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祈福大會
太后閉著眼，可腦子裡轉的全是早些年做榮國夫人時的那些舊事。
那不是回憶，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意，沒來由，壓不住，越想壓越往上竄。
她側過身，把被子踢到腳邊，胳膊露出來晾了一會兒，沒管用。
又仰面躺著，盯著帳頂看了好一陣，還是睡不著。
最後索性坐起來，抓過床頭那杯隔夜的涼茶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喉嚨下去，涼意只在嗓子眼打了個轉就散了，身子還是燙的。
她皺著眉，手指在床沿上敲了兩下。
「來人。」
值夜的宮女推門進來，低著頭候著。
「叫容姑過來。」
宮女退出去，不多時容姑就進來了。
她躬身站在榻前，沒有多問，等著太后先開口。
太后靠回床頭，沉默了一會兒。
「人找得怎麼樣了？」
容姑眼皮動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回太后，人已經尋著了。」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坐直了些：「什麼樣的人？」
「名叫巨基，二十三歲，體格魁梧，長相也過得去。從前在京城一個雜耍班子裡做武師，自小練武，身子骨硬朗。」容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半截，「聽說······那方面很厲害。」
太后嘴角沒壓住，彎了一下，隨即又收回來：「什麼時候能送進來？」
容姑面露難色：「太后，後宮不比外頭，太監入宮必須經過淨身房和內務府兩道查驗，層層把關，想繞過這些把一個大活人送進來，幾乎不可能。」
太后的臉色沉下來，手指敲床沿的速度快了幾分：「曹如海已經倒了，內務府現在是小得貴在管，是自己人。汪直那邊有李福安牽制著，翻不起浪。整個後宮都在哀家手裡，誰敢查？誰敢說？」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被人盯上······」
「盯上？」
太后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我當了這個太后兩年，兩年沒碰過男人。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白天坐那聽大臣們吵，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再過幾年我就老了，老就什麼都沒了。早知道當了太后連這點念想都得掐了，我當這個太后做什麼？」
容姑沒敢再接話，跪了下去。
太后喘了幾口氣，稍微平了平語氣，又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容姑跪在地上，抬了抬頭，眼睛裡划過一點亮光：「奴婢倒有個主意。」
「說。」
「皇帝一直昏迷不醒，太后憂心國事，為陛下辦一場祈福法會，請僧人入宮誦經七七四十九天，合情合理，誰也說不出什麼。到時候把巨基扮成和尚混進祈福的隊伍里，法會要辦一個多月，太后想什麼時候見他，就什麼時候見，神不知鬼不覺。」
太后的眼睛亮了。
她盯著容姑看了幾息，嘴角慢慢揚起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這個主意好。」
「奴婢不敢當。」
「就按你說的辦。明日一早傳懿旨——皇帝龍體欠安，哀家憂心不已，特辦祈福大會，請高僧入宮誦經七七四十九天。著內務府承辦，不得延誤。」
容姑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慈寧宮恢復了深夜的安靜。
太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來，閉著眼琢磨了一會兒那個叫巨基的壯漢長什麼樣，翻了個身，把被子夾在腿間，總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懿旨就傳遍了後宮。
李福安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西廠院子裡練化骨綿掌。
小桌子把旨意遞過來，他展開掃了一遍，眉頭就擰起來了。
祈福大會，請僧人入宮，皇帝昏迷了大半年，早不祈福晚不祈福，偏偏這個時候辦。
他比誰都清楚皇帝是怎麼暈的——
假太后動的手腳，她怎麼可能真的為皇帝操心。
加上前幾日送進慈寧宮的那份甜品，他心裡基本有底了。
太后不是想給皇帝祈福，是想借祈福法會往宮裡帶人。
