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殺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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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璟低頭看著她,月光從石廊盡頭的天窗漏進來落在她面上,把她眉心那枚已經隱約可見的鳳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三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說。」

  「明日天亮之前,天樞司的人把中宮通往外朝的所有通道全部封住——不是明面上的封,是在暗處換人。」

  「值守的禁衛換成天樞司的人,傳令的內侍換成暗閣的人,連中宮後廚送菜的那道角門都要換鎖。」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拍,「皇后在宮外已經沒有任何能用的線了,術士家族會全部覆滅,明日她會知道這件事,她一旦知道自己手裡最後一張牌也碎了,她會跑。」

  「她一定會想從宮裡跑出去。所以殿下要做的就是在日出之前,把她所有能跑的路全部堵死,再在她宮裡放一件東西。」

  「放什麼?」

  郗月漓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展開來,露出一幅手繪的中宮地形圖。

  圖上用硃筆標了三處位置,後殿西牆、暖閣地磚暗格、鳳椅底下的夾層。她在鳳椅底下的夾層處畫了一個圈,抬眸看他。

  「放一份先皇后臨產前的親筆手札。我查了半年才找到這份手札的原件,上面寫了——先皇后生產之前,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她在宮外的舊人,那封信被皇后截了,我把它調出來了。」

  「好。」他說。

  郗月漓站在他面前,她從前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那些碎片各自提供的判斷,可此刻那些東西全部疊在一起了,不需要分開去調取,它們在同一層底面上同時運作。

  她感覺到那種完整帶來的輕盈。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掌心,又抬起頭來迎上赫連璟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殿下——」她開口,可話沒有說完,因為赫連璟伸手把她鬢邊被夜風吹散的碎發攏到了耳後,指腹順著她耳廓的弧線滑下來,停在她頸側那枚鳳紋的邊緣。

  他確認完了便收回手,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只是退後半步,側過身去,朝石廊出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回府,你該歇了,明日卯時之前,本王會把所有的事都辦好。」他走在前面,月光從石廊盡頭漏進來落在他的肩線上,把他玄青勁裝的身影勾成一道利落的邊。

  他的步伐比來時放慢了一些,像在等她走在他身側,與他並肩,夜風從地室入口灌進來,把兩個人的腳步聲裹在一起,在石壁間反覆地迴響著。

  皇后吐血生病的消息傳入宸王府,緊接著城外術士宅院被地室里還活著一個人的消息也傳來了。

  那人手裡握著她與北朔密謀的最終證據,若被外人拿到,皇后便萬劫不復。

  那條消息精準地落在了天樞司和暗閣同時能截獲的線路上,赫連璟帶人撲向城南,柳三娘的人分了兩路去堵慈恩觀舊道。

  天樞司和暗閣的注意力在半個時辰之內被拆成了三個方向,而皇后的人等的就是這一瞬。

  此刻宸王府主院的廊燈剛滅,郗月漓倚在榻上闔著眼,指尖搭在自己腕脈上數著心跳,剛入睡不過半刻,眉心鳳紋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暖光。

  她聽見的第一聲響是東牆外瓦片被踩碎的聲音,不是一片,是十幾片同時碎裂。

  她睜開眼的時候,第一柄刀已經從窗扇的縫隙里遞了進來,刀刃淬了暗青色的光,在月色里像一條毒蛇的舌信,直取她咽喉的位置。

  她偏了一下頭,那柄刀從她耳側擦過釘進了枕側的木板里,她抬手,五指扣住那隻握刀的手腕,力道精準地卡在腕骨內側那道搏動的脈路上。

  夜闌的功法,不費多餘的力氣,只取最致命的關節。

  她手腕一擰,那人的腕骨發出一聲悶響,刀脫了手,她接住那柄刀翻身下榻,靴尖落地的時候第二柄刀已經從窗戶正面劈進來了。

  她的身體比她自己的意識更快,側身、旋步、刀鋒從她背後遞出去,像一截被風送出的線頭,精準地沒入第二人的肩胛骨與鎖骨之間的縫隙。

  她站直的時候主院的院門已經被撞開了。

  月光從院門方向灌進來,把院子裡那些正在翻牆落地的黑影照成一排移動的暗色剪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柄刀,刀身窄而薄,是暗閣夜闌慣用的制式,夜闌的功法在她體內像一條被鬆開纜繩的船,順著水流的力道把自己送到了它該去的位置。

  她邁步走出了房門。

  院裡的黑衣人比她預想的多,約莫十幾個,從屋頂、牆頭、院門三個方向同時湧進來。她沒有數,因為不需要數。

  夜闌的功法在完整的神魂基底上運轉得像一台被重新校準過的鐘,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卡在它該卡的刻度上。

  側身避開第一柄,膝彎卸掉第二人的重心,肘尖砸在第三人的腕骨上,刀鋒挑斷第四人的腳筋。

  她的身體在那些動作之間幾乎不需要停留,像一個被反覆演練了千百次的序列,每一個節點都嚴絲合縫地連著下一個。

  她在殺戮間穿行,刀鋒過處無聲。

  月光落在她面上,眉心那枚鳳紋在暗處越發明亮,像一枚被重新點燃的烙鐵印記。

  發間的九天簪從內部泛起溫潤的光澤,沿著簪身漫下來,淌過她的額角、眼尾、下頜,把她整張面孔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金色,讓她在屍首之間站著的時候像一尊從古老陣圖中走出的神。

  她收了最後一柄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安靜了,十幾道身影橫在青磚地面上,月光把那些暗紅色的液體鋪成一幅不規則的圖。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那隻手,虎口處濺了幾滴血,順著掌紋慢慢淌到指尖,懸在那裡像一枚將落未落的硃砂。

  就在這時院門方向又有了聲響,這一次的腳步聲是急而亂的,靴底落在青磚上的節奏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喘息。

  赫連璟從院門衝進來的時候袍角還帶著夜風捲起的塵土,他身後空無一人,那些本該替他開路的暗衛被他甩在了月洞門外。

  他在院門內站定,目光從橫在青磚地面上的那些暗影,落到站在院落中央的那道身影。

  她站在那裡,握著刀柄的指節微微泛白,虎口上的血珠正在往下滴落,可她面上沒有一絲慌張或虛弱的痕跡,平靜得可怕。

  赫連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託了一下她握刀的那隻手的肘彎,把刀從她指間輕輕抽出來,擱在旁邊的石桌上,然後他蹲下來,拉過她的手,一點一點替她擦虎口上那些幹了大半的血跡。

  郗月漓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替她擦手的動作,「皇后的人,聲東擊西,天樞司和暗閣的注意力被她拆散了,你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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