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家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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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四位寒暄落座,茶香剛剛飄起。

  梁金正便率先將話頭切入了正題:「張主任,不瞞你說,我們三人商議之後,一致認為鄭阿牛的傷情必須手術。手術本身,我們三個誰都能做,但對於術後癒合的情況……說實話,我們都不太樂觀。」

  張主任神色平靜,似乎對此早有預料,只是問道:「幾位估計,鄭阿牛術後恢復解剖與生理功能的機率有多高?」

  三人對視一眼,目光交匯片刻。最終,吳教授開了口:「不足四成。」

  張主任微微點頭。比自己預估的多一成——那確實算得上高手了。至於具體的手術方案,反倒沒什麼好討論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回事:拆開,重新接上。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張主任略作沉吟,從抽屜里取出一張X光片,放到了讀片器上。那是一張小腿骨折的影像,脛骨與腓骨同時斷裂,兩個斷口一上一下,錯開了七八厘米的樣子。

  張主任招手示意三位專家上前,指著片子問:「三位,你們看這個脛腓骨骨折,如果採用手法復位,解剖位置大概能恢復幾成?」

  梁金正心裡盤算了一下:七成。

  吳昊教授自認為經驗老到:八成。

  於書東副院長斟酌再三:八成……多一點。

  然而三人開口時,報出的數字卻一個比一個高——「八成!」「八成半!」「九成!」

  水分明顯不小。可這也怪不得後面兩位,誰讓死要面子的梁金正一上來就把價喊得那麼高呢?騎虎難下,只好水漲船高。

  張主任笑了笑,沒說什麼,又取出一張X光片放了上去。

  三位專家定睛一看,齊齊倒抽一口涼氣——那分明是手法復位後的片子。兩處骨折的對位、對線,竟然達到了百分之百,完美如初。

  震驚過後,三張老臉唰地紅了。

  這位張主任的醫術竟精湛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而他們幾個還大老遠跑來,不知天高地厚地對人家指手畫腳。為了那區區兩三萬的出診費,巴巴地跑了幾百公里來丟人現眼。

  萬惡淫為首,貪字頭上一把刀——貪比淫更要不得啊。

  一時間,三位專家興致全無,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張主任拿出的那張片子,實在是太打臉了。

  張主任見狀,忍不住又笑了:「三位,我想你們都誤會了。實話跟你們說,我的水平真比不上諸位。這個骨折,我最多只能恢復到七成。」

  「那這張片子是怎麼回事?」梁金正等人徹底糊塗了。那明明就是同一個人的X光片啊,一張復位前,一張復位後。

  「這手法不是我做的。」張主任慢悠悠地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做的。」

  「什麼?」三位專家同時瞪大了眼睛。

  「而且,這個年輕人此刻就在我們骨傷科的病房裡。」

  三位專家的眼睛又睜大了幾毫米,面面相覷好一陣,幾乎異口同聲道:「趕緊給我們引見引見!」

  「沒問題,走,這就去。」

  張主任心情大好地站起身。

  這一刻,他再也不覺得提起古楓會丟自己的臉了。

  光是看到這三位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大專家吃癟的表情,就已經值回票價。古楓給他長了大臉——儘管到目前為止,他和古楓之間還沒有一星半點的交情。

  然而不必多問,等張主任領著三位專家興沖沖趕到病房時,早已人去床空。古楓和蘇曼兒已經跑回缽蘭街了。

  ……

  丁家大宅,晨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落在餐桌上。

  丁力生拿起餐刀,漫不經心地問:「涵兒,你爺爺吃早餐了嗎?」

  「吃了一碗白粥。」丁寒涵點點頭。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丁老爺子這一把年紀,就算病根除了,調養起來也還得些時日。

  丁力生「哦」了一聲,沒再言語。

  「爸——」丁寒涵忽然開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丁力生切牛排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女兒。她臉上的神情有些凝重,不像尋常小事。他放下刀叉,沖管家和保姆揮了揮手:「你們先下去。」

  下人悉數退去。丁寒涵左右看了看,確認再無旁人,這才壓低聲音開口:「爸,爺爺生病那幾天,我也出了一件事。」

  接著,她便將那天送古楓回家途中遭遇刺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丁力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里透出一絲驚怒:「什麼人幹的?」

  丁寒涵搖頭。

  「警方那邊也沒查出什麼?」

  「沒有。」丁寒涵又搖了搖頭,「說還在調查。」

  丁力生沉默下來,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神色愈發凝重。

  他仇家雖多,但敢公然對他丁力生的女兒下手的,這深城地界上還真找不出幾個。

  難道是迴龍社那邊搞的鬼?