混在和尚堆裡帶進來，比直接塞太監穩妥得多，也查不出來。
「小桌子。」
他把旨意疊好放下，「去查這次入宮的僧人名單，從哪兒來的，什麼時候到，住哪個寺。越細越好。」
小桌子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幾個時辰後，他帶回來一份名單，上面列的全是靈光寺的僧人，有名有姓，看著沒什麼問題。
李福安掃了兩遍，把名單擱在桌上，還是覺得不對。
名單本身乾淨，可裡面的人是不是名單上的人，得親眼看了才知道。
祈福大會當天，李福安換了官服，站在宮門口。
內務府新副總管小得貴帶隊領著三十幾個僧人正往裡走，遠遠看到李福安擋在門口，臉上堆著笑過來拱了拱手：「李廠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李福安看了他一眼，沒回他的笑：「西廠有監察之權，入宮的人我得親自過一遍。祈福大會是為陛下辦的，混進什麼不三不四的人，玷污了太后的聖明，你擔得起？」
小得貴的笑僵了一下：「李廠公說笑了，這些可都是太后娘娘親自點的靈光寺高僧，有名有姓有籍可查······」
「有名有姓也得驗。」
李福安打斷他，語氣沒松，「讓他們排好隊，一個一個過。」
小得貴咬了咬牙，還是揮了揮手讓那些僧人排成一列。
三十幾個人穿著灰僧袍，低著頭往裡走，手裡轉著念珠，嘴裡念著經。
李福安站在門邊，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寸一寸地掃。
前面那些都還好，步伐穩，合十的姿勢也端正，看著確實是寺廟裡出來的。
最後一個。
那人比前面所有人都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把僧袍撐得緊繃繃的。
他縮著脖子低著頭，可還是比別人高出一截。手掌朝下的時候，掌心和指節上能看到厚厚一層老繭，那不是抄經抄出來的，是長年握傢伙練出來的。
光頭上的頭皮有刮傷，不是常剃的那種光滑，是新刮不久留下的痕跡。
李福安在他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兩遍。
「法號叫什麼？」
那人張了張嘴，開口就是一口濃重的外地口音：「俺是——」
他猛地頓住，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話頭擰回來，聲音壓細了幾分：「貧僧法號圓通。」
那不是回憶，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意，沒來由，壓不住，越想壓越往上竄。
她側過身，把被子踢到腳邊，胳膊露出來晾了一會兒，沒管用。
又仰面躺著，盯著帳頂看了好一陣，還是睡不著。
最後索性坐起來，抓過床頭那杯隔夜的涼茶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喉嚨下去，涼意只在嗓子眼打了個轉就散了，身子還是燙的。
她皺著眉，手指在床沿上敲了兩下。
「來人。」
值夜的宮女推門進來，低著頭候著。
「叫容姑過來。」
宮女退出去，不多時容姑就進來了。
她躬身站在榻前，沒有多問，等著太后先開口。
太后靠回床頭，沉默了一會兒。
「人找得怎麼樣了？」
容姑眼皮動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回太后，人已經尋著了。」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坐直了些：「什麼樣的人？」
「名叫巨基，二十三歲，體格魁梧，長相也過得去。從前在京城一個雜耍班子裡做武師，自小練武，身子骨硬朗。」容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半截，「聽說······那方面很厲害。」
太后嘴角沒壓住，彎了一下，隨即又收回來：「什麼時候能送進來？」
容姑面露難色：「太后，後宮不比外頭，太監入宮必須經過淨身房和內務府兩道查驗，層層把關，想繞過這些把一個大活人送進來，幾乎不可能。」
太后的臉色沉下來，手指敲床沿的速度快了幾分：「曹如海已經倒了，內務府現在是小得貴在管，是自己人。汪直那邊有李福安牽制著，翻不起浪。整個後宮都在哀家手裡，誰敢查？誰敢說？」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被人盯上······」
「盯上？」
太后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我當了這個太后兩年，兩年沒碰過男人。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白天坐那聽大臣們吵，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再過幾年我就老了，老就什麼都沒了。早知道當了太后連這點念想都得掐了，我當這個太后做什麼？」
