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花間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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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不知什麼時候蹲在那裡的,像一隻在屋檐上蹲了許久的貓,終於等到了該動的時機。

  她蒙著半幅暗紅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整個人從欄杆上一躍而下,靴尖在半空中點了一下樓下戲台的幕布邊緣,借力一轉,落地的時候正好落在郗月漓那張桌案前方。

  她落地之後順手踹翻了桌案側面那架半人高的烏木屏風。

  屏風倒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驚得隔壁兩桌的客人齊齊扭頭,而她已經笑嘻嘻地在郗月漓對面坐了下來,像這位置本就是她的。

  「我說怎麼最近心跳得厲害,」她把半幅面巾往下一扯,露出一張眉眼彎彎的面孔,伸手就攥住了郗月漓的手腕,「原來是你回來了。」

  那一下攥得又急又緊,不等郗月漓反應,她整個人已經撲上來抱住了她,一隻手捏住她的臉頰往兩邊扯,另一隻手去揉她的頭髮:「真瘦!臉上一點肉都沒有,被虐待得這麼慘!」

  郗月漓被她扯得臉都變了形,正要抬手擋,赫連璟已經伸手了。

  他從對面探過來,手掌扣在花間醉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精準地卡在了她腕骨外側那道最吃力的位置上,把她那隻正在扯郗月漓臉的手從郗月漓頰邊移開。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搭在了郗月漓的後腰,把她從花間醉懷裡拉了出來,重新按回自己身側的椅面上。

  花間醉被拉開手腕之後沒有惱,她歪著頭打量赫連璟,目光從他眉骨滑到下頜線,又從下頜線滑到他搭在郗月漓後腰那隻手上,她吹了一聲口哨,響亮而故意,整間醉仙樓二樓的人都聽見了。

  「喲,這小郎君是你相好的?」她靠在椅背里,雙手抱臂,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長得可真帶勁,這眉骨,這眼尾——比上回我在侯府房樑上看的那位世子還好看三分。」

  赫連璟面無表情,他把郗月漓往自己這邊又帶了半寸,才開口,「本王是她夫君。」

  郗月漓和花間醉同時看向他,郗月漓的眉梢挑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句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花間醉的反應則直接得多,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笑得整個人往後仰,後背撞上椅背又彈回來,茶水都被她拍得晃出了盞沿。

  「完了完了,這有人管多沒意思!」她拍著大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我還想趁今晚帶你去見見城南那幾位絕色美男呢——一個彈琴的,一個寫字的,還有一個是某家侯府的小公子,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她說著站起來繞過桌案,一把攥住郗月漓的手腕,力道比方才輕了些許,像在招呼一隻她不想嚇跑的貓:「走走走,上樓,我有話跟你說,讓他等著。」

  郗月漓被她拉著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赫連璟一眼。

  赫連璟坐在原位沒有動,手從她後腰收了回來,重新搭在桌沿上,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花間醉已經拉著她躥上了樓梯拐角,推開二樓盡頭一間臨窗的隔間門鑽了進去。

  隔間裡沒有點燈,花間醉反手把門合上,月光從半敞的窗扇漏進來鋪了一地銀白。

  她站在月光里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在暗處亮得發光,笑意收了三分,露出底下跟方才判若兩人的認真。

  「皇后的人在查你了,長公主府那幾樁失竊案,她報了宮中內務府,明面上是追贓,實際上是藉機查你身邊的人,你把九天簪戴穩了,別摘。」

  「有什麼事情你就派人找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東西我暫時不想還,利息就是供你驅使,隨叫隨到。」

  郗月漓低眉輕笑了一聲,「多那麼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也著實頭痛,放心,對付皇后,這就夠了。」

  花間醉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伸手在郗月漓肩頭拍了一下,「行了,話帶到了,你那位冷麵夫君在樓下等著呢,再不下去他要上來拆房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好色的心性難保不是你的碎片帶來的。」

  她說完轉身翻上了窗台,整個人蹲在窗框上像一隻即將掠入夜色的鷹隼。

  她側過頭最後看了郗月漓一眼,「等我玩夠了,自己來找你。」

  話音沒落,她整個人從窗台上往外一傾,靴尖點在對面屋檐的瓦片上借了一次力,整個人影貼著牆面的陰影滑行了十幾尺,再一翻便消失在對面巷口轉彎的暗處。

  郗月漓站在窗邊看著那道身影徹底融進夜色,才轉身推開隔間的門走下樓。

  赫連璟還在那方桌案邊坐著,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她給你介紹小郎君了?」

  「沒有,說了幾句話。」郗月漓在他對面重新坐下來。

  赫連璟站起來,順手把她椅背上搭著的外氅拿過來披在她肩上,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朝外看了一眼——對面的屋頂空蕩蕩的,月光鋪滿瓦楞,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這採花賊。」

  他走回桌前,俯身把郗月漓鬢邊被方才那陣拉扯弄散的一縷髮絲重新攏好,指腹蹭過她耳廓的時候頓了一拍,像在做最後一道確認。

  他抬起眼來看她,燭火在他瞳孔深處跳了一下:「她的碎片若歸了你,你會不會也變得……喜歡調戲人?」

  郗月漓放下茶盞,靠進椅背里,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表情,她慢悠悠地反問了一句:「殿下怕我以後看見好看的就走不動路?」

  赫連璟的眉梢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花間醉她撩完就跑,從不負責,她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像在挑果子,挑完了嘗一口便扔。你若得了她那塊碎片……」

  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本殿怕你到時候看得多了,覺得本殿這張臉也沒什麼特別的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在反省自己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句,他端起那盞新斟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看她。

  郗月漓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模樣,那個在宮門外冷眼掃過所有女官的宸王殿下,此刻坐在醉仙樓二樓的燈火里,擔心自己這張臉不夠看了。

  她彎了一下嘴角,伸手把他手裡那盞茶端過來,自己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雙手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個人困在椅背和她的臂彎之間。

  「殿下。」她開口,聲音帶著認真,「我體內有伏淵沉穩,賀清霜精明,她們都回了,我沒有變成她們任何一個。」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日光早已散了,燭火把她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花間醉回來之後,我大約會變得比現在愛笑一些、手腳更利索一些、翻牆的本事更好一些——」

  「可我不會變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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