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外藩來使
江順的臉色一直沉到散朝都沒緩過來。
他站在金鑾殿的柱子旁邊，看著李福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又看著湖生站在他身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根剛釘下去的樁子。
他心裡那口氣堵得嚴嚴實實。
今天這一局他把能打的牌全打出去了，東廠的人、內閣的人、吏部的人、刑部的人，四方齊上，結果非但沒把人踩下去，反而讓他升了官、添了人。
海筆架那三個字有多重，滿朝上下誰都清楚。
可他知道不能在殿上翻臉。
太后在帘子後面坐著，百官在兩邊站著，他要是當場甩臉，先輸的就是自己。
江順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層笑又重新堆了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朝帘子方向躬身，語氣轉得恰到好處：「太后娘娘，臣還有一事啟奏。」
殿裡剛散了一半的人又停下腳步，目光重新聚了過來。
「馬上就是三年一度的大朝貢了。」
江順說，「尋常一年一朝貢，來的不過是高麗幾個近鄰，翻不起什麼浪。可這三年一次的大朝貢不同，東瀛、南越、西洋、北草原，加上高麗，各國使團齊聚京城，人數眾多，情況複雜。往年安保事務一直由東廠負責，今年東廠案子積壓太多，人手實在吃緊。臣懇請太后，讓西廠來辦這次朝貢使者的護衛差事。」
他頓了頓，把聲音又放亮了些：「也好讓西廠在各國使臣面前露露臉，讓大家都知道，大炎不光有東廠，還有西廠。」
殿裡安靜了幾息。
幾位老臣的臉色動了一下。
大朝貢這三個字在朝廷里早就變了味。
開國那會兒確實是萬國來朝，可兩百年過去，大炎的國力早不如前，遼東那邊被遼人壓著打，連年丟城失地。
如今來朝貢的這些「外藩」，除了高麗和南越還肯裝裝樣子，其餘的根本不把大炎放在眼裡。
上一次大朝貢，不少人還記得清清楚楚。
東瀛使者在街上搶了官員的女兒，鬧到順天府推刑部，刑部推禮部，禮部推東廠，東廠最後也沒敢管，因為先帝說過要以和為貴。
草原騎兵縱馬撞死了好幾個百姓，東廠去交涉，人家笑嘻嘻說了一句「你們的人走路不長眼睛」，連句軟話都沒給。
西洋使者倒是文雅，帶了幾門炮在城外試射，一炮轟塌了一戶民宅，砸死一個老人，人家說是「意外」，賠都沒賠。
那些使臣不是來朝貢的，是來敲竹槓的。
他們要銀子、要絲綢、要瓷器，給夠了就消停，給不夠就鬧事。
李福安看著江順那張堆笑的臉，知道這又是一個坑。
「汪廠公，西廠成立不到兩個月，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個人，還都是新招的，連規矩都沒學全。朝貢使者護衛這麼大的事，西廠擔不起。」
江順笑得牙都露出來了：「李廠公謙虛了。西廠人雖少，可個個精幹。更何況李大人剛升了官，正是該為國分憂的時候。」
閆斌跟著邁出一步：「臣附議。西廠既然與東廠平級，自然該分擔同樣的差事。總不能東廠干累活，西廠揀輕巧的做吧？」
張二河也開了口：「李大人連湖大人都能請動，幾個外藩使者算什麼？」
趙奉先緊跟著補了一句：「正是，西廠正好藉此機會歷練歷練。」
李福安看著這幾個人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讓他歷練，是讓他背鍋。
東廠幹了這麼多年大朝貢的差事，年年被罵，汪直被罵得頭髮都少了一把。現在好了，終於找到替罪羊了。
帘子後面太后一直沒有開口。
她在等。
等李福安推辭，等大臣們堅持，等她可以順水推舟。
她想要收拾李福安很久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由頭。
江順把這個由頭遞到她面前，她沒道理不接。
「李福安。」
太后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
李福安跪了下去：「奴才在。」
「江順說得有道理。西廠既然設了，就該替朝廷分憂。朝貢使者的安保差事，你西廠來辦。」
「太后娘娘，西廠人手實在不夠——」
「人手不夠可以招。」
太后打斷了他，「等你辦好這趟差事，你要多少人，哀家給你多少人。」
李福安知道這趟躲不過去了。
