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太后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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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的地面上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碎瓷片鋪了厚厚一層,白的青的花的,大大小小,層層疊疊,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茶壺、茶杯、花瓶、香爐、玉如意、翡翠擺件,凡是從架子上能摸到的,全被掀下來了。

  太后獨孤玉鳳站在滿地的碎片中間,頭髮散著,衣服前襟被茶水洇濕了一塊,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當眾掀了鍋蓋。

  「李福安!敢拿捏我!什麼東西!」

  她罵一句踹一腳,再罵一句又踹一腳。

  繡鞋底被碎瓷劃了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白襪,襪子上洇出一小塊紅色,她連看都沒看。

  容姑跪在殿門口,低著頭,一聲不吭。

  她跪了快一整天了,膝蓋都麻了······

  可比起太后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怒氣,這點麻實在不值一提。

  「兩年!」

  太后的聲音尖得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撞,「我兩年才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好不容易弄進宮來,衣服都脫了!結果呢?被那狗奴才帶走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箭都上了弦,被人硬生生按回去了!」

  容姑把頭壓得更低了:「奴婢知道。」

  「你哪能知道?!你從來就沒碰過男人,哪裡懂得男人那方面美妙的滋味!」

  太后一腳踢飛腳邊的碎瓷片,碎片划過空中,撞在柱子上,彈回來,落在地上,又碎成更小的碎片。

  「而且你現在看看我算什麼?!我明明是大貞的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結果被一個太監騎在頭上拉屎拉尿。他讓我幹嘛就得幹嘛!他讓放人我就得放人,他讓我寫免死旨意我就得寫免死旨意,他讓我蓋玉璽我就得蓋玉璽···我算什麼太后?我連他李福安的一條狗都不如!」

  容姑大氣不敢出,嚇得不敢接話。

  太后罵累了,一屁股坐到軟榻上大喘著粗氣。

  額頭上冒了一顆又紅又大的痘,她自己摸了摸,疼得齜了一下牙。

  「看看,氣出痘了都。」

  容姑膝行過去,從袖裡摸出粉盒,蘸了一點輕輕蓋在那顆痘上。

  白粉遮住了紅腫,遮不住太后眼底那層壓不住的惱。

  「都是奴婢辦事不力。」容姑說。

  「算了,不怪你。」

  太后擺了一下手,「那小子鬼得很,防不住。」

  「娘娘,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不如想個辦法,給他使個絆子。」

  容姑抬起頭,眼裡那點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怎麼使?」

  太后靠在榻背上,「他手裡捏著我的把柄,我動他一下,他就能把天捅個窟窿。」

  「娘娘不方便直接動手,可以讓滿朝文武去收拾他。」

  太后的眉毛抬了抬:「怎麼讓滿朝文武去?他又不傻,怎麼會和整個朝廷對著幹。」

  容姑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層年紀熬出來的算計:「娘娘,西廠不是專門查案子的麼?娘娘把那個最燙手的案子扔給他,他自己就知道疼了。」

  「最燙手的?」

  「湖生。」

  容姑說。

  太后的眼睛亮了。

  湖生這個名字她當然知道。

  全天下的官員沒有不知道的,當了幾十年的官,沒有拿過一文不該拿的錢,沒有收過一份不該收的禮,走到哪兒哪兒貪官發抖,走到哪兒哪兒百姓拍手。

  據說有一回他去肉鋪買肉給母親祝壽,消息傳出去之後,半個縣的人都圍過去看,就因為他十年沒買過肉了。

  家徒四壁,衣裳是媳婦和老娘自己織的,補丁摞著補丁。

  兩年前他還是戶部一個六品主事,在京城排不上號。

  可他幹了一件讓滿朝文武都瞪眼的事——

  給先帝上了一道奏摺,把修道誤國、不理朝政、沉迷酒色、濫用宦官這些事,一條一條擺得清清楚楚。

  先帝看完當場就掀了桌子,把湖生下了大獄。

  可求情的人太多,六部的官、都察院的御史、京城的士子、就連沒讀過幾天書的老百姓,都寫了聯名狀。

  先帝病得重,經不起鬧,殺頭的旨意拖著沒下,拖到駕崩了也沒落筆。

  新帝登基後原本想放人。

  可湖生這個硬骨頭提了個條件:

  要放他可以,朝廷必須裁撤宦官和錦衣衛。

  不然他就蹲在牢里不出來。

  新帝當然裁不了,只好繼續關著。

  一關又是兩年。

  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得,整個朝廷沒有一個不頭疼的。

  「妙啊。」

  太后嘴角彎了一下,額頭上那顆痘痘在她自己臉上照了照燭光,「讓李福安去審湖生。他要是放人,湖生的條件是裁撤宦官——他自己就是宦官頭子,西廠是他自己的,裁撤跟要他命有什麼區別?他要是不放,天下百姓的罵名就全扣在西廠頭上。到時候東廠和滿朝文武自然會收拾他,跟我們沒關係。」

  「娘娘英明。」

  太后從榻上站起來,踩著碎瓷片走到書案前,鋪開黃綾,提筆蘸墨,寫了一道旨意,蓋了鳳璽,吹乾墨跡遞給容姑。

  「送去西廠。告訴他,這是哀家對他的信任。」

  容姑雙手接過,快步退了出去。

  李福安接到那捲明黃絹帛的時候正在西廠正堂喝茶。

  他放下杯子,整了整衣冠跪下去,聽完旨意,接過絹帛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眉頭越看越緊。

  湖生。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一個關了兩代皇帝都關不死的硬骨頭,放又放不得,殺又殺不得。

  現在交到他手裡,限期一個月結案。

  他合上聖旨,沒有說話。

  邊上小順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探了一句:「大人,這案子咱們接不接?」

  李福安把聖旨折好放進袖子裡,站起身來:「接。西廠第一案就拿這塊最難啃的骨頭開刀。讓天下人都看看,別人辦不了的案子,我李福安能辦。」

  「小順子。」

  「在。」

  「去查湖生家裡的事。家裡還有誰,住什麼地方,靠什麼過活。越細越好。」

  小順子愣了一下:「大人要查他家裡人?」

  李福安笑了笑:「審案子不一定要在堂上。有些事,堂下比堂上好辦得多。」

  湖生一開始被關在東廠,但東廠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便找了個機會,將他踢到了刑部。

  刑部大牢在京城西南角,挨著菜市口,據說是為了方便行刑,犯人從牢里拖出來,走不出半里地就到了刑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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