在當鋪櫃檯後面。
他套著一件磨舊的黑色連帽衫，頭髮油膩，刻意留長的劉海半遮著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灰色的麻木包裹著。
他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擦拭一塊老舊的懷表，動作緩慢、精確，仿佛在拆卸一枚炸彈，又或是在為某件往事舉行一場永無止境的葬禮。
監視器後面坐著的是副導演，他屏住呼吸，看著鏡頭。
這不是一場需要亞歷克斯捕捉一種「日常的腐朽感」，也是主角大衛的日常。
「很好，保持。」
鏡頭緩緩推進，捕捉著大衛臉上每一寸疲憊的細節。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帶著點討好和試探的清脆呼喊。
「大衛先生」
艾瑪·羅伯茨飾演的艾莉，像只小鹿一樣扒在櫃檯邊緣，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她把一包明顯是偷來的零食舉過頭頂。
「這個，能當多少錢？」
亞歷克斯，不，此刻他是大衛。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抬眼。
「不能當。」聲音乾澀，沒有起伏。
「為什麼呀？」艾莉鍥而不捨。
「髒。」
艾莉撇了撇嘴，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她熟練地撕開包裝，就靠在大叔的櫃檯邊，咔嚓咔擦地吃了起來。
聲音在寂靜的當鋪里被放大，形成一種古怪的、充滿生機的噪音。
亞歷克斯依然沒看她，但監視器後的副導演捕捉到了一個微不可查的細節。
當艾莉開始咀嚼時，大衛擦拭懷表的手指，極其短暫地停滯了半秒，指節微微收緊。
」Cut！」
副導演喊道：「這條不錯，亞歷克斯，那個手指的細節絕了。」
亞歷克斯從櫃檯後站起身，剛才那種沉入骨髓的疲憊感瞬間從他身上抽離，眼神恢復了慣有的銳利和清明。
他走到監視器前回看。
「艾瑪，」
他轉頭對正在補妝的艾瑪·羅伯茨說：「你靠過來的姿態再隨意一點，把這裡當家，但又要帶著點觀察他的好奇。
我們保一條。」
「明白，導演。」
艾瑪點點頭，迅速進入了狀態。
小女孩加入劇組後演戲非常努力，也時常向經驗豐富的老演員們請教問題。
茱莉亞·羅伯茨也經常過來探班，看望她的侄女。某次接受採訪的時候，茱莉亞·羅伯茨很開心的表示：「艾瑪的進步很大，我很高興她能被亞歷克斯選中一起拍電影，能學到不少東西。」
這場戲結束，下午劇組的拍攝重心轉移到了福克斯棚內搭建的「夜總會衛生間」。
這裡即將拍攝電影前半段最關鍵的一場遭遇戰：大衛為追查線索潛入黑幫據點，在極度狹小的衛生間隔間裡，與連傑·李飾演的冷血殺手正面遭遇。
動作指導元奎正在給兩人最後說戲，他手裡拿著一個軟膠製成的道具馬桶刷，比劃著名。
「空間就是全部。」
元奎說粵語還需要翻譯來翻譯成英文，亞歷克斯聽得懂中文，但粵語確實只能聽懂一部分。
不過元奎意思表達得很明確：「一點五平米，轉不開身。
所有動作要短、脆、毒。拳、肘、膝、關節技。
目之所及，一切皆武器。馬桶刷、水箱蓋、水管————我要看到你們真的想弄死對方。」
亞歷克斯和連傑·李都點了點頭。
連傑已經換上了殺手標誌性的夾克，眼神冷冽，與平時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亞歷克斯則恢復了大衛那身黑色西裝，完美襯托他修長的身型，但氣質已從麻木轉變為一種蓄勢待發的沉默。
「李，待會兒手下別留情，按設計的來，但來實的。」亞歷克斯活動著手腕說道。
「你才是，別收著。」
連傑·李笑了笑，眼神卻更專注了。
「《無名之地》第31場，第一鏡，Action！」場記板打響。
衛生間內，亞歷克斯解決一個小怪，和連傑·李飾演的殺手對上了眼神。
沒有台詞，只有零點幾秒死寂的確認。
殺手猛然掏槍射擊，大衛幾個翻滾躲過子彈，同時一腳踢飛了殺手手裡的槍。
但殺手反應也不慢，右手如刀直插大衛咽喉！這一擊快、准、狠，帶著清晰的破風聲。
大衛的反應源自骨髓深處的戰鬥本能。他幾乎是同步偏頭，脖頸肌肉緊繃，讓那記手刀擦著皮膚掠過。
同時，他的左手如鐵鉗般扣住殺手手腕，身體順勢前壓，右肘帶著全身重量砸向對方肋部！
「砰！」
兩人撞進衛生間的隔間，沉悶的撞擊聲在隔間裡迴蕩。
連傑·李悶哼一聲，卻借著疼痛激發的凶性，左臂下砸格擋的同時，右膝已如炮彈般向上頂起。
太近了，無處可避。大衛只能微微側身，用堅硬的大腿外側硬接了這下膝撞。
劇痛傳來，但他動作未停，借著兩人貼近的姿勢，額頭猛地前砸！
殺手急退，後腦「咚」一聲撞在隔斷板上。這一下撞得結實，連傑·李眼前都黑了一瞬。
亞歷克斯大衛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右腳插入對方雙腳之間別住，左手發力一擰一拉！
兩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潮濕的瓷磚地上。
殺手在下，大衛在上。