  直覺告訴他,這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涵兒,」他抬起頭,沉聲道,「這件事交給爸來處理。從今天起,我多派幾個人跟著你,上下學寸步不離。為了安全起見,你最近儘量少出門,知道嗎?」

  「知道。」丁寒涵乖巧地應了一聲。

  可她心裡清楚得很——如果真遇上上次那樣的陣仗,就算身邊再多幾個人,自己照樣難逃一死。除非……那個傢伙在場。

  「行了,一會兒我叫的人到了你就去上學。我先去醫院。」丁力生說著站起身來。

  他去醫院,自然是為了古楓的事。儘管這個人實在不討丁寒涵喜歡,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爸,你覺得鄭楚兩家會輕易放過古楓嗎?」

  丁力生腳步一頓,回過頭來,語氣淡淡:「據我所知,楚漢中、楚漢良這兩兄弟雖然剛直不阿,但鄭家那五兄弟可都不是什麼善茬兒。那倆姐弟招惹了他們,還把鄭老四、鄭老五打成重傷……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不會善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帶著幾分不屑的笑:「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鄭家再橫,在我眼裡也就是幾隻蹦躂得歡的螞蚱。我既然出了面,他們要還敢亂來,那就是自討沒趣了。」

  丁力生從來不怕麻煩。恰恰相反,他怕的是沒有麻煩。

  他看了女兒一眼,語氣緩了緩:「涵兒,古楓救了你,也救了爺爺,這份情我記著。但這事你管不了,就別跟著操心了,安心上你的學,好不好?」

  「好。」丁寒涵點頭。

  嘴上答應得乾脆,可她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答應古楓的那個條件。

  一想到自己真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寬衣解帶,露出從未被人見過的身子,她的臉頰便微微發燙,心裡也忍不住打起鼓來——她還沒做好準備呢。

  「我先走了。」丁力生邁步出門。候在門外的跟班早已拉開那輛黑色奔馳的車門,畢恭畢敬地躬身候著。

  確實,丁力生今時不同往日了。

  二十年前,他只是街市漁攤檔里一個騎著二十八寸鳳凰單車、三天兩頭被人打得頭破血流的小混混。

  二十年後的今天,他是義合幫真正的龍頭。手下二十一個揸Fit老大,弟兄成千上萬,跺一跺腳,深城的地皮都要顫三顫。

  當然,世界這麼大,混黑的不止義合幫一家。但在深城,除了那些小打小鬧的蝦兵蟹將之外,真正有資格跟義合幫叫板的,也就只有迴龍社了。

  義合幫的勢力盤踞在內環。

  內環是什麼地方?是深城最繁華的地段,人口稠密,商業發達,油水肥得流油。

  用義合幫一個堂口小老大的話說就是:「我走到街上一看,嚯,滿大街都是肥羊。」

  而迴龍社是外來戶,是深城發展成特區之後才跟著冒出來的。

  這些年他們野心勃勃,勢力不斷擴張,一直想打進內環,但每次都被義合幫狠狠揍了回去。所以他們的地盤始終集中在外環和莞城一帶。

  丁力生之所以給自己的社團取名「義合」,講究的就是人多、義氣、夠狠。

  不過論財力,義合幫確實比不上迴龍社。原因很簡單:迴龍社背後有財團撐著,而且他們什麼都敢碰,什麼錢都敢賺,毫無底線。而義合幫不一樣,有些事能做,有些事打死也不能做。比如毒品,那就是丁力生劃下的死線。誰碰誰死,沒有例外。

  論勇猛、論膽色,兩邊旗鼓相當。

  論心狠手辣,義合要稍遜一籌。

  但論團結、論義氣,迴龍社就差得遠了。

  然而不管是義合幫還是迴龍社,在這法治社會的今天,混黑的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了。古惑仔不鬧出大動靜還好,一旦被盯上,那就是一鍋端。

  丁力生這些年被請去反黑組喝咖啡的次數,已經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也曾幾度被送上法庭,只不過他命好,有鍾大律師撐著,每次都是證據不足,沒法正式定罪。

  饒是如此,丁力生心裡明白得很:形勢越來越嚴峻了。再不想辦法,遲早是死路一條。

  所以近幾年他行事越來越低調,很多事情、很多生意,他都不再直接出面,而是退到幕後,讓四個叔父商量著辦。

  實在解決不了的,才由他親自出馬。

  像昨晚那樣的場面,絕對是個例外。

  他現在的心思,已經不在偏門上了。

  以前他是用正當生意來掩蓋偏門,現在他是想方設法把偏門洗乾淨,和正當生意合二為一,把所有見不得光的買賣都合法化。

  可在黑水裡泡了二十年的人,想洗白上岸,哪有那麼容易?那得花數不清的錢。

  所以當他家老頭子提出,要把益盛集團未來的發展方向全部轉向內地的時候,正合丁力生心意——簡直是不謀而合。

  在他看來,義合幫的生意完全可以歸併到益盛集團底下。

  反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弟弟管國外,自己管國內,兩兄弟齊心協力一起干。既能壯大老頭子的產業,又能光耀丁家的門楣,還能促進兄弟團結,一舉三得,再好不過。

  想到遠在國外的弟弟丁力治,丁力生的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自己是深城龍川小學差兩年才畢業的水平,可他弟弟卻是哈佛商學院的碩士研究生——丁家有史以來學歷最高的一個。

  說起來,也有好些年沒見過這個弟弟了,也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丁力生坐進奔馳后座,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思緒飄得很遠。

  車子平穩地駛向醫院——那裡,還有一個讓他頭疼的古楓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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