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另起爐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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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福安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太后娘娘明鑑,奴才絕無僭越之心,只是想求一條活路罷了。您讓奴才查內務府,奴才差點被大火燒死,還是替您扳倒了周安。您說缺銀子,奴才絞盡腦汁湊了一百萬兩。曹如海伏法之後,您一句話,奴才就去了東廠,連眉頭都沒皺過。」

  他抬起頭,眼眶泛著紅,語調卻壓得很穩。

  「奴才自問對娘娘的忠心天地可證。可今日娘娘卻要把奴才下獄,奴才只是覺得冤。」

  太后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

  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李福安那張年輕的臉上,沉了片刻。

  她想起來的事其實不少。

  查內務府、抄周安的家、湊齊那一百萬兩銀子,樁樁件件都是這個人辦的。

  雖然幾次自作主張,可結果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用起來順手,事情交到他手裡不會拖泥帶水。

  可也正因為如此,她才一直提防著他。

  他不是她的人,是柳妙音宮裡出來的,不是她親自提拔的。

  這種人本事越大,就越讓人不放心,用的時候是把好刀,用完了就收進鞘里,免得哪天割了自己的手。

  可這小子到底還是機靈的。

  那本筆記的事他誰都沒告訴,直接來找她,只求自保。

  這說明他心裡有數,知道誰是真正的主子。

  想到這裡,太后原本被威脅的惱火消下去不少。

  她覺得自己的反應確實有些過激了,一個太監而已,還不至於怕成這樣。

  「行了。」

  她揮了揮手,語氣比方才和緩了幾分,「方才的事是哀家誤信了江順,冤枉了你。這件事就此揭過。江順那邊哀家會敲打他,你以後好好當差,哀家不會虧待你。」

  李福安磕了個頭,卻沒有起身。

  「太后娘娘,奴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太后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經此一事,奴才在東廠怕是待不下去了。」

  太后的眉梢抬了抬:「什麼意思?」

  「江順是東廠提督,奴才只是個副手。今日的事東廠上下都看在眼裡,奴才什麼都沒做,是他先動了殺心。現在奴才當眾傷了他,他恨透了奴才。奴才一回東廠,處處都是眼睛盯著,處處都是絆子。」

  李福安苦笑了一聲,「奴才是替娘娘當差的,可若連命都保不住,日後怕是不能再替娘娘分憂了。」

  太后的目光沉了沉:「所以你想讓哀家把江順調走,自己來當東廠提督?」

  她的聲音冷下來幾分:「李福安,你是不是胃口太大了?憑著一本不知真假的筆記,就想拿捏哀家?哀家要殺你,不過是動一動手指的事。」

  她可不是真的太后,她是榮國夫人。

  她費了那麼多心思坐上這個位置,不是為了給一個小太監當傀儡的。

  若是李福安得寸進尺,她寧可擔些風險也要把他收拾了。

  李福安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請娘娘另設一個衙門。」

  「另設一個衙門?」

  「東廠的權力太大了。他們監察百官,不受法度約束,四處安插密探,窺伺天下隱秘。曹如海的筆記里,不光記了娘娘的事,還記了滿朝文武的把柄。靠著這些東西,曹如海才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逼得那些官員不得不聽他的。」

  「這些東西本該是稟報給娘娘的,用來做娘娘的耳目。可曹如海沒有,他拿來私用。如今曹如海雖然倒了,但江順還在,假以時日,他便是第二個曹如海,到時候又會有一本新的百官行述,對娘娘也不利。」

  太后沒有打斷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繼續說。」

  「所以奴才斗膽建議,設立西廠,與東廠平級,互不統屬,直接對娘娘負責。東西二廠相互制衡,彼此監督,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成為娘娘的耳目,而不是養出會噬主的手腳。」

  李福安又叩了一首。

  「奴才願意接下這個擔子,替娘娘看著東廠。也只有奴才們狗咬狗,娘娘才能坐得安穩。」

  太后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本以為李福安是要搶江順的位置,沒想到他提的是另起爐灶。