倒地瞬間，殺手的左手已摸向腰後，那裡別著一把道具匕首。
大衛的動作更快。
他的右手搶先一步，不是去奪刀，而是狠狠按住了對方摸刀的手，同時左臂曲起，用堅硬的前臂尺骨死死抵住了殺手的喉結，全身重量壓上。
殺手喉嚨被制，眼球因充血而凸出，另一隻手瘋狂地抓撓大衛的臉和手臂，指甲劃出紅痕。
大衛不為所動，抵住喉結的手臂持續、穩定地施加壓力。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手術刀，看著身下敵人的掙扎從劇烈變為微弱。
窒息帶來的生理性淚水從殺手眼角滑落，他的瞳孔開始渙散。
就在這時，大衛的餘光瞥見了角落那個粉紅色的塑料馬桶刷。
他空著的右手猛地抓起，將刷柄橫過來，死死壓在了殺手的頸上。
但連傑·李的殺手也不是蓋的，他一個翻身撞開大衛衝出隔間，拿到了自己被踢飛的手槍。
大衛也跑得快，殺手的幾槍全部落空。
這場打戲拍的非常的精彩，讓現場的人大呼過癮。兩位高手的對決，就是讓人賞心悅目。
「Cut！！！」元奎的聲音帶著興奮響起。
整個片場安靜了一秒，才爆發出工作人員低低的驚嘆和掌聲。
「沒事吧，李？」亞歷克斯伸出手。
「沒事————你這鎖喉，夠專業的。」
連傑·李抓住他的手坐起來，兩人都看到了對方臉上、身上的汗和剛剛搏鬥留下的紅印。
「第7遍才過，」
亞歷克斯看向走過來的元奎：「元導，怎麼樣？」
「這個感覺不錯！」元奎很滿意，「狼狽、兇狠、以命搏命。最後抓馬桶刷那一下，神來之筆！
保兩條，換個角度再拍！」
這場總長不超過兩分半的隔間搏殺，最終拍了整整一個下午，反覆了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實打實的碰撞、摔倒、鎖絞。結束時，亞歷克斯的右手手腕有些挫傷，連傑·李的肩膀和後背更是青紫了幾塊。
晚上收工後，兩人坐在倉庫外臨時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就著燈光查看身上的淤青。
助理送來了冰袋和噴霧。
「你的動作很專業。」
連傑·李敷著冰袋，忽然說道：「有些反應和發力方式，是練家子才有的本能。這些動作，比很多武行出身的演員還刁鑽。」
亞歷克斯正在給手腕噴藥，聞言動作頓了頓：「我可是學過功夫，港島媒體都報導過的。
所以我知道怎麼打看起來才夠疼，夠真。」
「為了那個小女孩？」連傑·李指的是電影裡的艾莉。
「為了所有覺得大衛先生好酷」的小女孩和小男孩。」
亞歷克斯笑了笑，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讓他們覺得，銀幕上這個人，是真的能打，也真的會為了在乎的人拼命，假動作騙不了人。」
連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夜空清澈，遠處洛杉磯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海。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痛快大戲褪去後的片刻寧靜。
明天還有一場戲，是艾莉被綁架後，大衛在當鋪里，面對她留下的禮物，那段徹底撕碎冷漠外殼，暴露內心痛苦與決絕的獨角戲。
所謂的「獨角戲」，是電影裡一個情緒轉折的關鍵點。
黑幫用艾莉和她母親的生命威脅大衛交出藏有毒*品的相機，大衛被迫照做。
但黑幫食言了，沒有放人。
當鋪里只剩下大衛一個人，以及艾莉之前偷偷放在他門口的一小袋「禮物」。
這場戲沒有台詞，全靠表演。
美術組迅速將當鋪布景恢復到「事發後」的狀態，櫃檯略顯凌亂，仿佛剛經歷過一場不愉快的交易。
最重要的道具，是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小小塑膠袋，被隨意放在櫃檯角落，與周圍陳舊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亞歷克斯重新穿上大衛那件標誌性的西裝，讓化妝師把他頭髮弄得更油膩些，在眼底加了點青黑色。
他走到櫃檯後，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對副導演點了點頭。
「《無名之地》第39場，第一鏡，Action！
「6
場記板打響。
鏡頭從那個小小的塑膠袋開始，裡面是幾塊廉價的彩色糖果，還有一張折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兒童畫。
畫上用蠟筆畫了兩個人：一個高大的人形，頭髮畫得很長。旁邊是一個扎辮子的小小的人形，兩個人一起坐著，頭頂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亞歷克斯飾演的手進入畫面，他的指尖在塑膠袋上方停留了幾秒，然後才把它拿起來。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拿著它，慢慢地、近乎遲鈍地，轉頭看向了當鋪的門口。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洛杉磯下午過於明亮的光線。