他抬起頭：「君無戲言。滿朝文武都聽著的，若是奴才辦好了這趟差事，西廠人手與東廠看齊。」
太后冷笑了一聲：「好，依你。」
她篤定他辦不好。
那些外藩使團動輒幾百號人，一個個如狼似虎，連她這個太后都不願沾手。
五十個新招的西廠番子，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退朝。」
殿裡的人像潮水一樣往外退。
江順從李福安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好干，別丟人。」
李福安笑了一下：「江廠公放心，我不會像某些人一樣，被罵了幾年連屁都不敢放。」
江順的臉抽了一下，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張二河和閆斌也走得飛快，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殿裡的人散盡了。
李福安站在空蕩蕩的金鑾殿裡，湖生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這件事不好辦。」湖生說。
「我知道。」
「上一次大朝貢，東廠被罵得狗血淋頭。」
湖生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淡，可每個字都在點子上，「東瀛搶了人，東廠不敢管。草原撞死了人，東廠不敢管。西洋轟塌了房子，東廠還是不敢管。不是汪直無能，是朝廷不想得罪外藩，東廠替朝廷背了鍋。」
李福安轉頭看著他：「海大人有什麼辦法？」
湖生沉默了片刻：「我說句話，你別生氣。那些外藩使者，不怕講道理的，只怕不講道理的。你跟他們講大炎律，他們跟你講刀。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講炮。想讓他們老實，只有一個辦法——」
他停了一下：「比他們更不講理。」
李福安看著湖生那張清癯的臉，忽然笑了：「海大人這話可不像是清官該說的。」
湖生捋了捋鬍鬚，嘴角彎了一下：「清官也是人，不是泥菩薩。」
李福安笑著搖了頭，伸手拍了拍湖生的肩：「你我越來越對脾氣了。」
他站在金鑾殿的柱子旁邊，看著李福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又看著湖生站在他身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根剛釘下去的樁子。
他心裡那口氣堵得嚴嚴實實。
今天這一局他把能打的牌全打出去了，東廠的人、內閣的人、吏部的人、刑部的人，四方齊上，結果非但沒把人踩下去，反而讓他升了官、添了人。
海筆架那三個字有多重，滿朝上下誰都清楚。
可他知道不能在殿上翻臉。
太后在帘子後面坐著，百官在兩邊站著，他要是當場甩臉，先輸的就是自己。
江順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層笑又重新堆了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朝帘子方向躬身，語氣轉得恰到好處：「太后娘娘，臣還有一事啟奏。」
殿裡剛散了一半的人又停下腳步，目光重新聚了過來。
「馬上就是三年一度的大朝貢了。」
江順說，「尋常一年一朝貢，來的不過是高麗幾個近鄰，翻不起什麼浪。可這三年一次的大朝貢不同，東瀛、南越、西洋、北草原，加上高麗，各國使團齊聚京城，人數眾多，情況複雜。往年安保事務一直由東廠負責，今年東廠案子積壓太多，人手實在吃緊。臣懇請太后，讓西廠來辦這次朝貢使者的護衛差事。」
他頓了頓，把聲音又放亮了些：「也好讓西廠在各國使臣面前露露臉，讓大家都知道，大炎不光有東廠，還有西廠。」
殿裡安靜了幾息。
幾位老臣的臉色動了一下。
大朝貢這三個字在朝廷里早就變了味。
開國那會兒確實是萬國來朝，可兩百年過去，大炎的國力早不如前，遼東那邊被遼人壓著打，連年丟城失地。
如今來朝貢的這些「外藩」，除了高麗和南越還肯裝裝樣子，其餘的根本不把大炎放在眼裡。
上一次大朝貢，不少人還記得清清楚楚。
東瀛使者在街上搶了官員的女兒，鬧到順天府推刑部，刑部推禮部，禮部推東廠，東廠最後也沒敢管，因為先帝說過要以和為貴。
草原騎兵縱馬撞死了好幾個百姓，東廠去交涉，人家笑嘻嘻說了一句「你們的人走路不長眼睛」，連句軟話都沒給。