容姑沒敢再接話，跪了下去。
太后喘了幾口氣，稍微平了平語氣，又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容姑跪在地上，抬了抬頭，眼睛裡划過一點亮光：「奴婢倒有個主意。」
「說。」
「皇帝一直昏迷不醒，太后憂心國事，為陛下辦一場祈福法會，請僧人入宮誦經七七四十九天，合情合理，誰也說不出什麼。到時候把巨基扮成和尚混進祈福的隊伍里，法會要辦一個多月，太后想什麼時候見他，就什麼時候見，神不知鬼不覺。」
太后的眼睛亮了。
她盯著容姑看了幾息，嘴角慢慢揚起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這個主意好。」
「奴婢不敢當。」
「就按你說的辦。明日一早傳懿旨——皇帝龍體欠安，哀家憂心不已，特辦祈福大會，請高僧入宮誦經七七四十九天。著內務府承辦，不得延誤。」
容姑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慈寧宮恢復了深夜的安靜。
太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來，閉著眼琢磨了一會兒那個叫巨基的壯漢長什麼樣，翻了個身，把被子夾在腿間，總算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懿旨就傳遍了後宮。
李福安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西廠院子裡練化骨綿掌。
小桌子把旨意遞過來，他展開掃了一遍，眉頭就擰起來了。
祈福大會，請僧人入宮，皇帝昏迷了大半年，早不祈福晚不祈福，偏偏這個時候辦。
他比誰都清楚皇帝是怎麼暈的——
假太后動的手腳，她怎麼可能真的為皇帝操心。
加上前幾日送進慈寧宮的那份甜品，他心裡基本有底了。
太后不是想給皇帝祈福，是想借祈福法會往宮裡帶人。
混在和尚堆裡帶進來，比直接塞太監穩妥得多，也查不出來。
「小桌子。」
他把旨意疊好放下，「去查這次入宮的僧人名單，從哪兒來的，什麼時候到，住哪個寺。越細越好。」
小桌子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幾個時辰後，他帶回來一份名單，上面列的全是靈光寺的僧人，有名有姓，看著沒什麼問題。
李福安掃了兩遍，把名單擱在桌上，還是覺得不對。
名單本身乾淨，可裡面的人是不是名單上的人，得親眼看了才知道。
祈福大會當天，李福安換了官服，站在宮門口。
內務府新副總管小得貴帶隊領著三十幾個僧人正往裡走，遠遠看到李福安擋在門口，臉上堆著笑過來拱了拱手：「李廠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李福安看了他一眼，沒回他的笑：「西廠有監察之權，入宮的人我得親自過一遍。祈福大會是為陛下辦的，混進什麼不三不四的人，玷污了太后的聖明，你擔得起？」
小得貴的笑僵了一下：「李廠公說笑了，這些可都是太后娘娘親自點的靈光寺高僧，有名有姓有籍可查······」
「有名有姓也得驗。」
李福安打斷他，語氣沒松，「讓他們排好隊，一個一個過。」
小得貴咬了咬牙，還是揮了揮手讓那些僧人排成一列。
三十幾個人穿著灰僧袍，低著頭往裡走，手裡轉著念珠，嘴裡念著經。
李福安站在門邊，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寸一寸地掃。
前面那些都還好，步伐穩，合十的姿勢也端正，看著確實是寺廟裡出來的。
最後一個。
那人比前面所有人都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把僧袍撐得緊繃繃的。
他縮著脖子低著頭，可還是比別人高出一截。手掌朝下的時候，掌心和指節上能看到厚厚一層老繭，那不是抄經抄出來的，是長年握傢伙練出來的。
光頭上的頭皮有刮傷，不是常剃的那種光滑，是新刮不久留下的痕跡。
李福安在他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兩遍。
「法號叫什麼？」
那人張了張嘴，開口就是一口濃重的外地口音：「俺是——」
他猛地頓住，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話頭擰回來，聲音壓細了幾分：「貧僧法號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