他的眼神是一片空洞的廢墟，之前的麻木下面是更深的東西，一種徹底落空後的死寂。
他以為交出了東西，就能換回那個吵吵鬧鬧的小身影，但門口什麼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塑膠袋。
然後，他用牙齒咬開了繫著的活結，這個動作設計是亞歷克斯堅持的。
他說：「大衛這時候不會想用他的手去做這麼精細的事。」
他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櫃檯上，糖果滾落，那張畫攤開。
他拿起那張畫，看著上面兩小人和那個可笑的太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凍住了。
但鏡頭推進，給特寫：他的下顎線繃緊了一瞬，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次。
拿著畫紙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畫紙本身沒有被捏皺。
他控制著力度，仿佛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大衛就這樣站著，看著畫，像一尊開始出現裂痕的石像，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了十幾秒0
監視器後的副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屏住呼吸，這比嚎陶大哭難演一百倍。
終於，他有了下一個動作。
他把畫輕輕放回櫃檯，然後，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緩慢地、一顆一顆地，把散落的彩色糖果撿回塑膠袋裡。
每撿一顆，他的動作都慢得讓人心焦。
這不是溫情，這是一種機械的、確認「失去」的過程。
全部撿回去，重新系好袋口。
然後，他拉開櫃檯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那是當鋪里真正放些零碎東西的地方。
他把那個小小的、裝著廉價糖果和幼稚畫作的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放在最裡面。
關抽屜，上鎖。
「咔噠。」
鎖舌扣合的聲音在寂靜的片場異常清晰。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抬起頭，看向空蕩蕩的門口。
這一次，他空洞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又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
那不再是麻木，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冰冷的、確定了目標的決心。
之前所有的猶豫、妥協、試圖遵循「規則」來解決問題的念頭，隨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和鎖進抽屜的糖果，一起被埋葬了。
」Cut！」
副導演喊停的聲音有點發乾，片場安靜了一兩秒，然後才響起一些放鬆的呼氣聲。
「過了，」
亞歷克斯自己從角色狀態里走出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晰。
「這條保底，準備下一場，吃飯的戲。把餐桌支起來。」
下一場是文戲，但同樣關鍵。
艾莉溜進當鋪，和大衛一起吃飯，然後艾莉的媽媽找來，對大衛發出警告。
場景布置在當鋪的後間，一張小方桌，兩把椅子。
桌上擺著簡單的道具：幾塊麵包和藍莓果醬，一鍋看上去很滾燙的，唐人街餐館買過來的濃湯。
燈光師把光線調得偏暖，試圖營造一種與外面當鋪冰冷感迥異的、暫時的溫馨假象。
艾瑪·羅伯茨飾演艾莉已經坐在桌邊，她換上了一件略顯寬大的舊T恤，頭髮有點亂。
但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個在陌生環境裡有點膽大、又有點討好大人的孩子模樣。
」Action！」
艾莉自己拿著勺子，大口喝湯，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對面沉默的大衛。
大衛吃得很少，動作慢。
「大衛先生！」
艾莉嘴裡含著飯，含糊不清地說：「你做的果醬，比我媽媽做的好吃。」
大衛沒回應，只是用叉子輕輕撥弄著自己盤子裡的麵包果醬「我媽媽總是很晚才回來，」
艾莉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努力找話題。
「有時候不回來，她說她在「工作」，但我知道不是那種工作。」
孩子有時有種殘忍的天真，能直接戳破成年人維持的謊言。
