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全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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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璟仰面躺在榻上,看著她俯身在自己上方的姿態。

  那雙向來疏離冷淡的眼睛,此刻被燭火照出一種從前不曾有過的強勢,他沒有動,任由她撐在他耳側的手把他困在榻上和她的臂彎之間,嘴角彎了一道極淡的弧。

  「那本王就暫且容你容著。」

  屋外的夜風還在吹著窗紙,燈焰在銅盞里跳了一下又恢復了筆直的燃燒。他仰面看著她,沒有再動,像一艘終於靠了岸的船,被纜繩不緊不松地拴住了。

  一天前。

  暗閣總舵地下十層。

  機關石門合攏的聲響從身後傳來時,花間醉正蹲在石室角落的石墩上嗑瓜子。

  她看見那扇門徹底合嚴了,把最後一顆瓜子殼吐在掌心裡,拍了拍手站起來,目光掃過石室中央那張青玉檯面上的東西。

  沈渡提前備好的引魂符,每一枚都刻著不一樣的紋路,對應不同碎片的歸位路徑。

  賀清霜靠在石牆邊,手裡捏著一卷剛合上的藥方,沈渡站在她身側正低頭檢查最後一枚銀針的弧度。

  石室另一邊,師玄機把夜闌從自己背上放下來,讓她靠進石壁邊緣那張鋪了厚墊子的矮榻里。

  夜闌的臉色還是蒼白的,呼吸淺而勻,垂著眼睫。

  師玄機沒有多話,他把她安頓好之後退後半步,在她身側蹲下來,從懷中取出一隻暖手爐擱在她膝邊,然後站起來走開了。

  花間醉把那顆攥在手心的瓜子殼揣進袖裡,走過去在夜闌旁邊的榻沿上坐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比她還瘦啊。」

  夜闌沒有睜眼,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比她吵多了。」

  郗月漓站在青玉台面旁邊,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賀清霜,又看了一眼沈渡,目光在他們面上停了一瞬:「開始吧。」

  沈渡先走到夜闌身邊,他蹲下來,把一枚銀針輕輕扎進她後頸風池穴偏左半寸的位置,指尖捻動針尾,「會有一點疼,忍一下。」

  夜闌的眼睫顫了一下,沒有出聲,師玄機站在三步之外,背靠著石壁,雙手抱臂,他攥著肘彎的指節泛著白。

  第二針落在花間醉右手腕內側。她低頭看著那枚銀針沒入皮肉,居然沒有叫疼,只是歪了歪頭問沈渡:「扎完能起來翻牆嗎?」

  沈渡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三天之內不許翻牆。」

  花間醉嘆了口氣,靠在榻背里,像一隻被按住了尾巴的貓一樣認命地闔上了眼。

  銀針一枚一枚落下去,青玉台上的玉符開始泛起溫潤的暗光。

  郗月漓在青玉台面中央盤膝坐下,九天簪在她發間微微發熱,玉符的光芒從暗紅轉為暖金,同時朝她眉心正中那枚正在緩緩浮現的鳳紋涌去。

  第一波碎片歸位的時候,郗月漓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夜闌的冷厲像一柄被緩緩推入刀鞘的窄刃,從她後腦滲入,貼著伏淵那層沉穩的底襯慢慢滑下去,穩穩地卡進了她意識基底的一道舊縫裡。

  師玄機在那一瞬間猛地直起了身,因為夜闌靠在榻上的身體朝後倒去,沈渡在他動之前已經伸手扶住了她的肩頭。

  她的面色在一息之內白了三分,可也只是一息。

  下一息,她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闔著的眼睫微微顫動著。

  師玄機還站在原地,攥著肘彎的指節鬆開了,又慢慢收攏成拳,像在確認她已經沒事了。

  第二波碎片歸位來得比第一波更慢一些。

  花間醉那抹輕快靈動的氣息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帶著南方花木的暖意和曬過日頭的糖漬氣息,從郗月漓的顱骨內側輕輕滑落下來。

  花間醉的身體在碎片離體的瞬間猛地前傾了一下,像被什麼從背後推了一把又拉住了。

  沈渡的針及時補在了她後肩的位置,她的身形晃了晃便重新靠回了榻背里,呼吸綿長,嘴角還掛著一道不肯收的弧度,像在夢裡還在撩人。

  郗月漓坐在青玉檯面上,眉心那枚鳳紋在碎片全部歸位之後從隱隱浮現變成了清晰可見。

  九天簪的暖光從簪身漫下來,像一層被緩緩倒流的水銀,從她的髮際線淌到眉間、從眉間漫過眼尾、從眼尾順著下頜線滑落到頸側,最後收束在心口的位置。

  她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裡的東西變了。

  像一個人從前一直站在一扇只開了半扇的窗前面,如今整扇窗被推到了底,所有的風都灌進來了。

  她能感知到整座暗閣總舵十層機關石室的每一處機簧咬合的聲音,能分辨出頭頂三層正在走過的暗衛腳步聲屬於哪一隊換防,能聽見石室外壁那道鐵門後面正在滲透進來的夜風溫度和濕度變化。

  那些從前需要刻意調取的信息,此刻像被鋪在她面前的一張公開的紙面,一目了然。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青玉檯面上的光已經全部暗淡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舒展開來又收攏,掌心的紋路清晰分明。

  她感覺到那四塊碎片已經全部落定,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她主魂的底基里,所有的縫隙都被填平了。

  那四塊碎片加在一起的分量比她預想的更沉,沉到她站在石室中央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脊背被那股力量撐得更直了。

  「我還以為會睡上三天。」她偏過頭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冽,尾音卻比從前多了一層極淡的韌,像一枚被重新淬過的鐵器,刃面被磨到了最薄的那一層,反而看不出鋒芒了。

  沈渡收了最後一枚銀針,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那枚鳳紋上停了一瞬,然後低頭去整理針包。

  「你體內從前那幾塊碎片之間隔著縫隙,融合的時候要壓制彼此的氣血衝撞才會昏睡。現在縫隙全部填平了,五魂同一脈,自然沒有排異的反應。」

  郗月漓走到石室門口,推開了機關石門,門外石廊的盡頭,赫連璟正背靠著石壁等她。

  他看見她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她一眼,確認她還是那副模樣,沒有需要他攙扶才能站穩的虛弱,只是站在那裡,雙眼神采奕奕,像一盞被重新注滿了燈油的銅燈,火焰穩而亮。

  他動了一下嘴角,像想說什麼,可還沒有開口,郗月漓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殿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從容的近乎輕盈的篤定,「皇后那三枚骨符,明日會從陣眼反噬。她請來的所有術士,活不過明日子時。」

  她頓了一下,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夜風從石廊盡頭灌進來把她鬢邊的碎發拂動了幾縷,她微微偏了一下頭,「殿下若信我,明日宮門落鑰之前,替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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