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假僧露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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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口的風不大,吹在臉上卻帶著一股子燥意。

  李福安在那大漢面前停了兩步。

  他比這人大了不止一圈,僧袍繃得緊緊的,肩膀像一扇門板,站在三十幾個灰衣僧人中間格外扎眼。

  那人的光頭乾淨得不太對——

  不像常年剃度的那種光潤,頭皮上還有幾道淺刮痕,像是剛刮沒幾天的手藝。

  李福安沒有急著開口,上下打量了兩遍。

  「法號?」

  大漢下意識張了嘴,聲音粗重:「俺叫——」

  他猛地剎住,咽了口唾沫,把嗓音硬擰細了幾分:「貧僧法號圓通。」

  「圓通大師這體格倒是少見,素齋能吃到這個份上,靈光寺的伙食想必不錯。」

  李福安說,「大師平日習武?」

  大漢額頭冒了一層汗,擠出一張笑臉:「貧僧……粗人一個,早年練過些莊稼把式。進了寺門之後便收斂了,只偶爾活動活動筋骨。」

  「那正好,本官一向仰慕佛理。大師既然是靈光寺出來的,不如給本官念一段《金剛經》聽聽。」

  大漢的臉白了。

  「這……這……」

  他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嘴裡翻找那篇經文的開頭,翻來翻去什麼也沒撈著。

  他哪懂什麼《金剛經》,金剛鑽倒是有一根,但這話不能說。

  旁邊的小得貴已經急得冒了汗,趕緊湊上來打圓場:「李廠公,您想聽經祈福大會上隨便聽,太后娘娘還等著呢,耽擱了吉時咱們都擔待不起。」

  李福安沒看他,聲音也不高:「小得貴,西廠的監察之權是太后娘娘親口給的。你若是覺得本官多事,咱們可以去慈寧宮當面問清楚。」

  小得貴臉色變了變,不敢再吱聲。

  身後四把繡春刀已經半出鞘,刀身上映著薄薄一層天光。

  那光不大,足夠讓人看清刀刃的走向。

  李福安正要再問,宮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容姑快步走來,步子有些趕,但落地仍然很穩。

  她在李福安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神色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李廠公,太后娘娘口諭,吉時已到,請各位高僧即刻入宮,切勿耽擱。」

  「容嬤嬤來得真巧。」李福安說,「本官正問到最後一位。」

  「祈福大會的時辰是欽天監測算的,誤了時辰誰也擔不起。」

  容姑的臉上掛著笑,語氣卻沉了幾分,「太后娘娘說了,這些僧人靈光寺已經驗過底細,不會出問題。西廠若有疑慮,會後慢慢查不遲。陛下的身子要緊。」

  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給李福安留任何餘地。

  他沉默了幾息,側身讓開了一步。

  三十幾個僧人魚貫而入,那個高大的假和尚從李福安身邊經過時縮著肩低著頭,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恨不得一步跨過這道門。

  李福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裡,朝身後不遠處一個倚在牆根的小太監遞了個眼神。

  石飛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臉上塗了些灰,混在西廠的人堆里一點也不顯眼。

  他點了一下頭,身形一閃就貼上了牆根,沿著暗影追了進去。

  祈福大會設在慈寧宮旁邊的寶華殿。

  香爐里的煙升起來,梵唱聲從殿門溢出來,一層疊一層地往外散。

  和尚們端坐蒲團,合十念經,一排排灰衣從殿內鋪到殿外,看著倒也像那麼回事。

  太后坐在殿內深處的帘子後面,隔著薄紗什麼也看不真切。

  石飛在外頭蹲了整整一天。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再斜到西牆,他換了兩處藏身的位置,眼睛始終沒離開過殿內那個高個子。

  天擦黑的時候他回了西廠,進了李福安的房間把門帶上。

  「第三排左邊數第五個,那人念經全是空口對不上。別念阿彌陀佛,他念阿米豆腐。坐不住,一會兒扭一會兒蹭,不到半個時辰就要站起來往外跑一趟。」

  「容嬤嬤呢?」

  「半夜才來的。摸黑到了那假和尚門口,敲了三下門,倆人一前一後往慈寧宮方向去了。」

  李福安把茶盞擱回桌上。

  這一整天的功夫沒有白費,釣的就是這條線。

  他推開後門,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烏沉沉的。

  廊下坐著一個人,穿著灰僧袍,雙掌合十擱在膝上,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

  慧淨大師坐在這等了一整個白天,紋絲未動,像是從沒挪過地方。

  方才容姑經過時沒注意到他,旁人也只當是個值夜打坐的和尚。

  「前輩,該動身了。」

  慧淨站起身來,拍了拍僧袍下擺沾的灰,跟在他身後出了院子。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宮牆的暗角往慈寧宮方向摸去。

  月亮從雲縫裡漏了一點光出來,又被下一層雲擋回去,地面上忽明忽暗的。

  慈寧宮的燈火比別處亮。

  正殿的燭光還沒滅,透過窗紙映出一層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線一道一道鋪在台階上。

  門口只有一個人,容姑。

  她站在殿門正中央,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姿態端正得像一棵栽進磚縫裡的老松,從肩頭到腳跟都繃著,沒有一絲鬆動。

  她的呼吸壓得很勻,太陽穴微微鼓起,周身的氣機收在內里不露出來,可那股子警覺像張開了一層看不見的網,把整座殿門罩住了。

  李福安在拐角停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貼進暗處。

  「前輩,」他低聲說,「門口那個,一流巔峰。」

  慧淨點了下頭,合十的雙手沒有鬆開,腳下的步子卻已經向前邁出去了。

  他的僧袍下擺被夜風撩起一角,又落回去,腳掌落地時的聲音輕得像落葉挨了一下地面就化了。

  他沒有刻意隱藏行蹤,只是走得夠穩夠慢,像深夜寺廟裡起身巡夜的和尚,自然得讓人提不起警戒。

  容姑的目光動了。

  她先看到的是那個和尚的輪廓,從暗處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走的是一條橫穿院子的直路,像是要回寶華殿。

  她眼皮耷了一下又抬起來,正要把視線移開——

  那個人的腳步忽然停了。

  慧淨在距她三丈遠的地方站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雙掌仍舊合著,既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

  容姑的眉頭動了一下,那一步沒有跨出去。

  她的掌心開始微微往下壓,像是有東西正從袖口裡往外探。

  她看著慧淨的目光變了,變得緊,變得窄,變得收束成一條細線,筆直地朝著對面那僧人。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了慧淨的袍角,吹不動他站著的姿勢。

  李福安在暗處把後腰那截短棍抽出來握在手裡,沒有往前邁,也沒有往後退。

  他在等。

  等那個一流巔峰的先動,等她不那麼穩的時候再邁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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