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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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學濤趕到望江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青石巷這一帶是寧海的老城區,沿江一排仿古建築,燈籠掛了一溜,暖黃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倒有幾分舊時味道。

  望江樓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但裡面曲徑通幽,一個個包間順著迴廊排開,窗外就是寧江的夜色。

  他找到李際全說的包間,推門進去。

  裡頭暖氣開得足,一盞吊燈灑下暖融融的光。圓桌旁只坐著兩個人——李際全坐在主位,正拿茶壺給自己倒茶;李曼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擺著一杯熱茶,兩隻手捧著杯子,低頭裝作在喝。

  韓學濤一進門,李曼的眼皮抬了一下,然後又飛快地低下去,耳朵尖卻肉眼可見地紅了。她下意識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椅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吱"。

  李際全抬頭,笑著朝他招手:"小韓來了?快坐快坐。"

  韓學濤喊了一聲"李叔",然後極其自然地拉開李曼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動作流暢,絲毫沒有猶豫。

  李際全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眼皮微微一跳。

  他本來安排的位置是他和李曼中間空著一個座,讓韓學濤坐那邊,三個人正好圍著桌角說話。結果這小子一屁股就坐在了女兒旁邊,連看都沒看那個空位一眼。

  李曼心裡怦怦直跳,對韓學濤的選擇有些滿意,又十分緊張。把頭偏到另一邊去繼續喝茶,腮幫子鼓著,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香茗,其實杯子裡就是普通的菊花。

  李際全乾咳了一聲,沒說什麼,拿過菜單翻了翻,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菜。

  服務員在旁邊飛快地記著,他合上菜單,這才像剛想起來似的,看向韓學濤:"小韓,有沒有什麼想吃的菜?或者有什麼忌口的?"

  "這家店我沒來過。"韓學濤笑了笑,"嘗嘗李叔你的推薦。"

  李際全點點頭,對服務員說:"再加一份特色烤羊排,就這樣吧。"

  服務員應聲退出去。李際全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隨口問道:"要不要喝點酒?小韓。"

  「我的酒量一般。」韓學濤說。

  李際全正要說話,一直悶頭喝茶的李曼忽然開口了:"那就不要喝了。"

  李際全一愣:"為什麼?"

  李曼看了父親一眼,理直氣壯地說:"他喝不過你。你在單位天天喝,他一個學生能喝過你?"

  李際全氣笑了:"什麼叫我天天喝?我那是調到寧海來,在新單位才跟著領導和同事喝一點。以前在東林,誰願意跟我們紀委的人喝酒?"

  李曼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就是能喝",又把頭低下去吸茶杯里的菊花茶。

  李際全擺擺手:"算了,不喝就不喝了。來點熱飲料總行了吧?"

  菜很快上來了,還有熱騰騰的玉米汁,服務員給三個杯子都倒滿。

  李際全端起杯子:"小韓,我敬你一杯。上次你背著我在夜裡走了老遠,又辦了那麼大的事,我欠你一聲謝。就用這杯玉米汁代替酒,感謝你。"

  韓學濤端杯跟他碰在一起:"李叔,我也用這杯玉米汁謝你。那晚你跟我說的話,讓我受益匪淺。"

  兩個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李曼在旁邊拿起筷子,說:"好了好了,吃飯的時候少說兩句,趕緊吃菜吧。"

  李際全夾了兩筷子菜,嚼完咽下,像是隨口聊天似的問:"小韓,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爸媽現在都在製衣行業。"韓學濤答得坦然。

  "你自己呢?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們系主任已經預定了我當他的研究生,本科畢業就接著讀研。"

  李際全點點頭:"聽小曼說,你現在還在做系裡的項目?"

  "對,都是跟地質和測繪相關的。"

  "那這麼看來,你的職業方向基本上就定下來了。"李際全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說,"搞地質可是很苦啊。"

  韓學濤笑了一下:"地質也分很多專業,有的挖煤,有的找礦,有的水文,有的氣象,具體差別很大。我選的這個測繪專業,我比較看好它未來的前景。"

  李際全放下筷子,看著他:"好在哪裡?"

  韓學濤想了想,說:"李叔,現在咱們國家的汽車保有量,大概一千多萬輛,看起來不少。但我跟您說,往後二十年,這個數字會翻幾十倍、甚至上百倍。到那個時候,每個家庭可能都有車。"

  他頓了一下:"車多了,就得有導航。導航的基礎就是測繪數據。路在哪兒、橋在哪兒、加油站、服務區,每一條信息背後都是測繪。這是個巨大的市場,現在才剛剛開始。"

  李際全停下筷子,忍不住抬頭看了韓學濤一眼,對他的回答感到意外。

  他這個年紀的人,這些年看到的都是國企改制、工人下崗,絕大多數老百姓出門,打車都要猶豫一下。

  私家車?