大衛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但依舊沒說話。
「學校里的人說我髒，說我是垃圾桶」，艾莉的聲音低了一點，但並沒有太多委屈，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們說大衛先生你是鬼」，我們是不是很像？」
這個問題讓大衛（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握著勺子的手停在空中。
鏡頭給到他面部特寫，那被長發遮掩的眼睛裡，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冰層下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他依然沒回答這個天真的問題，只是沉默地把叉子放下。
然後做了一件開拍以來劇本外的事，他用湯勺挖了湯里一塊最大的肉，放進了艾莉的碗裡。
這是一個沉默的、笨拙的回應。
艾莉看著碗裡的泡菜，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對大衛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大大的笑容。
這個笑容太亮了，亮得幾乎有些刺眼，與這昏暗後間和兩人不堪的背景格格不入。
副導演暗暗讚嘆，艾瑪·羅伯茨太會演戲了，不愧是茱莉亞·羅伯茨的侄女。
就在這時，前廳當鋪的門被粗暴地推開的聲音傳來。
「艾莉！艾莉你在裡面嗎？」
一個帶著醉意和焦躁的女聲響起，是飾演艾莉母親的演員到了。
大衛臉上的那一絲波動瞬間消失，恢復了更甚於平時的冷漠。
艾莉則明顯瑟縮了一下，放下勺子，有點慌亂地看向通往前廳的門帘。
艾莉的母親沖了進來。她穿著廉價的亮片短裙，妝有些花，眼神銳利而不安。
她一眼看到桌邊的艾莉和大衛，怒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交織在一起。
「誰讓你來這裡的？」
她一把扯起艾莉：「跟我回家！」
然後她轉向大衛，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警告：「我警告你，離我女兒遠點！別帶壞她！」
這句話她說得又快又急，仿佛不這樣就無法維持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大衛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很穩，甚至有些過於平穩，與女人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既無被冒犯的憤怒，也無解釋的欲望。那是一種徹底的、事不關己的漠然。
「她只是來吃飯。」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吃飯？誰知道你安了什麼心！」
女人聲音尖利，拽著艾莉就往外走。
「我們走！」
艾莉被母親拖著，踉蹌著回頭看了大衛一眼。那眼神里有抱歉，有無奈，還有一絲來不及隱藏的依賴。
大衛站在原地，只是看著她們離開。
門帘晃動，隔絕了前廳的光線和聲音，那鍋濃湯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但剛剛那一點點虛假的「人氣」，已經迅速冷卻、消散。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叉子，繼續吃自己盤子裡的麵包果醬。一口，一口，嚼得很慢，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只有鏡頭捕捉到他吞咽時，喉結格外用力地滾動了一下。
以及他最終放下勺子時，目光落在了艾莉那隻還剩半塊麵包的盤子上，停留了比正常時間略長的一些。
「Cut！非常好！」副導演喊停。
艾瑪·羅伯茨從門外蹦跳著回來，剛才的瑟縮表情一掃而空，興奮地問：「大衛先生，我回頭那個眼神怎麼樣？」
「不錯，」
亞歷克斯點點頭，也完全脫離了「大衛」的狀態。
「你把那種依戀的感覺演出來，這場戲就成了。」
他轉向副導演：「保一條，母親進來時的機位可以再調一下，給她個從大衛冷漠視角看過去的仰拍，對比更強。」
片場再次忙碌起來。
亞歷克斯揉了揉眉心，文戲演起來不比武戲輕鬆，不比打一場輕鬆。
他飾演的這個角色不是那種徹底的面癱臉，如何讓觀眾在他臉上毫無表情的情況下，還能體會到他的情緒，就看亞歷克斯的本事了。
他走到監視器前，開始仔細回看剛才自己作為「大衛」的表演，尤其是那段長久的、
看向空門口的沉默。
不過演員們都很棒，尤其是艾瑪·羅伯茨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
正當《雙塔奇兵》在院線高歌猛進之際，亞歷克斯也在緊鑼密鼓的拍攝自己的電影。
洛杉磯唐人街，下午三點，一條堆滿雜物的背街。
