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赫連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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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所以臣女帶了一樣東西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展開來,那是一份謄抄的密信底稿,紙頁泛黃,邊角摺痕發白,信的落款處蓋著一枚模糊的印。

  是皇后的中宮私印,比鳳印小了一圈,可紋路完全吻合。

  「這封信寫於先皇后產女前一個月,信中提到了『池臨城北郊三座祭台已備』,收信人一欄寫的是北境邊軍某位將領的名字,臣女找到了那位將領的後人,他也願意作證。」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捲紙上,停了一息,然後她笑了一聲,那笑聲短而輕,像在聽一個孩子說了什麼天真得有趣的話。

  「一封沒有來處的舊信,一個不知真假的後人證詞——皇長女離家太久,大約是不知道這宮裡的規矩。」

  「舊信可以仿,證詞可以買,憑這兩樣東西就敢站在本宮面前,說當年的事是本宮做的?」

  她靠在鳳椅里,姿態鬆弛下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你以為本宮會慌?」

  郗月漓把信紙折好收回袖中,她抬眸迎上皇后那道重新鋪滿了溫潤笑意的目光,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換了一個方向開口。

  「皇后娘娘近日是不是覺得,南方十七條線斷了之後,京城裡遞出去的消息也慢了半拍?」

  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郗月漓往前走了兩步,從殿中央走到鳳椅前三步處站定,「北朔的暗線斷了,是因為伏淵的人把那條路封了,南方的商路斷了,是因為賀家的人換了帳房的印鑑,京城裡遞消息的舊道——」

  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臣女派人填了三條,留了一條,皇后娘娘那些要送出宮的密信,近三日內大約有七封還壓在某個暗格里,沒有走成。」

  皇后的面容終於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道裂隙,她攥著扶手的指節泛白,可她的聲音還是溫軟的,只是那溫軟底下開始滲出一絲涼意。

  「銀梭是你的人?」

  「他從前不是,現在是了。」郗月漓答的自然,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情。

  皇后靠在鳳椅里沉默了片刻,嘴角那道溫潤的笑意收了大半,露出底下被權力浸透了的冷硬。

  「皇長女歸京,本宮本該替你高興。可你今日站在本宮面前說這些話——」

  「你可知道,這宮裡每一句話都會被傳出去?你說本宮謀害先皇后,獻祭一城,這話若是傳開了,你與本宮之間,便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她的聲音終於沉了下來,不再溫軟,像一塊被磨去了外層包漿的銅器,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

  郗月漓迎上她沉下來的目光,沒有退後半步她,把方才收進袖中的那捲信重新取出來,擱在了鳳椅前那張紫檀案面上,指尖按著紙面,推到了皇后面前。

  「臣女沒有打算跟娘娘迴旋,臣女今日來,只是告訴娘娘一聲——」

  「我,郗月漓,也就是被你分魂的赫連璽,回來了。」

  她收回手來,退後半步,躬身行了一禮,是臣女對皇后該有的禮數,挑不出任何錯處,可那道躬身的弧度里沒有任何恭順。

  「臣女告退。」

  她轉身朝殿門走去,玄色騎裝的身影在日光里閃耀,跨過殿門門檻的時候,日光重新落在她面上,把那雙杏眼照得通透清亮。

  中宮正殿重新安靜下來。皇后獨坐在鳳椅上,低頭看著案面上那捲舊信,大袖一揮,掃落在地,她沒有立刻召任何人進來,只是坐在那裡,燭火把她垂落的面容勾成一道半明半暗的輪廓。

  郗月漓走出宮門,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時,餘光掃見了石獅子旁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郗明遠。

  他官袍皺了,像站了太久又蹲過,脊背彎著,手裡攥著一頂官帽,他看見她出來的瞬間猛地直起身。

  「……漓姐兒。」那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不明所以的苦澀。

  郗月漓在他面前三步處停下了,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他面上,花白的鬢角,唇角兩條往下耷拉的紋路,那雙從前在郗府里滿是權威的眼睛,此刻卻沒有了硬度。

  「郗大人等在這裡,有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在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擋路。

  郗明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好幾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女兒,為父還以為你……我來接你回府。」

  「你的院子還留著,錦弦院,方氏已經禁足了,我把她調到了莊子……我知道那些事你恨我,可我是你父親……」

  他說到這裡停了,因為郗月漓的嘴角笑了,輕巧地把他那截沒說完的話截斷了。

  「郗大人,本宮是皇后親口認的皇長女。」她開口,聲音帶著戲謔,「郗府的院子在我被綁上騾車送去莊子的時候就已經空了,郗府早就容不下我。」

  她說完這句話,往前走了兩步,從他身側經過,她的腳步沒有停頓,沒有偏頭,像一個活人經過一塊路邊的石頭,不值得多看一眼。

  「漓姐兒——」他伸手想去夠她的袖口,指尖探出去一寸便停在了半空,因為馬車就停在台階下方三步處,車簾正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赫連璟坐在車廂里,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那隻手停在車簾邊緣。

  那是一個等待的姿態,讓整個宮門外候著的女官和禁衛同時屏住了呼吸的姿態。

  宸王赫連璟,天樞司之主,大郢天家最鋒利的那把刀,此刻屈尊降貴地伸出手來,接的不是旁人,是傳聞中瘋了的郗家嫡長女,被繼母燒死在莊子的那位。

  郗月漓走到馬車前,她從容地把自己手放進去了,五指交扣。

  赫連璟握住她的手順勢一帶,另一隻手在她彎腰的瞬間落在她後腰處,輕輕扶了一下,動作自然,讓宮門外候著的女官們齊刷刷地低下了頭。

  郗明遠站在原地,那隻探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看著車簾在眼前垂落,精鍛簾面把他女兒的面孔徹底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車簾落下,四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並轡起步,蹄鐵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馬車拐過西華門的時候,兩側路過的官員馬車自動貼邊停住,有年長的文官從車簾里探出半邊臉來,看見那輛華蓋馬車車壁上鏨著的天樞紋,又默默縮了回去。

  馬車從西華門出宮,沿著長寧街一路朝東,全京城路口的兵哨在看見那輛馬車的第一時間便讓出了通道。

  馬車在一扇烏漆大門前停了下來,黑底金漆的巨匾上宸王府三個字筆力遒勁,像被刀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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