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遼國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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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遼國討地

  鴻臚寺少卿王詔領了口諭,退出垂拱殿時,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他不敢耽擱,出了皇城便直奔都亭驛。

  都亭驛在汴京內城東南隅,專供遼使起居。

  王詔翻身下馬,整了整袍服,邁步而入。

  耶律儼與蕭常哥正在堂中對坐。

  耶律儼手邊擱著一盞建窯黑釉兔毫盞。

  蕭常哥則半靠在交椅上,一隻腳翹在案沿,靴尖晃悠悠地打著節拍。

  見王詔進來,耶律儼起身拱手。

  「王少卿。」

  王詔也不寒暄,只道:「官家有旨,宣大遼使臣即刻入宮覲見。」

  耶律儼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蕭常哥那晃動的靴尖也頓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耶律儼眉頭微皺:「即刻?

  」

  「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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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問王少卿—按貴國舊例,接見使臣當先定吉日,設儀仗,於紫宸殿行交聘之禮。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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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儼斟酌著措辭。

  「這般從速,可是有什麼不妥?

  ,王詔垂下眼帘,只道:「官家旨意如此。貴使請。」

  耶律儼沉默了一息。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面上神色已恢復平和,轉頭對蕭常哥道:「既是宋主召見,我等奉旨便是。」

  蕭常哥嗤笑一聲,將腳從案上放下來,用契丹話嘀咕了一句:「連個像樣的排場都不給——倒也新鮮。」

  耶律儼橫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他整了整冠帶,從隨從手中接過節杖,邁步往外走去。

  垂拱殿中,燭火已燃了大半個時辰。

  方才陳次升被叉出去的餘波尚未散盡,百官各懷心思,面上卻都繃得緊緊的,無人再敢造次。

  殿中只余銅漏滴答之聲,一聲接一聲,落在死寂里。

  殿外傳來靴聲。

  閤門使挑簾入內:「啟稟官家,遼國使臣耶律儼、蕭常哥,殿外候旨。

  「6

  趙似靠在御案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宣。」

  殿門大開。暮色裹著槐花香湧入殿中,燭火齊齊一跳。

  耶律儼手持節杖,當先邁過門檻。

  他步履沉穩,目不斜視。

  蕭常哥落後他半步,昂首闊步,目光毫不避諱地在殿中文武面上掃了一圈,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兩人行至丹墀前數步處站定。

  耶律儼將節杖往身側一立。

  按照澶淵之盟定下的交聘之禮,遼使覲見宋帝,不跪不拜,只行長揖。

  他雙手交疊於胸前,腰彎至與地平,聲音平穩而恭謹。

  「大遼告哀正使耶律儼、副使蕭常哥—參見大宋皇帝陛下。」

  蕭常哥在他身側依樣行禮,腰卻彎得淺了幾分。

  敷衍之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趙似抬手虛扶:「免禮。」

  耶律儼直起身來,目光在御案後這位少年天子面上停了停。

  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清秀,面上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他垂下眼帘,將那份審視收斂得乾乾淨淨。

  「外臣此行,奉我主之命,特來為大行皇帝致哀。」

  「大行皇帝龍馭賓天,我主聞之輟朝三日。」

  「宋遼兄弟之國,唇齒相依——大行皇帝之薨,亦我主之痛也。

  ,他從袖中取出黃綾封緘的國書,雙手呈上。

  「此乃我主親筆國書。賻贈禮單已交鴻臚寺核驗,另備良馬五十匹、貂裘百領、北珠十斛,以表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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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從政走下丹墀,雙手接過國書,轉呈御案。

  趙似接過來掃了一眼,擱在案角。

  耶律儼又道:「大行皇帝既已賓天,陛下踐祚嗣位,承天命、繼大統。」

  「我主有言—望陛下繼先帝之志,宋遼永為兄弟,兩國共享太平。」

  趙似聽完,面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深淺。

  「貴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朕代先帝謝過遼帝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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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貴使方才提到了兄弟之國—一這四個字,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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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眼,目光從耶律儼掃到蕭常哥。

  「澶淵之盟,白紙黑字,至今已近百年。這盟約是兩國先君定下來的,不是兒戲。

  他頓了頓,語速慢了下來。

  「兄弟之間,最怕的便是有外人挑撥。」

  「有些宵小之輩,見不得兩家和睦,總要在中間搬弄是非。」

  「貴國與朕都該把眼睛擦亮,莫中了旁人的離間之計。」

  這話落下,耶律儼握著節杖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在遼國朝堂沉浮數十年,什麼話外之音聽不出來?

