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寶貴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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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警區舊樓,老資料室。

  說是資料室,其實資料早就搬空了。

  屋子裡只剩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文件櫃靠在牆角,櫃門半敞著,裡面空空蕩蕩。地上散落著幾個牛皮紙文件夾,還有幾張被踩得皺巴巴的廢紙片,角落裡擱著一台落滿灰的飲水機,桶里還剩半桶水,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絮。

  窗戶拉著厚厚的遮光簾,日光燈管有一根不亮了,剩下的那一根嗡嗡響著,發出慘白的光。

  劉俊田被按在一張椅子上坐著,頭上套著黑色頭罩。

  他從被架上車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哆嗦,兩條腿抖得停不下來。到了這間屋子之後也沒人跟他說話,就把他往椅子上一按,門一關就走了。

  他不敢站起來,不敢摘頭罩,甚至不敢大口呼吸。黑暗中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敲得胸腔發疼。

  資料室外面,韓學濤和鍾霆站在玻璃窗前,隔著布滿灰塵的玻璃往裡面看了一眼。

  劉俊田佝僂著坐在椅子上,像一截被霜打蔫了的黃瓜。

  兩人轉身走到走廊盡頭,鍾霆摸出煙盒彈了兩根出來,遞給韓學濤一根。

  打火機」咔嗒」一響,鍾霆吐出一口煙:」老弟,昨天我向師長匯報過了。師長的意思是——要立個威,要不然什麼阿貓阿狗都敢打我們水警區的主意了。」

  韓學濤點點頭:」給暗處的人點個火,讓他們開開眼。」

  」就是這個意思。」鍾霆夾著煙指了指資料室的方向,」按照我的想法,直接給他安一個非法測繪的罪名辦了得了。不過政委不太同意,怕上面觀感不好。說做事要有分寸,尤其是這個節骨眼上,嚇唬嚇唬可以,不能要人命。」

  韓學濤吸了口煙,想了兩秒說:」一場誤會,嚇唬完了就放。你們只負責請人,談話的事交給我就行。」

  鍾霆問:」老弟,這可不是搞測繪,你能把握好分寸不?」

  韓學濤笑了一下:」有二哥你在後面坐鎮,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鍾霆其實也是這個意思,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看你的了。」

  韓學濤掐了煙,轉身朝資料室走去。

  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劉俊田聽到開門聲,渾身猛地一顫,整個人往椅背里縮了縮。

  韓學濤沒出聲,繞到了劉俊田身後站定。

  他看了一眼守在旁邊的戰士,輕輕擺了下手。戰士會意,退到門口。

  屋內沒有多餘的人了。韓學濤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比了個槍的形狀,對準劉俊田的太陽穴。然後嘴唇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個字——

  」砰。」

  劉俊田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彈,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韓學濤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又把他摁了回去。

  然後他才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頭罩。

  日光燈慘白的光灌進眼睛裡,劉俊田眯著眼適應了好幾秒,滿臉都是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嘴唇哆嗦得合不攏,瞳孔散著,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聲」砰」里緩過來。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瞳孔驟然一縮,伸手指著韓學濤:」你——」

  剛說出這一個字,他的聲音就卡住了。他看到了韓學濤臉上的笑,那笑容溫和、得體,甚至帶著幾分禮貌,可那笑意一絲也沒有抵達眼底。

  劉俊田的手指慢慢放下了,目光開始躲閃,不敢再跟他對視。

  韓學濤把椅子拉到他對面坐下,笑著開口:」劉院長,一點小小的驚喜,不會介意吧?」

  劉俊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此時他已經隱約猜到自己為什麼會被抓到這兒來了。

  」不愧是當院長的,就是有涵養,一點也沒生氣。」韓學濤語氣輕鬆,就跟聊天一樣,」水警區也真是的,說好好把劉院長請過來提提寶貴意見,怎麼還戴著頭罩呢?不過劉院長你也別介意,畢竟這兒屬於保密單位。」

  他環顧了一圈屋子,隨口似的說:」就比如這間資料室吧,存的東西可不少——這片海域的機密海圖、前沿哨所的坐標、去年演習的實兵推演方案,還有一些裝備的原始設計圖紙……」

  劉俊田的臉都青了。

  他剛才戴著頭罩什麼都看不見,但摘下來之後看得一清二楚——這破地方連老鼠都不願意來,地上就幾張碎紙片,文件櫃空的,能看見裡面的鐵皮底。哪兒來的什麼海圖什麼圖紙?這小子是成心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他連忙擺手:」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剛才我一直戴著頭罩,而且眼睛都是閉著的!」

  韓學濤笑容不變:」但是你現在眼睛睜開了呀。」

  他從地上撿起兩張碎紙片,走過去往劉俊田手裡塞:」看看,劉院長,看看這張——」

  劉俊田嚇得渾身一抽,猛地甩手把紙片扔出去,紙片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他雙手舉起來擋在胸前,像是怕那些紙片粘在身上甩不掉似的,嘴裡含混地喊著:」我不看!我沒看見!」

  韓學濤看著他這副樣子,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語氣變了,冷下來:」那就言歸正傳。這次請劉院長過來,是想請您給我們兵海所和水警區提提意見。到時候軍紀委問起來,我們也好有個數。」

  劉俊田一聽這話,一激靈,心裡一下子涼到了底。

  果然是為了這事!

