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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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團入朔京那日,北朔王庭破例開了正門。

  那扇朱漆城門平日裡只有年節大典才啟,門釘九列九行,每一顆都鏨著狼頭紋。

  日光落在門面上,把朱漆曬出一種沉甸甸的暗紅色,大郢使團的車馬從門洞魚貫而入,城樓上的北朔甲士低頭俯視著那些南方來的馬車和旗幟,扶著城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郗月漓坐在國師寢殿的書案後面,手邊攤著一卷剛從朔京驛站遞來的使團名冊。

  左相坐在對面,把那捲名冊的每一頁逐條指給她看。

  「正使蕭衍之,大郢鎮北侯嫡子,今年二十五,明面上是奉旨出使賀新國師即位,可你猜他手下那十二個人里,有幾個是皇后的人?」

  郗月漓的目光落在名冊末尾那行小字上,「隨行參議,周秉良,戶部主事,從五品」。

  她在那行字上停了兩拍,昨日赫連璟傳來的密報上,附上了這個人的所有信息。

  周秉良,戶部主事,五年前由皇后親薦入部,升遷之快在大郢戶部堪稱異數,此人經手過三筆北境相關的軍費走帳,每一筆的末尾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皇后中宮的內帳房。

  「至少一個。」郗月漓把名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叩了叩,「周秉良,他在明處,負責挑事。暗處應該還有一兩個藏在隨行護衛的編制里,名冊上查不出來。」

  左相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層不易察覺的讚許,他從前看著伏淵在燈下翻名冊時也是這副神態,他越來越分不清這兩人了。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那老夫去安排接風宴,明日午後,勤政殿東偏殿。」

  第二日午後,勤政殿東偏殿的日光照得滿室通透,北朔文官列於左席,大郢使團居於右席,兩方之間隔著一道被日光切出來的明暗分界。

  郗月漓今日沒有坐在紫檀圈椅里,北朔國師在正式接見使臣時的席面規制是單獨一席,位於王上左前方兩步處,比王上的御座低了兩階,可比所有文官武將的座位都高出半尺。

  王上拓跋昭坐在御座上,今日穿了玄青色正裝王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端的是一國之君的肅穆威儀。

  她坐定之後朝殿側的內侍抬了一下手,內侍揚聲宣唱:「大郢使臣進殿——」

  蕭衍之邁步走進來的時候,滿殿的日光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的身形在北朔一眾武將之間不算魁梧,可他走進來的姿態有一種南方文臣世家浸透了的從容。

  今日穿的是大郢使臣的正裝朱紅蟒袍,腰間束一條窄窄的銀絲革帶,襯得他肩寬腰細。面容清雋如畫,眉眼間帶著常年駐守邊關磨出來的沉穩與鋒利。

  那鋒利藏在眉骨的稜線和嘴角的弧度之間,不露聲色,可細看之下處處都是收著力的。

  他行至殿中,依大郢使臣之禮拜見王上,又朝郗月漓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姿態端方,挑不出任何錯處。

  他直起身的時候,目光在郗月漓臉上停了足足三息。

  他在大郢鎮北侯的府邸里看北朔新國師的卷宗時,已經從密報里知道她年紀不大,可親眼見到還是比他想的要更年輕。

  郗月漓坐在國師席面上,日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瘦削的肩線照得清清楚楚,可她那副身板里沒有一絲替身的僵硬和勉強,穩得像那塊席面被她坐了一百年。

  他把目光收回來,垂眼退回使團列首的位置,入席落座之後他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餘光又朝她的方向掃了半寸。

  她正在側頭聽王上低語,下頜微微偏向御座方向,那副從容不迫的篤定是裝不出來的,可他想不通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怎麼能在北朔王庭的國師席位上坐得這麼穩。

  宴席過半,絲竹聲換了一支曲子,歌舞剛退場,杯盞之間的客套寒暄也暫告一段落。

  郗月漓端起面前的酒盞低頭抿了一口,等著對面那桌的人先動。

  周秉良從大郢使團席位的中間站了起來,他四十出頭,中等身材,方臉細眼,穿了一身從五品的朱綠袍服,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北朔文官的臉,最後落在了郗月漓的方向。

  他端著酒杯朝北朔眾臣的方向虛虛一晃,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可尾音拖得恰到好處,讓滿殿的人都能聽清。

  「在下大郢戶部主事周秉良,久聞北朔國師承伏淵遺志,今日得見,果然年輕有為。」他先把好話遞了半句,話頭一頓,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北朔亦是泱泱大國,從先王到如今,國師一職向來由德高望重之人出任。」

  「如今伏淵國師新喪,北朔無人至此,竟讓一個南邊來的小丫頭坐國師之位?北朔的文武百官,就沒有一個能服的?」

  他說到「小丫頭」三個字的時候,北朔文官列里有人攥緊了酒杯,武將那邊有幾個人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佩刀的刀柄。

  左相坐在文官列首位,面上紋絲不動,可他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殿內安靜了兩息,滿殿的目光從周秉良臉上移到她臉上,等著她如何接招。

  郗月漓慢悠悠地抬起眼來,「周主事方才說,北朔無人至此。」

  「那我想問問周主事——大郢去年戶部秋糧帳目上那三十七萬兩的窟窿,填上了嗎?」

  周秉良端著酒杯的手猛地僵住了,郗月漓看著他,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件已經被拆穿了的舊把戲。

  「大郢天家三年換了五位戶部尚書,每一任上任都要翻一遍前朝的舊帳,可翻來翻去那三十七萬兩就是找不到去向。」

  「周主事在大郢戶部當了五年的差,這筆帳應該比誰都清楚,戶部的官尚且理不清自家的帳目,周主事怎麼就有底氣,跑到北朔來,指點別人家國師的位子該誰坐?」

  殿內安靜了一瞬,北朔文官列里有幾個人嘴角動了動,壓住了沒笑出聲。

  大郢使團那邊好幾個人的臉色變了,有人低頭喝茶遮住了表情,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蕭衍之的方向。

  周秉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朝中政務不便外傳」。

  可話到嘴邊,他看見郗月漓微微偏了一下頭,日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嘴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點弧度讓他後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她不止知道大郢戶部的爛帳,她知道他在那三十七萬兩里經手過哪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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