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老城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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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算機課上,老師正站在講台前,敲著黑板講什麼算法分析,底下的鍵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跟油鍋里蹦豆子似的。可韓學濤的心思早就飛出窗外了。

  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工夫,他貓著腰站起來,三兩步挪到前排,在楊蕾旁邊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壓低聲音湊過去:「哎,下節課我有事得提前走,老師萬一問起來,你幫我兜一句,就說我有急事先撤了。」

  楊蕾正盯著屏幕敲代碼,手指沒停,只偏頭瞥了他一眼,也沒多問,點了點頭:「行,知道了。」

  韓學濤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趁老師還沒轉回身,又貓著腰溜回後排,把桌上的書一攏,從後門閃了出去。

  回到寢室,書往床上一扔,換件外套就出了門,直奔火車站。

  去滬市的念頭,是昨天跟余潮東聊完之後才冒出來的。

  余潮東的父親餘墨卿——竟然是陳琰青的學生!

  這個發現太關鍵了。

  文物局那邊卡著他的理由就一條:「缺少親歷者人證。」他之前憋了一肚子火,實在不行都想走點歪路子了。但余潮東這一來,讓他改了主意。

  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人證嗎?

  餘墨卿當年是跟著陳琰青一起辦報辦刊的親歷者,人雖然不在了,可他後人還在,而且還是準備來寧海投資的大佬。只要他肯作證,文物局根本沒法攔。

  否則不用自己開口,僑辦和招商的人都要去找文物局說道說道了!

  可問題是,要讓余潮東真信他,光靠兩句洪門切口遠遠不夠,得有更硬的東西——顧紹堂的信物。而這一點,恰好是他知道的。

  上輩子他在南美洪門待了那麼多年,聽老前輩們提過顧紹堂的舊事。

  顧紹堂當年跟上海洪門「天華山」的山主龍襄山是過命的交情,1930年代還幫龍襄山親手校注過那本洪門核心典籍《海底》。

  1948年顧紹堂離滬赴南美之前,把那部自己校注過的《海底》留在了上海老城廂的四明公所。那是洪門的「祖本」之一,上面有顧紹堂親筆批註的墨跡和他的私印,能直接證明他的身份和輩分。

  在上一世的時間線里,那部《海底》要到2001年上海老城廂改造時才會被施工隊從地基下挖出來——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一開蓋,整個全球洪門圈子都炸了鍋。

  國內相關部門也很會抓機會,搞了一個「全球華商懇親大會」,把各地洪門分支的僑領以華商身份請回國,靠著一本《海底》串起來的文化紐帶,拉回了數百億的僑資。

  可現在是1997年。那口箱子,應該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四明公所的哪個角落裡,等著人去發現。

  他買了張站票,在綠皮車上硬生生站了六個多小時,腿都站麻了。到了滬市出了站,連口氣都沒歇,直奔老城廂。

  九七年的老城廂,還沒被推成商品房。

  窄巷子像蜘蛛網似的四通八達,又糾纏得分不清東西南北。

  青石板被雨水和鞋底打磨得油亮發光,兩邊的民居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木門板、老虎窗、伸出窗外的晾衣竿上掛著花花綠綠被單衣裳。騎樓下開著雜貨鋪、裁縫店、修鐘錶的小攤,老頭兒搖著蒲扇坐在竹椅上打盹,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越劇,路過的人骨頭都能給唱酥了。

  韓學濤一到就一頭扎進這片迷宮,借著買水買煙的由頭,跟路邊雜貨鋪的老闆、賣蔥油餅的阿姨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話。

  「阿姨,跟您打聽個地方——四明公所,您知道怎麼走不?」

  賣蔥油餅的大媽手上一刻不停地翻著麵餅,頭也沒抬:「四明公所?聽也嘸沒聽過呀,搿搭附近啥辰光有過公所啦?早八百年拆脫了喏。」

  雜貨鋪老闆叼著菸捲,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哎……好像……是有搿能個名堂,但勒啥地方,想勿起來了,長遠唻。」

  有人乾脆擺手:「嚯,搿搭老早嘸沒了,儂尋伊做啥啦?」

  他轉了大半個老城廂,問了不下幾十個人,得到的信息全是一片模糊——四明公所那片區域經歷過好幾次改建、合併,門牌號早就重新編過,老住戶要麼搬走了,要麼已經過世,留下來的年輕一代壓根說不清幾十年前的地名。

  整整大半天,他幾乎把老城廂每一條巷子都踩了一遍,也沒找到半點四明公所的影子。

  眼看天擦黑了,巷子裡昏黃的燈泡一盞盞亮起來,他才不甘心地收了腳,就近找了家小酒店先住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洗漱完下樓,又去了老城廂,想著趁早飯時間再碰碰運氣——早餐店的老闆通常都是在這片住了幾十年的老人,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麼來。

  他在老城廂邊緣找了家看起來年頭不小的小店,門臉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色。

  掀開帘子進去,要了一籠小籠包和一碗豆漿,剛咬了一口包子,正琢磨怎麼跟老闆搭話,門口風鈴「叮」地響了一聲,一個年輕女孩拎著保溫桶走了進來。

  女孩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睡裙,腳上趿拉著拖鞋,頭髮隨便扎了兩個小啾啾,眼角還掛著沒睡醒的惺忪。她走到櫃檯前,懶洋洋地說了句:「阿姨,豆漿兩碗,油條兩根,帶回去哦。」

  說完靠在櫃檯上打了個哈欠,整個人像只還沒醒透的貓。

  韓學濤咬包子的動作猛地定住了。

  楊蕾?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可那張側臉,那下巴的弧度,那張沒睡醒時微微嘟著嘴的模樣——不是楊蕾還能是誰?

  這時候,楊蕾似乎也感覺到有人在盯著她看,偏過頭來隨意掃了一眼店裡。目光本來還是散的,漫不經心地掠過幾張桌子,忽然在某一個點上釘住了。

  眼睛猛地瞪圓,人也徹底醒了——

  「韓學濤?」

  「你……你不是昨天讓我幫你請假嗎?怎麼今天跑到滬市來了?還……還坐在我家樓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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