街角的當鋪招牌蒙著灰，「質」字的霓虹燈光時亮時滅。
櫥窗里塞滿了過時的電視機、吉他和看不出年份的首飾，玻璃上貼著一張字跡潦草的「營業中」。
亞歷克斯坐在當鋪櫃檯後面。
他套著一件磨舊的黑色連帽衫，頭髮油膩，刻意留長的劉海半遮著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灰色的麻木包裹著。
他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擦拭一塊老舊的懷表，動作緩慢、精確，仿佛在拆卸一枚炸彈，又或是在為某件往事舉行一場永無止境的葬禮。
監視器後面坐著的是副導演，他屏住呼吸，看著鏡頭。
這不是一場需要亞歷克斯捕捉一種「日常的腐朽感」，也是主角大衛的日常。
「很好，保持。」
鏡頭緩緩推進，捕捉著大衛臉上每一寸疲憊的細節。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帶著點討好和試探的清脆呼喊。
「大衛先生」
艾瑪·羅伯茨飾演的艾莉，像只小鹿一樣扒在櫃檯邊緣，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她把一包明顯是偷來的零食舉過頭頂。
「這個，能當多少錢？」
亞歷克斯，不，此刻他是大衛。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抬眼。
「不能當。」聲音乾澀，沒有起伏。
「為什麼呀？」艾莉鍥而不捨。
「髒。」
艾莉撇了撇嘴，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她熟練地撕開包裝，就靠在大叔的櫃檯邊，咔嚓咔擦地吃了起來。
聲音在寂靜的當鋪里被放大，形成一種古怪的、充滿生機的噪音。
亞歷克斯依然沒看她，但監視器後的副導演捕捉到了一個微不可查的細節。
當艾莉開始咀嚼時，大衛擦拭懷表的手指，極其短暫地停滯了半秒，指節微微收緊。
」Cut！」
副導演喊道：「這條不錯，亞歷克斯，那個手指的細節絕了。」
亞歷克斯從櫃檯後站起身，剛才那種沉入骨髓的疲憊感瞬間從他身上抽離，眼神恢復了慣有的銳利和清明。
他走到監視器前回看。
「艾瑪，」
他轉頭對正在補妝的艾瑪·羅伯茨說：「你靠過來的姿態再隨意一點，把這裡當家，但又要帶著點觀察他的好奇。
我們保一條。」
「明白，導演。」
艾瑪點點頭，迅速進入了狀態。
小女孩加入劇組後演戲非常努力，也時常向經驗豐富的老演員們請教問題。
茱莉亞·羅伯茨也經常過來探班，看望她的侄女。某次接受採訪的時候，茱莉亞·羅伯茨很開心的表示：「艾瑪的進步很大，我很高興她能被亞歷克斯選中一起拍電影，能學到不少東西。」
這場戲結束，下午劇組的拍攝重心轉移到了福克斯棚內搭建的「夜總會衛生間」。
這裡即將拍攝電影前半段最關鍵的一場遭遇戰：大衛為追查線索潛入黑幫據點，在極度狹小的衛生間隔間裡，與連傑·李飾演的冷血殺手正面遭遇。
動作指導元奎正在給兩人最後說戲，他手裡拿著一個軟膠製成的道具馬桶刷，比劃著名。
「空間就是全部。」
元奎說粵語還需要翻譯來翻譯成英文，亞歷克斯聽得懂中文，但粵語確實只能聽懂一部分。
不過元奎意思表達得很明確：「一點五平米，轉不開身。
所有動作要短、脆、毒。拳、肘、膝、關節技。
目之所及，一切皆武器。馬桶刷、水箱蓋、水管————我要看到你們真的想弄死對方。」
亞歷克斯和連傑·李都點了點頭。
連傑已經換上了殺手標誌性的夾克，眼神冷冽，與平時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亞歷克斯則恢復了大衛那身黑色西裝，完美襯托他修長的身型，但氣質已從麻木轉變為一種蓄勢待發的沉默。
「李，待會兒手下別留情，按設計的來，但來實的。」亞歷克斯活動著手腕說道。
「你才是，別收著。」
連傑·李笑了笑，眼神卻更專注了。
「《無名之地》第31場，第一鏡，Action！」場記板打響。
衛生間內，亞歷克斯解決一個小怪，和連傑·李飾演的殺手對上了眼神。
沒有台詞，只有零點幾秒死寂的確認。
殺手猛然掏槍射擊，大衛幾個翻滾躲過子彈，同時一腳踢飛了殺手手裡的槍。
但殺手反應也不慢，右手如刀直插大衛咽喉！這一擊快、准、狠，帶著清晰的破風聲。
大衛的反應源自骨髓深處的戰鬥本能。他幾乎是同步偏頭，脖頸肌肉緊繃，讓那記手刀擦著皮膚掠過。
同時，他的左手如鐵鉗般扣住殺手手腕，身體順勢前壓，右肘帶著全身重量砸向對方肋部！
「砰！」
兩人撞進衛生間的隔間，沉悶的撞擊聲在隔間裡迴蕩。
連傑·李悶哼一聲，卻借著疼痛激發的凶性，左臂下砸格擋的同時，右膝已如炮彈般向上頂起。
太近了，無處可避。大衛只能微微側身，用堅硬的大腿外側硬接了這下膝撞。
劇痛傳來，但他動作未停，借著兩人貼近的姿勢，額頭猛地前砸！
殺手急退，後腦「咚」一聲撞在隔斷板上。這一下撞得結實，連傑·李眼前都黑了一瞬。
亞歷克斯大衛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右腳插入對方雙腳之間別住，左手發力一擰一拉！
