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玄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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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從馬背上滾落,順著草坡往下翻,枯草和碎土在身下翻卷。

  沈青崖在落地之前把自己整個人翻了個方向,手臂穿過她腋下把她攏進懷裡,另一隻手墊在她後腦與地面之間,掌心護住了她的頭。

  兩個人滾到坡底才停下來,草屑和塵土濺了滿身,沈青崖仰面躺在坡底的草地上,她伏在他胸口,額頭抵著他下巴,王冠鬆脫了歪在一旁,碎發散下來鋪了他一身。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在那一瞬間他以為會看見一張驚慌的臉,可她沒有。

  拓跋昭在他懷裡仰起頭,散落的碎發從額前滑開,露出整張面孔。

  日光從草坡上方斜切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瞳仁照得通透,那雙眼睛裡詫異是有的,可那詫異底下是一片他從未在御座上見過的清冽。

  乾淨得像被雪山融水泡了整夜的石子,在晨光里泛著一種本色的光。她在墜落的過程中就已經收住了神,目光是聚的,沒有渙散,沒有失焦。

  沈青崖墊在她後腦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想起她方才從馬背上被甩落的瞬間,腰腹收緊了半寸,重心往他撈住她的方向偏了一線。

  那個調整快得連他都差點沒捕捉到,可它確實存在。

  一個真正被嚇得六神無主的人在騰空的瞬間不會有這種反應,那得是常年應對意外的人才能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的本能收束。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這幾年對她的判斷,有多少是錯的。

  那兩名近衛在他之後才衝到坡頂,一個翻身從馬背上跳下來衝下草坡,臉色煞白。

  坡頂的獵隊裡有人勒馬探頭,有人下馬朝坡底張望,宗室那邊幾個侯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別開目光。

  拓跋烈在遠處勒著馬,面上看不出表情,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親衛低聲說了句什麼,親衛策馬轉向了坡底方向。

  「……殿下。」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啞了一線,手從她後腦抽出來扶住她胳膊,把她從自己身上帶起來。

  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相隔不過一臂,王上抬手扶正了歪掉的王冠,低頭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重新抬頭的時候那副帝王端方的面孔已經回來了。

  「多謝。」她說,聲音波瀾不驚。

  沈青崖垂眼拱了一下手:「臣分內之事。」

  兩騎近衛這時候終於衝到了坡底,為首那人單膝跪地,臉色白得像紙,「臣等護衛不力,請王上降罪。」

  拓跋昭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起來吧,先回隊,自取領罰。」

  王上保持著處變不驚的表情,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得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兩騎近衛重新歸位,在她身後一左一右列好。

  不遠處的獵隊陣型也迅速收攏回來,把王上的位置重新裹進了菱形護衛的正中。

  她策馬回隊的時候經過沈青崖身側,白馬經過他身側時速度不快,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獵隊的方向,可風帶著她發間一縷極淡的龍涎香氣,從他鼻端掠了過去。

  沈青崖翻身上馬,他的弓還被攥在左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按在弓臂內側,一下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掌心裡留下的餘溫。

  獵隊繼續往草甸深處馳去,馬蹄聲重新踏碎了午後的風,可他勒韁的間隙里又側了一次頭,朝那道玄青騎裝的背影方向極快地看了一眼。

  觀禮台上,拓跋烈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安排狍子從灌木叢里驚出來,原本算準了王上那匹溫馴的白馬會被嚇得失控,到時候當眾跌下馬背,所有人都會看見年輕的君主在馬背上連一隻狍子都應付不了。

  可沈青崖那一下撈得太快了,快到那幕狼狽只持續了一瞬就被截斷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觀禮台另一端的郗月漓,目光里的失望轉了個方向,重新聚起一層不懷好意的光。

  他從馬背上直起身來,「國師既承了伏淵的衣缽,想必騎射功夫也繼承了幾分?伏淵國師當年在秋獵上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銅鈴,滿場喝彩。」

  「今日國師既然坐在這裡,不如露一手讓大伙兒開開眼?咱們北朔的國師,總不能光會看帳。」

  他的笑是笑給滿場文武看的,可那笑底下壓著的惡意是衝著郗月漓一個人去的,他要她在滿朝文武面前出一個大醜,把她靠伏淵鐵令和帳目撐起來的那口氣放乾淨。

  郗月漓放下茶盞站起來,黑袍的下擺從席面上滑落,她走下觀禮台時經過拓跋烈身側,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千步之外那面靶心在日光下只有指甲蓋大小,她接過侍從遞來的弓,平端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從袖中抽出一條黑布帛帶,折了兩折,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滿場的低語聲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拓跋烈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沒想到她會蒙眼,更沒料到她蒙眼之後開弓的姿勢穩得像是被尺子量過。

  弓弦拉滿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箭矢離弦的聲音被風切碎了,那道箭矢穿過千步的距離,精準地釘入靶心的正中央。

  郗月漓只有閉上眼,靠著微弱的肢體反應,一瞬間才能做到夜闌隨時隨地都能做到的事。

  觀禮台上安靜了兩息,然後爆發出一陣比方才沈青崖兩箭落地時更響的喝彩。

  有人站起來拍手,武將那邊幾個原本看拓跋烈眼色行事的人,此刻也跟著鼓起了掌,動作有一瞬的遲疑,可那遲疑很快就被湧上來的氣氛淹沒了。

  郗月漓解下蒙眼的布帛,日光重新湧進瞳孔里把她微微刺了一下,她把弓遞還給侍從,轉身走回觀禮台。

  經過拓跋烈身側時她停了一步,偏了偏頭,日光從側面落在她臉上,把她嘴角那一點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攝政王,千步靶這種尋常練手,倒也談不上露不露一手。」她從他身側走了過去,黑袍的下擺在風裡輕輕翻卷了一下。

  拓跋烈站在原地,暗紅蟒袍下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秋獵第一天收場後,晚間宮宴上烤肉的香氣混著烈酒的辛辣味瀰漫在營帳之間。

  沈青崖坐在席中,手裡端著一杯酒,目光越過杯沿朝御座的方向飄了一瞬,短到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

  他看見拓跋昭正側著頭聽身邊的宗室說話,面上的笑意得體而疏淡,跟從前沒有任何分別。

  可他的拇指按在酒杯外壁上,指腹底下殘留的觸感還在,她伏在他胸口時那股平穩的心跳,她在騰空瞬間收攏重心的那一下調整,她仰頭看他時眼睛裡那片乾淨的,被日光浸透了的光。

  那是什麼時候學會的?是伏淵教的,還是她自己長出來的?還是她一直都有,只是從來不讓人看見?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的時候目光又朝那個方向飄了一下,這回收回來的比上一回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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