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淵源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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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學濤心裡完全有了底。

  從見面第一眼,他就覺得余潮東身上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是商人那種精明圓滑,而是更深的東西,藏在他舉手投足的細節里,藏得極深,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隱約覺得,這老者來自洪門,於是才有了方才那一番試探。

  說起來,洪門名頭響遍天下,很多人都說它是全球第一大社團。

  這話算也不算——因為洪門雖大,實則鬆散得很。

  從創立之初,洪門就沒走過嚴密集權的路子。早年天地會擴張時,奉行「分省設房、山堂獨立」的規矩,各山堂自行選山主、定幫規,彼此之間只有「同袍互助」的道義義務,談不上強制隸屬。

  後來大批洪門成員下南洋、赴美洲,在不同國家落地生根,為了適應各地的法律和社會環境,又演化出各自完全不同的運行方式。相隔半個地球的兩支洪門分支,幾十年都未必有一次正式往來,久而久之便成了彼此獨立的社團。

  到現在,很多分支的成員連其他山堂的隱語暗號都認不全,見面只能靠最通用的手勢打個招呼,根本談不上統一。

  江湖上名頭雖大,實則一盤散沙。

  但韓學濤對這個體系,實在太熟了。

  上輩子在南美,他就是洪門山堂里正經「開山入會」走出來的弟子——入的不是外圍堂口,而是最傳統的香堂流程。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一處老華僑宅子裡擺了香堂,點燭拜五祖、洗手明心跡,由當地洪門大佬親自當保舉人和證盟人,正式成為山堂里排行「老七」的賢牌弟子,掌事的兄弟都喊他一聲「阿七」。

  那段經歷,是他後來一路脫穎而出的重要根基。

  當然,他也為洪門出過不少力——跑遍南美各國華人礦區、農場,幫被坑騙的華工討過工錢,熟稔所有美洲洪門獨有的暗語。

  那些用西班牙語混著浙東方言說的接頭暗號,那些用當地馬黛茶碗擺的特殊茶陣,後來新入堂的年輕華人連見都沒見過。

  而余潮東這邊,在韓學濤化解何燦那一握的時候,他心裡便起了一絲狐疑。

  普通人看不出那一滑的門道,行家一眼卻能看到底子——那是練了多年擒拿卸勁的人才會有的反應速度。再到後來接名片的指勢、擺茶陣的手法,全部嚴絲合縫。而且對方亮出的「龍頭問路」手勢,在洪門內部只有核心層級的成員才會用,普通外圍弟子連見都沒見過。

  他在美國洪門待了四十多年,見過不少年輕有為的後輩,但沒有一個能在這種年紀,對這些規矩熟練到這種程度。

  他放下茶杯,溫和地笑了一下:「小韓,今天下午有空嗎?方便的話,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周科長在旁邊端著杯子,徹底懵了。

  ...

  從木吉他酒吧出來,一行人沿著寧海大學的主幹道慢慢往前走。

  周科長和何燦走在前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周科長時不時回頭張望一眼,像是想確認後面的兩位有沒有跟丟。

  韓學濤和余潮東落後了大約三五步的距離,一左一右,不緊不慢地跟著。

  余潮東背著手,目光掃過路邊的老教學樓和操場,像是真的在參觀校園。但走了約莫幾十步之後,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問道:「小韓,剛才在茶樓里,你那個指勢和茶陣,不是光靠看就能學會的。我冒昧問一句——你是哪一支哪一脈的?哪個堂口?"

  他的問法很老派,帶著洪門人盤道時特有的江湖氣。

  韓學濤腳下不停,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余先生,您聽說過東青書店嗎?"

  余潮東的步伐微微一滯,眉頭皺起來,似乎在腦子裡翻揀這個陌生的名字。

  東青書店……他念了兩遍,忽然猛地頓住腳步,側頭看向韓學濤,目光里閃過一絲銳利:「你的意思是——顧?"

  韓學濤點了點頭:」沒錯,正是家師。"

  余潮東這一下是真的站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韓學濤的眼神變了又變,足足沉默了好幾秒才重新邁開步子。

  他說的顧,指的是顧紹堂!

  這一位是真正的洪門大佬。

  1920年代,顧紹堂在上海洪門"五祖祠"掛名的隱世"行三",洪門內部稱"三爺",主掌錢糧調度,從不對外拋頭露面。公開身份不過是福州路上一家舊書店的老闆,暗地裡卻專門給上海的地下洪門山堂中轉經費、藏匿進步人士,幾乎沒在公開場合留下過任何影像資料。

  但就是這個人,在洪門內部的名聲,尤其是對美洲那邊的洪門來說,分量極重——因為顧紹堂後來死在了南美,整個南美洪門的譜系往上追溯,幾乎全是他的徒子徒孫。

  余潮東記得很清楚,他父親餘墨卿當年參加過顧紹堂的葬禮,回來後沉默了好幾天,只說了句「三爺走了,南美那邊沒人鎮得住了」。

  但余潮東馬上就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時間對不上。

  他重新打量了韓學濤一眼,語氣謹慎了許多:「小韓,你既然知道東青書店和顧祖,那你應該也知道……顧祖是哪一年去世的吧?"

  韓學濤笑了笑,語氣坦然:」1972年。"

  余潮東的目光緊盯著他:「那你今年才多大?"

  "我知道余先生在顧慮什麼。」韓學濤不慌不忙地走著,雙手插在褲兜里,「余先生知不知道,洪門早年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寄名香堂。"

  "寄名香堂?」余潮東眉頭一擰,隨即就鬆開了,眼裡閃過一抹恍然。

  他當然知道這個——洪門早年戰亂、遷徙不斷,很多核心成員遠行之前自知歸鄉無望,就在正式香堂里當著山主和拜兄的面,提前給尚未出生的、有淵源的孩子留下"記名帖",相當於提前把對方納入洪門譜系。等孩子長大成人、拿著信物找上門,再補行正式的入幫儀式。這是清末下南洋的洪門前輩們傳下來的老規矩,為的是讓後人走投無路時,能憑著信物在各地洪門堂口落腳,是洪門"義氣傳代"的特殊傳統。

  如果是這樣的話,確實說得通。

  而韓學濤搬出顧紹堂也是有考慮的,他當時在南美入門,引薦人叫盧廣宗,正是顧紹堂的弟子。他這一世沒去過南美,自然不認識盧廣宗,所以只能把盧廣宗已經去世的師傅拿出來說事了。

  以他對南美洪門的了解,自然說得沒有破綻。

  顧紹堂人都走了,也不可能出來闢謠,說我根本沒收過隔代寄名弟子!都是這小子瞎編的!

  此時,余潮東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信——這個年輕人對洪門的東西懂得太多太細,不是門內人,在國內這種環境下根本不可能接觸到這些。

  但他做事向來穩妥,光靠幾句話還不足以讓他完全放下戒心。他沉吟了片刻,又開了口:「小韓,你既然是記名弟子,想必手裡該有信物吧?」

  韓學濤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側過頭,笑了一下:「余先生,你盤道也盤過了,是不是也該自報一下家門了?"

  余潮東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是我唐突了。」他點了點頭,語氣鄭重了幾分,「我余潮東,是舊金山致公堂出身。我父親餘墨卿,是北美洪門致公堂陳琰青先生的三弟子。現在我們這一支在舊金山那邊,對外叫致公基金會,但內部還是走老堂口的規矩。我十六歲跟著父親在致公堂點燭入會,到現在,四十三年了。"

  陳琰青?

  這回輪到韓學濤怔住了,這不就是帶著學生在77號辦報的哪一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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