  那是極少數人才有的東西。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居然已經在說"每個家庭都可能有一輛車"的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李曼。

  李曼正低頭喝湯,湯碗擋住了半張臉。可她那雙眼睛從碗沿上方露出來,正偷偷往韓學濤那邊瞟,目光里亮晶晶的。

  李際全心裡忽然有點酸。

  以前女兒也是這麼看他的。小時候坐在他腿上,聽他講破案的故事,兩隻眼睛也是這麼亮的。

  他收回目光,在心裡嘆了口氣。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遠超同齡人。

  方才那個問題他只是隨口一問,原意是想考考這年輕人的見識,結果對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套他完全沒想過的遠景。

  這時候,李際全放下手裡的杯子,抬眼看了女兒一下,說:「小曼,交你個任務。你去看看小陸在外頭吃沒吃飯。要是沒吃,就點兩個菜打包,給他送到車上去,回頭算爸爸帳上。」

  「哦,好嘞。」李曼應了一聲,放下湯碗,擦了擦嘴,起身就出去了。

  包間的門一合上,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李際全擱下筷子,轉向韓學濤,語氣明顯換了調子:「小韓,你們兵海所,到底怎麼回事?」

  韓學濤一愣。

  李際全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話頭接著往下走:「還有你這個水警區的特支專家,是怎麼混到手的?你才大二,年紀輕輕的,做事兒別太不知天高地厚。」

  韓學濤微微眯了眯眼。

  這一下他立刻想到了——這位李書記,肯定查過他的底了。

  其實他早有預料。自從上回闖進省紀委的電信培訓中心,他就知道李際全遲早會想辦法摸他的情況。而他在寧海明面上那些身份,根本藏不住。

  一個市政法委書記真想查你,簡直太容易了。

  就算有水警區的身份也沒用——市政法委書記是地方平安建設的第一責任人,跟水警區的往來本來就很密切。牽頭簽海上治安聯防協議、統籌群防群治力量、軍地聯席會議、專線電話,這些都是常規操作。他在水警區掛著特支專家的名頭,只要李際全有心,根本瞞不過去。

  不過韓學濤也不是沒有底牌。

  海外那一塊,李際全絕對摸不到,那才是他真正的暗手。

  事實也的確如此。李際全把他明面上的事翻了個底朝天,但打死也想不到,跟他父母合資的那個「外商」就是韓學濤本人;也不知道他以外商身份買了好幾套涉外公寓;更不知道天山路77號,其實是他以文物保護人的身份實際控制的。

  如果李際全知道這些,恐怕要更吃驚。

  除此之外,李際全還不知道韓學濤那套三教九流的關係網。即便他是刑偵出身,也絕對想不到,韓學濤這麼一張簡單幹淨的履歷底下,會跟社會上那些雜七雜八的人有那麼多牽連!

  韓學濤平靜地說:「李叔,我也是沒辦法。跟著大師兄去水警區做項目,正好幫他們解決了一個技術問題,他們就給了我特支專家的工作證。之前我完全沒想到會這樣。」

  李際全的眉頭還是沒鬆開:「你跟師兄去做項目,憑什麼你能解決,你師兄反倒解決不了?」

  韓學濤摸了摸鼻子,斟酌著說:「這個怎麼講呢……李叔,我是寧海大學生計算機技能大賽的冠軍,您知道吧?」

  李際全被噎了一下。

  他還真把這茬忘了——眼前這小子,確實是個實打實的技術人才。

  李際全沉默了兩秒,語氣又沉了下來:「我說話你別不愛聽。年紀輕輕不知收斂,什麼錢都敢賺,你知道有多少人看你不順眼嗎?」

  他翻開包,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拍在桌上,推到韓學濤面前:「你自己看。」

  韓學濤拿起來一看,眉頭當即擰緊了,臉色也跟著沉下去。

  舉報信。

  內容明明白白,是針對兵海所的。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這封信出自誰的手。

  李際全盯著他臉上的變化,緩緩開口:「這封舉報信,是寄到市紀委的。要不是我恰好去市紀委的時候撞見,你根本都不知道,有人在背後捅過你一刀。」

  韓學濤把信看完,折好,遞還給李際全,聲音里多了一層實實在在的謝意:「謝謝您,李叔。」

  李際全沒有接,又把信推了回去,看著他問:「按理說,舉報水警區的事該寄到軍紀委。你知道對方為什麼不走那條路,偏偏投到市紀委來?」

  韓學濤略一沉吟,說:「因為對方覺得軍紀委會護著自己人。寄到市紀委,是因為來勝平的案子有燕京調查組在這邊。調查組如果想查軍方的蓋子,肯定會想找些事來做抓手。」

  李際全點了點頭:「還不算笨。但是太貪。」

  他往後一靠,倚在椅背上:「我不知道這封舉報信上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也不懂做生意。但我要是處在你的位置上,這種錢我不會去賺。單位福利分房確權這種事,涉及人多,麻煩大,容易留後患,眼紅的人也多。別人躲都來不及,你還往上湊。我是真服你年輕膽大。」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玉米汁,目光落在韓學濤臉上:「我給你提個醒——這是我發現的暗箭,沒發現的還有多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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