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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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扇朱漆大門在馬車停穩之前便從裡面被推開了,門內兩隊玄甲衛列得齊整,從門內一直排到二進院的影壁前方,每人腰間的長刀刀柄朝外,刃面收在鞘里,陣列的壓迫感十足。

  赫連璟先下了馬車,然後他轉過身來,沒有讓車夫遞腳踏,直接伸手扶住了郗月漓的手臂。她彎腰出車廂時,他的另一隻手順勢搭了一下她的後腰,扶著她落地。

  郗月漓踩上宸王府地面的一瞬間,玄甲衛齊齊單膝落地,甲冑碰撞的聲響像一面低沉的鼓。

  「恭迎皇長女入府——」領頭的校尉聲音拔得又亮又穩,大門兩側的廊燈在那一瞬間同時點亮了把整座宸王府的輪廓在暮色里勾出一片溫潤的光暈。

  郗月漓站在那片剛剛鋪開的暖光里,玄色騎裝的肩頭被暮色和燈光染成一層暗金的邊線。

  赫連璟站在她身側,他偏過頭來看她,「府里給你備了主屋,院子比賀府的大一倍,帳房的人明早來給你對帳。」

  「主院?你也有點太誇張了,還有對帳?我怎麼敢做你宸王府的主。」郗月漓訕訕笑了笑,早知道就不隨他回府住了。

  「早晚的事。」他說得篤定,聲音低了半度,「先吃飯。」

  消息在當夜傳遍了京城,傳得比策馬遞送的急報還快。

  一個剛被皇后親口認下的皇長女,不入宮、不進公主府、不拜宗廟,徑直住進了大郢宸王的宅邸——那是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低頭三分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等這個流落民間多年的皇長女回京之後,應該戰戰兢兢、謹慎拘束、站在御前連頭都不敢抬,小心翼翼地學著宮裡的規矩,等著被皇后和其他命婦們審視、點評、接納。

  可她沒有。

  她穿著玄色騎裝入了京,她沒有去郗府,沒有去宗廟,沒有去任何一處該去的地方,她徑直跨過了宸王府的門檻。

  第二日清晨,皇后中宮的鳳椅還是空的,皇后今日罕見地告了病,沒有接見任何外命婦,那道從昨夜起便該補發的「補授皇長女金冊」的旨意,被壓在了案面上,至午時仍未蓋上鳳印。

  長公主府的花宴上,長公主摔了第一隻茶盞。那聲碎裂的脆響傳遍了整座花園,滿座的貴女們噤若寒蟬。

  長公主赫連鈺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石榴紅的遍地金褙子,團扇掩著半邊臉,目光掃了一圈席間,最後停在空著的那張席面上——宸王府回了帖子,說皇長女身體不適,不來了。

  赫連鈺把團扇擱在桌上,聲音尖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什麼皇長女?不知道哪來的野種!本宮的花宴,滿京城有名有姓的姑娘都來了,她倒好,連張帖子都不正眼瞧。」

  「也不知是在哪處長大的,一點禮數沒有,野地里撿來的教養麼?」

  席間一片附和的笑聲,幾個跟長公主走得近的貴女掩著帕子低笑,有人接了一句「可不是,聽說連郗家都沒回,直接住進宸王府了」。

  有人抿著嘴說「這哪是認祖歸宗,這是攀高枝」。

  長公主把團扇重新端起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皇后娘娘心善才認她回來,她倒好,住進男人府里去了,果然上不了台面——」

  當晚子時,長公主府的庫房門鎖被人從外面卸了,半面牆的金銀細軟,兩箱沒拆封的綢緞、妝檯上那盒新進的南珠粉,庫房暗格里攢了半輩子的銀票,連廊下那盆用玉盆養的矮松都被端走了。

  長公主天亮後趕到庫房,看著那半間空蕩蕩的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嚨里爆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嚎。

  「誰偷的!哪個殺千刀的偷到本宮頭上了!查!給本宮查!翻遍京城也要把賊給我找出來!」

  順天府的人來了三撥,把庫房裡外翻了個底朝天,門鎖是薄刃挑開的,沒有翻牆痕跡,沒有腳印,連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領頭的捕頭站在空架子前面擦了把汗,硬著頭皮回話:「公主殿下,這手法……像是江湖上專做『空門』的老手,不留痕的,屬下實在查不到來路。」

  長公主把茶盞摔在了地上:「廢物!都是廢物!」

  而宸王府後花園的暖亭里,日光正暖。

  三隻紫檀木箱並排攤開在石桌上,箱蓋大敞,金玉珠翠堆得滿溢出來,日光一照,流光從箱沿淌了一桌面。

  郗月漓靠在椅背里,手裡捏著一隻扁平的舊錦盒,盒面漆色暗沉,邊角被反覆摩挲得發亮。

  她打開盒蓋,內襯暗紅絨布中央有一道被長年放置某件物品壓出來的凹痕——凹痕的形狀和弧度,與她發間那支九天簪的輪廓完全吻合。

  她把簪子取下來放進去,嚴絲合縫,連邊緣的磨損紋路都對得上。

  赫連璟從她身後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盒中那支妥帖嵌入的簪子,嘴角彎了一道弧:「原配的簪盒?長公主府庫房裡翻出來的?」

  郗月漓點了點頭,把簪子重新戴回發間,指尖在簪尾處極輕地摩挲了一下,「賀清霜說她當年是從一個遊方道人手裡買的這支簪子,那道人的來路——是江湖上一個專偷珍玩倒賣的採花盜。」

  花間醉。

  赫連璟在她身側坐下來,吩咐了幾聲,有暗衛送來了情報。

  「花間醉,專偷朱門大戶珍玩倒賣,近三年足跡遍布京城及南境,此人輕功極佳,翻牆如履平地,從不留痕。曾兩度潛入宸王府,盜走一副玉棋子後送回,附紙條一張,上寫『借來玩玩』。」

  「此人作風不羈,喜好於夜半潛入深閨庭院,調戲府中容貌出眾的公子小姐。不偷人,只偷心——撩完就跑。」

  「坊間傳聞她曾玷污過數名良家子,言語間多與淫邪相關。經暗閣多方查證,此系以訛傳訛。花間醉不傷人清白,亦不做苟且之事。」

  「京中有一名禮部小官,被她在自家書房裡攔腰抱了一回,第二日遞了辭呈,說『心中大亂,無法當差』,同僚問他『她可對你做了什麼不端之事?』他沉默許久,『……她誇我耳垂生得好看。』」

  郗月漓接過那捲薄冊,目光在那行「撩完就跑」上停了一瞬,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

  她抬眸看向赫連璟,「她偷了長公主府,卻把簪盒落在了庫房暗格里,她故意的,她留了個口子給我。」

  是夜,晚風裹著醉仙樓里溫熱的酒氣和絲竹聲,從半敞的窗扇里溢出來,鋪了半條街。

  郗月漓和赫連璟在二樓臨窗的雅間落了座。

  赫連璟的位置正對著樓梯口,目光從窗外的街面掃到樓下的戲台,又從戲台掃回樓梯拐角。

  郗月漓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像在等什麼人踩著鼓點進來。

  台上歌女換了三個,第三個歌女抱著琵琶從側幕出來,掃了半曲《梅花三弄》,弦聲剛收,餘音還懸在樑上沒有散盡——

  二樓的雕花欄杆上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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