西洋使者倒是文雅，帶了幾門炮在城外試射，一炮轟塌了一戶民宅，砸死一個老人，人家說是「意外」，賠都沒賠。
那些使臣不是來朝貢的，是來敲竹槓的。
他們要銀子、要絲綢、要瓷器，給夠了就消停，給不夠就鬧事。
李福安看著江順那張堆笑的臉，知道這又是一個坑。
「汪廠公，西廠成立不到兩個月，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個人，還都是新招的，連規矩都沒學全。朝貢使者護衛這麼大的事，西廠擔不起。」
江順笑得牙都露出來了：「李廠公謙虛了。西廠人雖少，可個個精幹。更何況李大人剛升了官，正是該為國分憂的時候。」
閆斌跟著邁出一步：「臣附議。西廠既然與東廠平級，自然該分擔同樣的差事。總不能東廠干累活，西廠揀輕巧的做吧？」
張二河也開了口：「李大人連湖大人都能請動，幾個外藩使者算什麼？」
趙奉先緊跟著補了一句：「正是，西廠正好藉此機會歷練歷練。」
李福安看著這幾個人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讓他歷練，是讓他背鍋。
東廠幹了這麼多年大朝貢的差事，年年被罵，汪直被罵得頭髮都少了一把。現在好了，終於找到替罪羊了。
帘子後面太后一直沒有開口。
她在等。
等李福安推辭，等大臣們堅持，等她可以順水推舟。
她想要收拾李福安很久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由頭。
江順把這個由頭遞到她面前，她沒道理不接。
「李福安。」
太后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
李福安跪了下去：「奴才在。」
「江順說得有道理。西廠既然設了，就該替朝廷分憂。朝貢使者的安保差事，你西廠來辦。」
「太后娘娘，西廠人手實在不夠——」
「人手不夠可以招。」
太后打斷了他，「等你辦好這趟差事，你要多少人，哀家給你多少人。」
李福安知道這趟躲不過去了。
他抬起頭：「君無戲言。滿朝文武都聽著的，若是奴才辦好了這趟差事，西廠人手與東廠看齊。」
太后冷笑了一聲：「好，依你。」
她篤定他辦不好。
那些外藩使團動輒幾百號人，一個個如狼似虎，連她這個太后都不願沾手。
五十個新招的西廠番子，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退朝。」
殿裡的人像潮水一樣往外退。
江順從李福安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好干，別丟人。」
李福安笑了一下：「江廠公放心，我不會像某些人一樣，被罵了幾年連屁都不敢放。」
江順的臉抽了一下，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張二河和閆斌也走得飛快，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殿裡的人散盡了。
李福安站在空蕩蕩的金鑾殿裡，湖生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這件事不好辦。」湖生說。
「我知道。」
「上一次大朝貢，東廠被罵得狗血淋頭。」
湖生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淡，可每個字都在點子上，「東瀛搶了人，東廠不敢管。草原撞死了人，東廠不敢管。西洋轟塌了房子，東廠還是不敢管。不是汪直無能，是朝廷不想得罪外藩，東廠替朝廷背了鍋。」
李福安轉頭看著他：「海大人有什麼辦法？」
湖生沉默了片刻：「我說句話，你別生氣。那些外藩使者，不怕講道理的，只怕不講道理的。你跟他們講大炎律，他們跟你講刀。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講炮。想讓他們老實，只有一個辦法——」
他停了一下：「比他們更不講理。」
李福安看著湖生那張清癯的臉，忽然笑了：「海大人這話可不像是清官該說的。」
湖生捋了捋鬍鬚，嘴角彎了一下：「清官也是人，不是泥菩薩。」
李福安笑著搖了頭，伸手拍了拍湖生的肩：「你我越來越對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