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歲末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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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萬里沒有立刻開口。

  他低頭看了看滿身污泥,忽然咧嘴笑了。

  「這些年渾渾噩噩,記不太清了,但大概有四十年了吧。」

  「四十年沒人喊過我蘇前輩了。」

  李福安試探著問:「前輩,您的神智……」

  「清醒了。」蘇萬里打斷他,撐著地坐起來,背靠土牆,「你那幾針扎得好,堵在心脈上的那口痰通了。現在什麼都想起來了。」

  他轉頭看向李福安:「你是曹如海的人?」

  李福安搖頭。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李福安一字一句道:「晚輩想請前輩出山,一起對付曹如海。」

  蘇萬里怔了一下,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對付曹如海?」他收了笑,眼底透出冷意,「你知道他是我一手帶起來的乾兒子嗎?」

  「晚輩知道。」

  「你知道當年是誰告發我謀害先帝,把我關了四十年?」

  「晚輩也知道。」

  「你知道四十年前他就心機深沉,如今勢力多大?你拿什麼跟他碰?」

  「晚輩同樣知道。」李福安目光不動。

  蘇萬里盯著他看了許久,嘴角慢慢咧開。

  「好,好,好。你膽子夠大。說吧,打算怎麼幹?」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前輩,我們換個地方再談。」

  李福安把蘇萬裡帶到偏房洗漱。

  蘇萬里泡了整整一個時辰,換了五遍水。

  等他換上乾淨袍服、梳好頭髮轉過身來,李福安愣了一下。

  洗乾淨後這人竟頗為英俊。雖已年過七旬,看著不過四五十歲,頭髮都是黑的。

  很難想像他方才還在豬圈裡跟豬搶食。

  蘇萬里望著銅鏡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四十年了,我竟老成了這副模樣。」

  「年華會老,但仇不會。想來前輩也很想找曹如海算這筆帳吧?」

  「敢問前輩,當年到底是怎麼被算計的?」

  蘇萬里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扭曲的經脈:「我根本沒有謀害先帝。那天我呈給先帝的是自己煉的丹參丸,延年益壽用的。可藥丸到了先帝手裡,變成了毒藥。」

  「被人換了?」

  「曹如海在半路把丹參丸換成了毒藥。還偽造了一封我要勾結皇子、另立新君的信,兩樣一起呈給先帝。」

  「先帝派人搜了二皇子的寢宮,搜出巫蠱之物。我和二皇子的罪名就這麼釘死了。」

  李福安倒吸一口涼氣。

  「您沒申辯?」

  「申辯不了。」蘇萬里苦笑,「我的茶里也被下了毒。我那時正在沖宗師的關口,內外夾擊,真氣倒灌,一口痰堵在心脈上,整個人就瘋了。瘋瘋傻傻,話都說不清楚,怎麼申辯?」

  他放下袖子,聲音沉了下去:「等我再醒過來,已經是四十年後你救我的時候了。」

  李福安沉默了許久。

  一場精心設計的局,一個被冤枉四十年的老人。

  曹如海這一手,除掉了乾爹,還掙了個忠臣孝子的名聲。

  「曹如海如今已是司禮監掌印,隻手遮天,而且很可能已突破宗師。」李福安沉聲道,「前輩如今是什麼水準?」

  蘇萬里皺眉:「被關了四十年,功力不進反退,又被你吸走了一部分內勁,如今只勉強維持在一流。絕不是他的對手。」

  「前輩不必擔心。晚輩已有對策。歲末大典上,我們裡應外合。」

  蘇萬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小子,你的內勁底子還行。來,過兩招,讓我摸摸底。」

  「好!」

  李福安使出鷹爪功攻去。

  「咦?」蘇萬里一愣,「這不是我當年教給小鐵子的鷹爪功嗎?」

  「前輩認識馬鐵臂?」

  「小鐵子……」蘇萬里眼裡浮起回憶,「他是我身邊伺候的小太監,我見他機靈,教了他幾招。他還活著?」

  「活著。在內務府看門,前陣子教了我鷹爪功。」

  李福安把與馬鐵臂的事簡單說了。

  蘇萬里聽完大笑:「哈哈哈!沒想到咱們還有這層緣分。這麼說你算我半個徒孫了!不過鷹爪功只是入門功夫,想靠這個對付曹如海,那是做夢。」

  他神色一正,右手緩緩抬起。

  「看好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功夫。」

  一掌推出,動作很慢。

  可李福安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逼來,竟躲不開。

  「砰。」

  掌印落在李福安胸口。他退了三步,低頭一看,衣料上凹進去半寸。

  一股陰柔內勁鑽入體內,像無數細針在五臟六腑里遊走,又酸又麻又疼。

  李福安運轉《易筋鍛脈訣》,才勉強化解。

  但這一掌蘇萬里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

  「這叫化骨綿掌。」蘇萬里收回手,「能把內勁打進對方體內,持續侵蝕經脈臟腑。中掌者初不覺,過三五天,骨酥筋軟、五臟俱裂。」

  李福安倒吸一口涼氣。

  「化骨綿掌共八掌,一掌比一掌狠。八掌齊出,宗師也扛不住。你救了我的命,這八掌我教你,算還你的人情。」

  李福安大喜:「多謝前輩!」

  「還有一個月,能學多少看你的造化。」

  接下來一個月,李福安像個陀螺,幾股力同時拽著他轉。

  白天他跟蘇萬里苦練化骨綿掌。

  蘇萬里功力雖不如前,但眼光還在。化骨綿掌講究陰柔之力,與鷹爪功的剛猛完全不同。李福安一開始怎麼都找不准發力竅門。

  蘇萬里不著急,一遍遍餵招、一遍遍糾正。

  「陰柔之力,不是沒有力,是把力藏起來。像水,看著軟,卻能穿石。」

  李福安半懂半不懂,一遍遍地練,練得手掌紅腫、手臂酸痛。可他不敢停。

  到了夜裡,他偷偷出宮去醉月樓。

  蘇婉兒的安神曲能穩心神、助修煉。李福安也不做別的,就坐在她房裡聽曲。

  安神曲調子悠長,內勁在曲聲中緩緩流動,雖然漲得不多,但積少成多。

  與此同時,劉貴妃和沈玉鳶也沒閒著。

  劉貴妃讓人從劉家搜羅大批珍稀藥材送來。

  沈玉鳶動用皇貴妃權柄,把太醫院最好的藥材全調了出來。

  兩邊的藥材堆了小半個庫房。

  李福安煉了一爐又一爐的培元丹和固本丹,自己吃,也分給她們。

  丹藥加蘇萬里的指點,加《易筋鍛脈訣》,加琴音,四管齊下,修為突飛猛進。

  穴位一個接一個沖開,內勁一天天上漲。

  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五……

  歲末大典前一天,李福安閉關一整天。在海大富護持下,吞下最後一顆培元丹,衝擊第五十個穴位。

  「轟!」

  體內一聲悶響,內勁如潮水湧出,在寬闊堅韌的經脈中奔流不息。

  真是一流高手!

  李福安睜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充滿力量。

  蘇萬里站在一旁,眼中滿是欣慰:「好小子,一個月從三十穴衝到五十穴,老夫平生僅見。」

  李福安嘿嘿一笑:「若不是前輩指點、娘娘們的丹藥,晚輩哪有這等進境?」

  「只可惜,時間還是太短了。明天就是歲末大典。」

  這普天同慶的日子,也是他與曹如海決一死戰的日子。

  「前輩。」李福安沒有回頭,「明天,拜託您了。」

  身後,蘇萬里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放心,這一天,我等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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