  趙似這番話,字面上說的是睦鄰友好,實則句句都是在給他設坎。

  你遼國既自稱「兄弟之國「,說話就要有分寸。

  若今日開口替西夏說話,便是你遼國中了挑撥、壞了盟約。

  蕭常哥卻沒品出這些彎繞。

  他只是覺得這少年天子話裡有話,不好接茬,眉頭擰了擰,鼻子裡悶出一聲輕哼。

  耶律儼神色不變,拱手道:「陛下所言極是。宋遼盟好,乃兩國根本,不可動搖。」

  趙似點了點頭,卻不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殿中安靜了數息。

  耶律儼見趙似不說話,也有些無奈。

  他今日來,致哀只是由頭。

  真正的差事,是西夏。

  可趙似方才那番話已把「兄弟之國「四個字堵在了前頭。

  他若此時開口替西夏討要韋州城,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打臉是打臉,但說還是得說。

  耶律儼略一沉吟,面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他拱了拱手,語調愈發恭謹。

  「外臣此來,還有一事——須向陛下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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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似眉梢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耶律儼整了整衣袖,緩緩開口。

  「西夏之事,我主已知。夏主李乾順遣使來朝,備述宋夏交兵始末。我主聞之,深斥西夏之妄行。

  「6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下幾分。

  「西夏與青唐吐蕃勾連,確有不妥。我主已遣使馳赴興慶府,面責李乾順,命其約束邊將,不得再啟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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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認錯、先斥責,把姿態做足,才好開口討價。

  果然。

  他話鋒一轉。

  「然則,西夏雖有不妥,畢竟未出兵侵宋。」

  「而貴國數月之間,連下天都山、零波山、韋州城,斬首萬餘,俘獲無算。」

  「西夏東南門戶,幾盡糜爛矣。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著趙似。

  「我主之意,望貴國看在兩國多年交好的份上,將韋州城歸還西夏。」

  「如此,西夏感念大宋仁德,我主亦可居中調停。」

  「兩家各退一步,永息刀兵。此乃,兩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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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殿中驟然一靜。

  還沒等趙似開口一「荒謬!

  」

  文臣班列中炸出一聲厲喝。

  章一步踏出班列,笏板一亮,面朝耶律儼,聲如洪鐘。

  「耶律正使此言—章某不敢苟同!

  」

  耶律儼轉過頭,看著這位鬚髮半白的宋國老臣,面上笑意不減。

  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極為從容。

  章朝御座拱了拱手,轉過身來,面對著滿殿文武,開始一條一條地數。

  「其一—正使說西夏未出一兵一卒。」

  「可那仁多保忠,率三萬精銳進駐天都山以北,距我大軍不過數十里,刀出鞘、弓上弦。」

  「敢問正使,非得等西夏的刀砍到我大宋將士脖頸上,才算出兵?非得等人頭落地,才算犯境?

  」

  「其二—西夏與青唐吐蕃暗通款曲,意圖夾擊我大宋。」

  「此事正使方才親口承認,遼主也已遣使斥責。既如此,是非黑白,本已分明。」

  「西夏圖謀在先,我大宋用兵在後—先撩者賤,自古皆然。我大宋不過是以直報怨,何錯之有?

  」

  「其三——」

  章往前邁了一步,逼近耶律儼半身之距。

  「韋州城。那是劉法、苗履、姚古—拿命換來的。」

  「天都山一役,仁多保忠三萬大軍盡滅,可我大宋將士也一樣埋骨黃沙。」

  「如今正使上下嘴唇一碰——便要我將士拿命換來的城池拱手讓人?

  ,他霍然轉身,掃過武將班列。

  那些老將們攥著笏板,牙關緊咬,喉結上下滾動。

  「敢問正使大遼的城池,可曾憑旁人一句話便讓出去過?若大遼不曾,憑什麼要我大宋如此?!

  」

  「其四一」

  章猛回頭,盯住耶律儼,一字一句地說道。

  「宋遼兄弟之國,盟約俱在。澶淵之盟,言猶在耳。」

  「今西夏先犯我境,遼國不為兄弟主持公道,反倒替仇讎來索討城池。」

  「敢問耶律正使,這便是貴國所謂的「兄弟之誼「麼?

  」

  他將笏板往身前一橫。

  「若這便是兄弟之誼那我大宋,不認也罷!

  」

  最後四個字,砸在殿中,擲地有聲。

  武將班列中壓著的那股暗火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

  幾名老將齊齊踏前一步,雖未出聲,那氣勢已如刀出鞘。

  耶律儼立在原地。

  章數番質問如連珠箭般射來,他卻始終面不改色。

  那份笑意像長在臉上似的,紋絲不動。

  他沒有在道理上與章糾纏。

  不是辯不過。

  是沒必要。

  他今日來,腳底下踩的不是道理是遼國的國策。

  大遼鐵騎數十萬,兵甲之盛,天下莫能當。

  章案的每一條質問都有理有據,可那又如何?

  國與國之間,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誰兵多將廣,誰的道理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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