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假面之下
假太后——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李福安的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了解這後宮的彎彎繞繞了，可這一刀捅進來，還是捅在了他完全沒設防的地方。
「您是說，現在坐在鳳椅上的那位，是冒牌貨？」
「是她的親姐姐。榮國夫人。」
容姑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們是孿生姐妹，五官幾乎分不出來，連說話的聲音都差不了多少。若是不熟悉的人，就算站在面前看，也看不出破綻。」
李福安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他確實在內務府的舊檔里見過「榮國夫人」這個封號。
可那捲宗上白紙黑字寫著，此人在兩年前就已經病故了。
「榮國夫人嫉妒自己的妹妹當上了太后，一直懷恨在心。」
容姑繼續說，「後來她得知真太后有意要除掉曹如海，便找上了曹如海，兩人合謀，把真正的太后娘娘關了起來。讓榮國夫人頂替上位，曹如海繼續掌他的司禮監。兩個人各取所需，互相遮掩。」
「那您呢？」
「我？」
容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沒笑，「我是太后娘娘的貼身嬤嬤，從小伺候她長大的。別人分不出來她們姐妹的區別，我分得出來。所以我也被一起處理了。曹如海留著我的命，說萬一哪天真太后那邊出了變故，還可以拿我當個籌碼。」
她停了停，喘了口氣。
「外面那個容嬤嬤，是榮國夫人找來的替身，用了易容術改成我的模樣。乍一看很像，但我與太后朝夕相處幾十年，她從沒真正認真學過我的舉止習慣，只要有人在旁邊多看幾眼，總能看出不同。只是沒人會去懷疑一個在身邊幾十年的老人。」
李福安聽著，那些此前讓他困惑的片段一塊一塊地對上了。
處置曹如海那晚，太后只關不殺，當時他覺得不合常理。
還有皇帝走火入魔昏迷不醒，太后的反應始終過於平靜，像是事不關己。
不是她沉得住氣。
是因為那位「太后」壓根就不是皇帝的母親。
「還有一件事。」
容姑的聲音又低了一些，「皇帝昏迷，應該也不全是練功走火入魔。」
李福安沒有接話，示意她繼續說。
「曹如海偶爾會下來看我一次，說幾句話，大概是怕我活著活著就沒了那點底氣。有一次他提到過皇帝的情況，說是藥已經穩了，醒不過來了。我當時沒聽太懂，後來才慢慢琢磨過來——皇帝中毒，恐怕也是他們做的。」
「母子連心。皇帝若是清醒的，遲早會發現自己的母親被人換了。他們不能讓他醒著，只能讓他一直這麼躺著。只有這樣，榮國夫人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名正言順地垂簾聽政，以太后之名行天下之權。」
李福安站在暗室里沒動，掌心貼在冰涼的牆上，像是在確認自己腳下踩著的還是實地。
「您知道真太后被關在哪裡嗎？」
容姑搖了搖頭。
「曹如海從來沒提過。他只說她活著，我也只能信他這句話。真假我無法判斷，但這麼多年過去，他沒必要在我面前撒一個隨時會被拆穿的謊。」
「除了您之外，還有誰能分辨出這對孿生姐妹？」
容姑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
「只要他醒著，他一定能認出自己的母親是不是真的。」
李福安皺了皺眉：「可是他現在醒不過來。」
「我知道。」容姑說，「除了皇上，就只有我了。別人，即便是長公主殿下，從小也不在太后膝下長大，跟太后不算親近。她恐怕分不出來。」
李福安又問：「榮國夫人的夫君呢？同床共枕這麼多年，總該認得吧？」
容姑擺了擺手：「榮國公很早就去世了。她守寡將近二十年，無兒無女，丈夫不在了，娘家人也早就疏遠了。她能倚仗的只有她自己。」
地牢里安靜了一會兒。火把噼啪地響了一聲。
李福安站直了，目光沒有移開：「光憑您一張嘴，出去說現在的太后是假的，沒人會信。一個被關了兩年的老嬤嬤，說當朝太后是冒牌貨，這話傳出去，第一個被拿下的是我。物證您還有別的嗎？」
容姑想了很久。
「有。但難辦。」
「真太后左臂上有一塊燙傷疤，是小時候打翻燭台留下的。榮國夫人沒有。」
李福安聽完，搖了搖頭：「就算有這塊疤，我也沒那個能耐在滿朝文武面前把太后的袖子擼上去。」