兩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潮濕的瓷磚地上。
殺手在下，大衛在上。
倒地瞬間，殺手的左手已摸向腰後，那裡別著一把道具匕首。
大衛的動作更快。
他的右手搶先一步，不是去奪刀，而是狠狠按住了對方摸刀的手，同時左臂曲起，用堅硬的前臂尺骨死死抵住了殺手的喉結，全身重量壓上。
殺手喉嚨被制，眼球因充血而凸出，另一隻手瘋狂地抓撓大衛的臉和手臂，指甲劃出紅痕。
大衛不為所動，抵住喉結的手臂持續、穩定地施加壓力。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手術刀，看著身下敵人的掙扎從劇烈變為微弱。
窒息帶來的生理性淚水從殺手眼角滑落，他的瞳孔開始渙散。
就在這時，大衛的餘光瞥見了角落那個粉紅色的塑料馬桶刷。
他空著的右手猛地抓起，將刷柄橫過來，死死壓在了殺手的頸上。
但連傑·李的殺手也不是蓋的，他一個翻身撞開大衛衝出隔間，拿到了自己被踢飛的手槍。
大衛也跑得快，殺手的幾槍全部落空。
這場打戲拍的非常的精彩，讓現場的人大呼過癮。兩位高手的對決，就是讓人賞心悅目。
「Cut！！！」元奎的聲音帶著興奮響起。
整個片場安靜了一秒，才爆發出工作人員低低的驚嘆和掌聲。
「沒事吧，李？」亞歷克斯伸出手。
「沒事————你這鎖喉，夠專業的。」
連傑·李抓住他的手坐起來，兩人都看到了對方臉上、身上的汗和剛剛搏鬥留下的紅印。
「第7遍才過，」
亞歷克斯看向走過來的元奎：「元導，怎麼樣？」
「這個感覺不錯！」元奎很滿意，「狼狽、兇狠、以命搏命。最後抓馬桶刷那一下，神來之筆！
保兩條，換個角度再拍！」
這場總長不超過兩分半的隔間搏殺，最終拍了整整一個下午，反覆了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實打實的碰撞、摔倒、鎖絞。結束時，亞歷克斯的右手手腕有些挫傷，連傑·李的肩膀和後背更是青紫了幾塊。
晚上收工後，兩人坐在倉庫外臨時休息區的摺疊椅上，就著燈光查看身上的淤青。
助理送來了冰袋和噴霧。
「你的動作很專業。」
連傑·李敷著冰袋，忽然說道：「有些反應和發力方式，是練家子才有的本能。這些動作，比很多武行出身的演員還刁鑽。」
亞歷克斯正在給手腕噴藥，聞言動作頓了頓：「我可是學過功夫，港島媒體都報導過的。
所以我知道怎麼打看起來才夠疼，夠真。」
「為了那個小女孩？」連傑·李指的是電影裡的艾莉。
「為了所有覺得大衛先生好酷」的小女孩和小男孩。」
亞歷克斯笑了笑，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讓他們覺得，銀幕上這個人，是真的能打，也真的會為了在乎的人拼命，假動作騙不了人。」
連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夜空清澈，遠處洛杉磯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海。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痛快大戲褪去後的片刻寧靜。
明天還有一場戲，是艾莉被綁架後，大衛在當鋪里，面對她留下的禮物，那段徹底撕碎冷漠外殼，暴露內心痛苦與決絕的獨角戲。
所謂的「獨角戲」，是電影裡一個情緒轉折的關鍵點。
黑幫用艾莉和她母親的生命威脅大衛交出藏有毒*品的相機，大衛被迫照做。
但黑幫食言了，沒有放人。
當鋪里只剩下大衛一個人，以及艾莉之前偷偷放在他門口的一小袋「禮物」。
這場戲沒有台詞，全靠表演。
美術組迅速將當鋪布景恢復到「事發後」的狀態，櫃檯略顯凌亂，仿佛剛經歷過一場不愉快的交易。
最重要的道具，是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小小塑膠袋，被隨意放在櫃檯角落，與周圍陳舊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亞歷克斯重新穿上大衛那件標誌性的西裝，讓化妝師把他頭髮弄得更油膩些，在眼底加了點青黑色。
他走到櫃檯後，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對副導演點了點頭。
「《無名之地》第39場，第一鏡，Action！
「6
場記板打響。
鏡頭從那個小小的塑膠袋開始，裡面是幾塊廉價的彩色糖果，還有一張折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兒童畫。
畫上用蠟筆畫了兩個人：一個高大的人形，頭髮畫得很長。旁邊是一個扎辮子的小小的人形，兩個人一起坐著，頭頂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亞歷克斯飾演的手進入畫面，他的指尖在塑膠袋上方停留了幾秒，然後才把它拿起來。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拿著它，慢慢地、近乎遲鈍地，轉頭看向了當鋪的門口。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洛杉磯下午過於明亮的光線。
