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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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李曼去了行政樓。

  她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白色長褲,齊耳的短髮攏到耳後,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乾淨,像是連帶著把什麼累贅的東西一併剪掉了。

  消息走得比她快。

  從宿舍到行政樓,短短一段路,已經有三四個人跟她打招呼,目光閃爍,欲言又止。推開學生會辦公室那扇半掩的門,幾個幹事正埋頭整理上周競選的材料,見她進來,互相遞了個眼神——心照不宣。有人低下頭假裝翻文件,有人悄悄在桌下踢了旁邊的人一腳。

  「曼曼來啦?」

  「找誰?張主席在呢,最裡面那間。」

  李曼沒多說話,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外間,走到盡頭那間敞著門的獨立辦公室前,抬手敲了敲門框。

  張峰岩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材料。抬頭看見李曼,他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文件站了起來:「李曼?你怎麼來了?」

  李曼把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他桌上:「來辦退會。這是我手上生活部這學期的經費帳目、物資清單,還有幾個正在進行的活動進度表,都理清楚了。你核對一下,沒問題的話幫我簽個字。」

  張峰岩眉頭擰起來,沒翻文件夾,目光落在她臉上:「李曼,我知道競選那天的事……朱媛媛那番話確實過分了。作為新任主席,我當時沒及時制止,是我不對。但退會這種事,你冷靜一下,不至於——」

  「跟競選沒關係。」李曼打斷他,「就是覺得學生會的工作不太適合我了。該交接的都在這兒,你簽個字就行。」

  張峰岩嘴唇動了動,想再說什麼,可李曼臉上那種平靜讓他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翻開文件夾,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帳目對得平整,活動計劃標註明確,連下個月要採購的物資清單都列好了。翻到最後一頁的交接單,他抬起頭:「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考慮好了。」李曼朝他點了一下頭,「走了,張主席。祝你工作順利。」

  她轉身往外走。外間辦公區的幾個幹事齊刷刷低下頭,假裝忙手裡的活,空氣里瀰漫著一層小心翼翼的沉默。

  門關上的那一刻,竊竊私語才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

  「真退了?」

  「競選那天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朱媛媛那話確實太狠了……」

  「你們說,會不會是被人整的?」

  「噓,別亂說。」

  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李曼走在走廊上,短髮的發尾被穿堂風輕輕吹起,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張峰岩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又低頭看了看那份整理得一絲不苟的交接材料,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上任沒幾天,就碰上這種事。說起來,他這個主席當得也陰差陽錯——學生會兩個副主席,一個是他,一個是程嘉。所有人原本都更看好程嘉,成績好、人緣廣,又是上一屆會長一手帶出來的。結果程嘉今年主動表示不參選,說是想集中精力準備考研和實習。這才讓他張峰岩以黑馬的姿態坐了這把椅子。

  底下議論紛紛,有人說程嘉功成身退、高風亮節,也有人說程嘉是看不上學生會這點事、另謀高就了。

  張峰岩自己心裡其實犯過嘀咕。他跟程嘉共事了兩年,知道這位搭檔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從不做對自己沒好處的事。主動放棄競選,總覺得不太像他的風格。

  不過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看著走廊盡頭李曼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把文件夾收進了抽屜里。

  李曼走到樓梯拐角,老謝從二樓沖了上來,滿臉焦急地堵在她面前:「李曼,你這...有點衝動了!冷靜一下,一時意氣別做這種決定!你在位置上才會有機會,一退出——」

  李曼停下腳步,看著他:「老謝,韓學濤說留下意義不大。」

  老謝噎住了,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圈,最後變成一聲嘆息:「得,學濤說的……那就當我沒說。」

  一樓大廳里,孫婷婷正抱著一摞文件從另一側走廊出來,兩人迎面碰上。

  周圍幾個路過的學生腳步明顯慢了半拍,餘光往這邊瞟——李曼退會的消息,顯然已經在樓里傳了一輪了,不少人等著看後續。

  孫婷婷站住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還是那副帶刺的調子:「我聽說你退會了?碰到事情你還挺會逃避的。要是我,可沒你那麼好脾氣。」

  李曼看著她,語氣淡淡的:「不是什麼事情都值得計較的。我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說完,她側身從孫婷婷旁邊走過去,身後隱約傳來的嘀咕,她充耳不聞。

  走出行政樓大門,外面的陽光正烈,白花花的日光鋪滿了台階。她眯了眯眼,正要往下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曼!」

  程嘉從門裡追出來。白襯衫領口整整齊齊,額頭上浸了一層薄汗,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他在李曼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愧疚:「我昨天去校外參加實習了,回來才聽說競選那天的事。這件事是我工作沒做到位,其實你沒必要退會,我去跟峰岩說一聲,至於你的職務——」

  李曼轉過身,站在台階上,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你看過金庸的書嗎?」李曼問。

  程嘉整個人頓了一下:「什麼?」

  「金庸。」李曼重複了一遍,「《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你知道吧?」

  程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那一瞬的凝固,已經足夠讓人看清楚。

  李曼歪了歪頭:「我有個朋友說你像岳不群。以前我還沒覺得,但剛才聽你說話——發現確實挺像的。」

  程嘉臉色沉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李曼朝他彎了彎手指頭,轉過身:「走了,拜拜。」

  她踩著台階一步步往下走,短髮被風撩起又落下,一步都沒有回頭。

  程嘉站在台階頂端,看著她輕快走遠的背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有個腐敗分子的爹,檔案都黑了。以後別說進政府,老師都當不了,得意什麼?」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周圍幾個行政樓門口的學生腳步驟然加快,沒人敢往他臉上多看一眼。

  籃球場邊,韓學濤正坐在水泥看台上,手裡舉著一根冰棍,看著李曼穿過操場走過來,短短的影子跟在腳邊,步子輕快。

  韓學濤咬了一口冰棍:「氣色不錯嘛。無官一身輕。」

  李曼在他旁邊坐下:「一個學生會的副部長算什麼官呀。」

  「那就更沒什麼可惜的了。走吧,請你吃午飯。」韓學濤把冰棍棍兒丟進垃圾桶。

  「回宿舍煮麵?」

  「吃點好的。」韓學濤朝校門口努了努嘴,「肯德基,怎麼樣?」

  李曼笑眯眯看著他:「好啊。這次新生軍訓,你有沒有買肯德基送給哪個方陣的女生呀?」

  韓學濤說:「說話要講良心,別忘了我是特困生。」

  李曼跟著他走,笑起來:「那我請你吧。」

  她跟著韓學濤走了兩步,忽然放慢了步子:「想想其實還是有點遺憾。」

  「怎麼?」

  「就是我去要來的那個琰心基金呀。」李曼的語氣裡帶上了惋惜,「錢我好不容易要來了,但自己沒機會參與了。我做了好詳細的計劃呢,也不知道後面接手的人會不會按我的計劃來。剛才應該跟孫婷婷再說一聲的。」

  韓學濤雙手插兜走著,偏頭看了她一眼:「說不定你走了,人家就不捐了呢。你以為華僑人傻錢多?」

  李曼抿了抿嘴:「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我還是希望這個能成,這樣我好歹覺得自己這一年在學生會還是幹了件正事的。」

  韓學濤說:「想想你自己吧。人心是世界上最難琢磨的東西——好心不一定有好報。想通了這一點,你回頭再看你那個計劃,就會發現有很多問題了。」

  李曼怔了一下,側頭看著他:「有什麼問題?」

  韓學濤推開肯德基的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你現在都不做了,還問那麼多幹嘛?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來,看看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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