「那就只能從另一個方向下手了。」
容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點別的東西。
李福安聽出來了，那不是猶豫，是猶豫過後下了決心的那種語調。
「榮國夫人這個人，什麼都忍得住，唯獨一件事忍不住。」
「什麼事？」
「男人。」
李福安眉頭一挑。
「她還在做榮國夫人的時候，在京城裡的名聲就不太乾淨。榮國公死後，她跟朝中好幾個勛貴官員有過私情。有一次還被幾個官宦人家的正房夫人堵在房間裡了，要不是顧忌太后那一層關係，那天她恐怕連門都出不了。」
「她當了兩年太后，明面上不敢亂來，但暗地裡……」
容姑看著他，「你可以從這裡下手。看最近有沒有年輕侍衛被無故提拔，有沒有假太監混進後宮，有沒有人深夜頻繁出入慈寧宮。這種事她忍不住的，只要你在她露出馬腳的時候抓到實證，再讓我出面作證，那便不是空口無憑了。」
李福安沒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頭看了看容姑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他伸手把插在牆縫裡的火把拔出來，火光跳了一下，把整間暗室重新照亮了。
「您說的這條路，我走。」
他說，「但您得再等幾天。等我摸清了那頭是什麼情況，我再回來接您。」
容姑仰頭看著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嘴角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李福安把火把舉高了些，轉身鑽進來時那條窄道。
背後是鐵鏈輕輕碰撞的聲音和那個老婦人逐漸平穩下去的呼吸聲。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剛才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
孿生姐妹。
易容的嬤嬤。
中毒昏迷的皇帝。
還有那個收不住心的假太后。
哪一條路都不好走，但哪一條路都不能繞過去。
他要在江順和那位假太后發現之前，先把棋局翻過來。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李福安的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了解這後宮的彎彎繞繞了，可這一刀捅進來，還是捅在了他完全沒設防的地方。
「您是說，現在坐在鳳椅上的那位，是冒牌貨？」
「是她的親姐姐。榮國夫人。」
容姑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們是孿生姐妹，五官幾乎分不出來，連說話的聲音都差不了多少。若是不熟悉的人，就算站在面前看，也看不出破綻。」
李福安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他確實在內務府的舊檔里見過「榮國夫人」這個封號。
可那捲宗上白紙黑字寫著，此人在兩年前就已經病故了。
「榮國夫人嫉妒自己的妹妹當上了太后，一直懷恨在心。」
容姑繼續說，「後來她得知真太后有意要除掉曹如海，便找上了曹如海，兩人合謀，把真正的太后娘娘關了起來。讓榮國夫人頂替上位，曹如海繼續掌他的司禮監。兩個人各取所需，互相遮掩。」
「那您呢？」
「我？」
容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沒笑，「我是太后娘娘的貼身嬤嬤，從小伺候她長大的。別人分不出來她們姐妹的區別，我分得出來。所以我也被一起處理了。曹如海留著我的命，說萬一哪天真太后那邊出了變故，還可以拿我當個籌碼。」
她停了停，喘了口氣。
「外面那個容嬤嬤，是榮國夫人找來的替身，用了易容術改成我的模樣。乍一看很像，但我與太后朝夕相處幾十年，她從沒真正認真學過我的舉止習慣，只要有人在旁邊多看幾眼，總能看出不同。只是沒人會去懷疑一個在身邊幾十年的老人。」
李福安聽著，那些此前讓他困惑的片段一塊一塊地對上了。
處置曹如海那晚，太后只關不殺，當時他覺得不合常理。
還有皇帝走火入魔昏迷不醒，太后的反應始終過於平靜，像是事不關己。
不是她沉得住氣。
是因為那位「太后」壓根就不是皇帝的母親。
「還有一件事。」