他的眼神是一片空洞的廢墟，之前的麻木下面是更深的東西，一種徹底落空後的死寂。
他以為交出了東西，就能換回那個吵吵鬧鬧的小身影，但門口什麼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塑膠袋。
然後，他用牙齒咬開了繫著的活結，這個動作設計是亞歷克斯堅持的。
他說：「大衛這時候不會想用他的手去做這麼精細的事。」
他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櫃檯上，糖果滾落，那張畫攤開。
他拿起那張畫，看著上面兩小人和那個可笑的太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凍住了。
但鏡頭推進，給特寫：他的下顎線繃緊了一瞬，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次。
拿著畫紙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畫紙本身沒有被捏皺。
他控制著力度，仿佛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大衛就這樣站著，看著畫，像一尊開始出現裂痕的石像，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了十幾秒0
監視器後的副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屏住呼吸，這比嚎陶大哭難演一百倍。
終於，他有了下一個動作。
他把畫輕輕放回櫃檯，然後，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緩慢地、一顆一顆地，把散落的彩色糖果撿回塑膠袋裡。
每撿一顆，他的動作都慢得讓人心焦。
這不是溫情，這是一種機械的、確認「失去」的過程。
全部撿回去，重新系好袋口。
然後，他拉開櫃檯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那是當鋪里真正放些零碎東西的地方。
他把那個小小的、裝著廉價糖果和幼稚畫作的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放在最裡面。
關抽屜，上鎖。
「咔噠。」
鎖舌扣合的聲音在寂靜的片場異常清晰。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抬起頭，看向空蕩蕩的門口。
這一次，他空洞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又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
那不再是麻木，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冰冷的、確定了目標的決心。
之前所有的猶豫、妥協、試圖遵循「規則」來解決問題的念頭，隨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和鎖進抽屜的糖果，一起被埋葬了。
」Cut！」
副導演喊停的聲音有點發乾，片場安靜了一兩秒，然後才響起一些放鬆的呼氣聲。
「過了，」
亞歷克斯自己從角色狀態里走出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晰。
「這條保底，準備下一場，吃飯的戲。把餐桌支起來。」
下一場是文戲，但同樣關鍵。
艾莉溜進當鋪，和大衛一起吃飯，然後艾莉的媽媽找來，對大衛發出警告。
場景布置在當鋪的後間，一張小方桌，兩把椅子。
桌上擺著簡單的道具：幾塊麵包和藍莓果醬，一鍋看上去很滾燙的，唐人街餐館買過來的濃湯。
燈光師把光線調得偏暖，試圖營造一種與外面當鋪冰冷感迥異的、暫時的溫馨假象。
艾瑪·羅伯茨飾演艾莉已經坐在桌邊，她換上了一件略顯寬大的舊T恤，頭髮有點亂。
但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個在陌生環境裡有點膽大、又有點討好大人的孩子模樣。
」Action！」
艾莉自己拿著勺子，大口喝湯，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對面沉默的大衛。
大衛吃得很少，動作慢。
「大衛先生！」
艾莉嘴裡含著飯，含糊不清地說：「你做的果醬，比我媽媽做的好吃。」
大衛沒回應，只是用叉子輕輕撥弄著自己盤子裡的麵包果醬「我媽媽總是很晚才回來，」
艾莉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努力找話題。