  但凡他獅子大開口要權要錢,她都不會答應。

  可他說的這番話確實有道理,東西二廠互相牽制,她才能高枕無憂。

  不過她也有自己的算盤。

  不給他人手,不給他銀錢,一個光杆司令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到時候被江順壓著打,還不是得乖乖回過頭來求她。

  「好。」

  她點了頭,「哀家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那本筆記,你明日一頁不剩地交到哀家手裡。」

  「多謝娘娘。」

  李福安叩首,「奴才明日便親自送來。」

  筆記自然是假的,可他有詔獄裡那幫人。

  祁九公說過,第二層關著一位妙筆書生,能模仿任何人的字跡,連本人都分不出真假。

  到時候讓他做一本假的,既能交差,也能讓太后對曹如海再多一層厭惡。

  「行了,把江順叫進來吧。」

  太后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江順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的得意還沒散盡。

  他一進門便急著開口:「太后娘娘,是不是該拿下李福安了?」

  「閉嘴。」

  太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江順的腳步頓了一下。

  太后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威嚴:「傳哀家懿旨,即日起設立西廠,與東廠平級,互不隸屬,直接對哀家負責。李福安任西廠提督,官職暫不從三品,待日後看差事再議。」

  江順的臉瞬間白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渾圓,像是沒聽懂那幾句話的意思。

  「太后娘娘!這……這怎麼可以!西廠從未有過!自古只有東廠,哪來的西廠?何況李福安他剛打了上官,一個罪人怎麼能當提督?」

  「哀家說可以就可以。」

  太后的語氣不容商量,「你管好你的東廠便是,西廠的事不勞你操心。」

  江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胸口的掌印還在隱隱作痛。

  他想再說什麼,可太后的臉色已經明擺著不打算再聽。

  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牙根咬得發酸。

  「李福安,你西廠需要多少人手?」

  太后又問,「從東廠調,跟江順商量著辦。」

  江順搶著開口:「本督撥兩百名精幹給李公公。」

  他心裡想的清楚——

  兩百個他的心腹,一個都不幹活,全去搗亂,看李福安這西廠怎麼開得起來。

  李福安卻搖了搖頭:「回太后娘娘,奴才斗膽討個恩典。」

  「說。」

  「東廠詔獄既然年久失修、連犯人都看不住,那些犯人留在東廠也是徒增麻煩。不如交給奴才,奴才自有辦法把他們管得服服帖帖。至於人手,奴才只求五十個招募名額,自己來挑人,不必麻煩江公公。」

  太后挑了挑眉。

  五十個名額,她本以為李福安會獅子大開口要幾百上千人,沒想到只要這麼點。

  至於那些犯人,本就是死囚,關在哪裡不是關,給他也無妨。

  「准了。詔獄裡的犯人都移交西廠。五十個名額哀家給你,自己去招人,但不許鬧出亂子。」

  「多謝太后娘娘!」

  李福安磕了個頭,站起身時心裡總算落了一塊石頭。

  東廠那龍潭虎穴他不想待了,如今自己拉起一支隊伍,哪怕人不多,也總比被人摁在砧板上強。

  江順站在旁邊,牙根咬得咯吱響。

  兩人退出慈寧宮。

  殿門合上,李福安轉過身,朝江順拱了拱手。

  「江廠公,今日多謝款待。以後有的是機會打交道,你東廠管得了的事,我西廠也要管。你東廠管不了的事,我西廠照樣管。」

  江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給我等著!」

  李福安頭也不回,步子越走越快,笑聲從廊下傳回來,在空曠的宮道里滾了好幾圈。

  江順盯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胸口那掌傷一抽一抽地疼,加上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眼前忽然一陣發黑,身子晃了兩晃,直挺挺朝後倒了下去。

  周圍的太監連忙圍上去扶他。

  一片嘈雜的驚叫聲在宮道里散開,李福安沒回頭,步子也沒停。

  他只管往詔獄的方向走,那裡還有十八個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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