  自己那封舉報信寄到市紀委,被這幫人知道了!市紀委竟然跟水警區沆瀣一氣?黑,真黑啊!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是抖的:」這、這個……小韓,不,韓總,我對你們沒意見呀!你看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也不是軍旅出身,而且我們設計院和兵海所還是友好合作單位,怎麼可能有意見呢?」

  」沒意見?」韓學濤盯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封折好的信,展開,開始念。

  」……涉嫌與改制企業串通,違規擴大測繪面積……造成國有資產流失……兵海所經營地址系從來勝平案相關資產中拍賣所得,其關聯性值得深查……」

  劉俊田的臉一點一點失去了血色。

  這是他寄到市紀委的那封舉報信。每一個字都是他親筆寫的,每一個措辭都是他反覆推敲的。可這封信為什麼會出現在被舉報人的手裡?

  投到市紀委的舉報信,竟然到了被舉報人手上!

  這意味著什麼?

  劉俊田不敢往下想。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往上竄,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韓學濤挑著念完,把信折好收進口袋,看著劉俊田笑了笑:」劉院長,怎麼渾身哆嗦?寒冬臘月的,你也不多穿一點。我給你倒杯熱水,千萬別感冒了。」

  他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按下開關。

  飲水機嗡嗡響了兩聲,紅色的加熱燈亮了。

  幾分鐘後,燈滅了。韓學濤接了一杯熱水,端過去:」來,劉院長喝水。條件簡陋,也沒什麼好茶,您將就將就。」

  劉俊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接那個杯子。

  而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杯壁的一瞬間,韓學濤右手一翻,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猛地往上一扯。劉俊田的臉被迫仰起來,脖子拉成一條線,還沒來得及叫出聲,那一杯熱水就對著他的臉澆了下去。

  飲水機燒出來的水也就七十來度,燙不壞人,但足夠疼。

  劉俊田」嗷」一聲慘叫,雙手亂抓,兩條腿猛蹬。可他的頭髮還被攥著,腦袋動彈不得,熱水順著額頭、鼻樑、臉頰往下淌,他整個人疼得在椅子上扭成一團。

  韓學濤繞到他身後,左臂從他脖子前面橫過來,往下一卡,緊緊勒在了椅背上。

  劉俊田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只覺得脖子上的力道越來越緊,像是有一根鐵箍在緩緩收緊。眼前開始發黑,日光燈的光越來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拼命想吸氣,但氣管被壓得死死的,一點空氣都進不來。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要死在這個連老鼠都不來的破資料室里。

  就在他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徹底斷氣的時候,脖子上的力道忽然鬆開了。

  空氣」呼」地灌進來,他趴在椅背上劇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從水裡撈出來的魚,胸腔一起一伏快要裂開。他滿臉是水,分不清是剛才那杯熱水還是自己的冷汗,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背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俊田渾身一哆嗦,猛地縮成一團。

  韓學濤從椅子後面繞到前面,彎下腰平視著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容:」劉院長,真的沒什麼意見?」

  劉俊田連忙搖頭,都快哭出來了:」沒意見、真的沒意見……」

  他是真的怕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溫和笑著的時候比剛才動手的時候還讓他害怕,因為他完全猜不到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

  」那我幫你想兩條吧。」韓學濤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筆,俯身在椅子扶手上寫了起來,寫完之後遞給劉俊田,」劉院長,你看看,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紙上兩行字:

  」一、雙方欠缺溝通,彼此交流不夠,建議今後加強業務交流與合作。」

  」二、彼此合作不夠深入,應在技術升級、產品研發方面深化合作。」

  劉俊田連連點頭,手指哆嗦得握不住筆:」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那就抄一份,簽字吧。」

  劉俊田趴在椅子扶手上抄完,又哆哆嗦嗦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跟平時判若兩人。

  韓學濤把紙拿起來,疊好收進口袋,然後笑著伸出手:」劉院長,你剛才說誤會一場,看來是真沒說錯。這兩點意見提得非常中肯,我們一定虛心接受。感謝劉院長。」

  他抓住劉俊田冰冷潮濕的手,用力握了兩下。

  劉俊田看著眼前那張陽光洋溢的笑臉,心裡真怕了到了極點。他活了四十多年,自認見過不少場面,但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

  眼前這個年輕人,比魔鬼還要讓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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