「有時候不回來，她說她在「工作」，但我知道不是那種工作。」
孩子有時有種殘忍的天真，能直接戳破成年人維持的謊言。
大衛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但依舊沒說話。
「學校里的人說我髒，說我是垃圾桶」，艾莉的聲音低了一點，但並沒有太多委屈，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們說大衛先生你是鬼」，我們是不是很像？」
這個問題讓大衛（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握著勺子的手停在空中。
鏡頭給到他面部特寫，那被長發遮掩的眼睛裡，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冰層下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他依然沒回答這個天真的問題，只是沉默地把叉子放下。
然後做了一件開拍以來劇本外的事，他用湯勺挖了湯里一塊最大的肉，放進了艾莉的碗裡。
這是一個沉默的、笨拙的回應。
艾莉看著碗裡的泡菜，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對大衛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大大的笑容。
這個笑容太亮了，亮得幾乎有些刺眼，與這昏暗後間和兩人不堪的背景格格不入。
副導演暗暗讚嘆，艾瑪·羅伯茨太會演戲了，不愧是茱莉亞·羅伯茨的侄女。
就在這時，前廳當鋪的門被粗暴地推開的聲音傳來。
「艾莉！艾莉你在裡面嗎？」
一個帶著醉意和焦躁的女聲響起，是飾演艾莉母親的演員到了。
大衛臉上的那一絲波動瞬間消失，恢復了更甚於平時的冷漠。
艾莉則明顯瑟縮了一下，放下勺子，有點慌亂地看向通往前廳的門帘。
艾莉的母親沖了進來。她穿著廉價的亮片短裙，妝有些花，眼神銳利而不安。
她一眼看到桌邊的艾莉和大衛，怒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交織在一起。
「誰讓你來這裡的？」
她一把扯起艾莉：「跟我回家！」
然後她轉向大衛，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警告：「我警告你，離我女兒遠點！別帶壞她！」
這句話她說得又快又急，仿佛不這樣就無法維持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大衛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很穩，甚至有些過於平穩，與女人的激動形成鮮明對比。
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既無被冒犯的憤怒，也無解釋的欲望。那是一種徹底的、事不關己的漠然。
「她只是來吃飯。」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吃飯？誰知道你安了什麼心！」
女人聲音尖利，拽著艾莉就往外走。
「我們走！」
艾莉被母親拖著，踉蹌著回頭看了大衛一眼。那眼神里有抱歉，有無奈，還有一絲來不及隱藏的依賴。
大衛站在原地，只是看著她們離開。
門帘晃動，隔絕了前廳的光線和聲音，那鍋濃湯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但剛剛那一點點虛假的「人氣」，已經迅速冷卻、消散。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叉子，繼續吃自己盤子裡的麵包果醬。一口，一口，嚼得很慢，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只有鏡頭捕捉到他吞咽時，喉結格外用力地滾動了一下。
以及他最終放下勺子時，目光落在了艾莉那隻還剩半塊麵包的盤子上，停留了比正常時間略長的一些。
「Cut！非常好！」副導演喊停。
艾瑪·羅伯茨從門外蹦跳著回來，剛才的瑟縮表情一掃而空，興奮地問：「大衛先生，我回頭那個眼神怎麼樣？」
「不錯，」
亞歷克斯點點頭，也完全脫離了「大衛」的狀態。
「你把那種依戀的感覺演出來，這場戲就成了。」
他轉向副導演：「保一條，母親進來時的機位可以再調一下，給她個從大衛冷漠視角看過去的仰拍，對比更強。」
片場再次忙碌起來。
亞歷克斯揉了揉眉心，文戲演起來不比武戲輕鬆，不比打一場輕鬆。
他飾演的這個角色不是那種徹底的面癱臉，如何讓觀眾在他臉上毫無表情的情況下，還能體會到他的情緒，就看亞歷克斯的本事了。
他走到監視器前，開始仔細回看剛才自己作為「大衛」的表演，尤其是那段長久的、
看向空門口的沉默。
不過演員們都很棒，尤其是艾瑪·羅伯茨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