容姑的聲音又低了一些，「皇帝昏迷，應該也不全是練功走火入魔。」
李福安沒有接話，示意她繼續說。
「曹如海偶爾會下來看我一次，說幾句話，大概是怕我活著活著就沒了那點底氣。有一次他提到過皇帝的情況，說是藥已經穩了，醒不過來了。我當時沒聽太懂，後來才慢慢琢磨過來——皇帝中毒，恐怕也是他們做的。」
「母子連心。皇帝若是清醒的，遲早會發現自己的母親被人換了。他們不能讓他醒著，只能讓他一直這麼躺著。只有這樣，榮國夫人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名正言順地垂簾聽政，以太后之名行天下之權。」
李福安站在暗室里沒動，掌心貼在冰涼的牆上，像是在確認自己腳下踩著的還是實地。
「您知道真太后被關在哪裡嗎？」
容姑搖了搖頭。
「曹如海從來沒提過。他只說她活著，我也只能信他這句話。真假我無法判斷，但這麼多年過去，他沒必要在我面前撒一個隨時會被拆穿的謊。」
「除了您之外，還有誰能分辨出這對孿生姐妹？」
容姑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
「只要他醒著，他一定能認出自己的母親是不是真的。」
李福安皺了皺眉：「可是他現在醒不過來。」
「我知道。」容姑說，「除了皇上，就只有我了。別人，即便是長公主殿下，從小也不在太后膝下長大，跟太后不算親近。她恐怕分不出來。」
李福安又問：「榮國夫人的夫君呢？同床共枕這麼多年，總該認得吧？」
容姑擺了擺手：「榮國公很早就去世了。她守寡將近二十年，無兒無女，丈夫不在了，娘家人也早就疏遠了。她能倚仗的只有她自己。」
地牢里安靜了一會兒。火把噼啪地響了一聲。
李福安站直了，目光沒有移開：「光憑您一張嘴，出去說現在的太后是假的，沒人會信。一個被關了兩年的老嬤嬤，說當朝太后是冒牌貨，這話傳出去，第一個被拿下的是我。物證您還有別的嗎？」
容姑想了很久。
「有。但難辦。」
「真太后左臂上有一塊燙傷疤，是小時候打翻燭台留下的。榮國夫人沒有。」
李福安聽完，搖了搖頭：「就算有這塊疤，我也沒那個能耐在滿朝文武面前把太后的袖子擼上去。」
「那就只能從另一個方向下手了。」
容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點別的東西。
李福安聽出來了，那不是猶豫，是猶豫過後下了決心的那種語調。
「榮國夫人這個人，什麼都忍得住，唯獨一件事忍不住。」
「什麼事？」
「男人。」
李福安眉頭一挑。
「她還在做榮國夫人的時候，在京城裡的名聲就不太乾淨。榮國公死後，她跟朝中好幾個勛貴官員有過私情。有一次還被幾個官宦人家的正房夫人堵在房間裡了，要不是顧忌太后那一層關係，那天她恐怕連門都出不了。」
「她當了兩年太后，明面上不敢亂來，但暗地裡……」
容姑看著他，「你可以從這裡下手。看最近有沒有年輕侍衛被無故提拔，有沒有假太監混進後宮，有沒有人深夜頻繁出入慈寧宮。這種事她忍不住的，只要你在她露出馬腳的時候抓到實證，再讓我出面作證，那便不是空口無憑了。」
李福安沒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頭看了看容姑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他伸手把插在牆縫裡的火把拔出來，火光跳了一下，把整間暗室重新照亮了。
「您說的這條路，我走。」
他說，「但您得再等幾天。等我摸清了那頭是什麼情況，我再回來接您。」
容姑仰頭看著他，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嘴角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李福安把火把舉高了些，轉身鑽進來時那條窄道。
背後是鐵鏈輕輕碰撞的聲音和那個老婦人逐漸平穩下去的呼吸聲。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剛才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
孿生姐妹。
易容的嬤嬤。
中毒昏迷的皇帝。
還有那個收不住心的假太后。
哪一條路都不好走，但哪一條路都不能繞過去。
他要在江順和那位假太后發現之前，先把棋局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