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師,我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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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靚佩領著古楓踏進課室的一瞬,全班男女生眼前都不由一亮——這小媳婦,長得可真俊。

  「這位新來的同學,名叫古楓。從今往後就是我們班的一員了。」彭靚佩的介紹簡短而利落。

  底下沒有掌聲,只投來一片參差不齊的異樣目光。

  彭靚佩便懶得理會,徑直扯著古楓的衣袖來到自己桌旁,指指旁邊那方空位:「古楓,你坐我邊上,好不好?」

  古楓能說不好麼?全班統共就兩個空位。

  一個是彭靚佩指著的這一個;另一個則陷在女生堆正中,她們的目光,早已毫不遮掩地向他傳遞著同一句話——你敢過來,我們便殺了你。

  古楓默默無語地坐下。

  這倒不是因為怕惹事,而是他瞧見女生中間那張課桌底下塞滿了書本與零零碎碎的女孩子玩意兒,想是名花早有主了,便也懶得再去旁生枝節。

  況且這班上女生雖多,環肥燕瘦、花枝招展的都有,可瞧來瞧去,最順眼的始終還是身旁這位彭靚佩。

  能坐在她旁邊,倒也算是正中下懷,再稱心不過。

  下午來上課的是一位資深的臨床主任醫師,同時身兼副教授。

  這位田副教授有真才實學,脾氣卻也不小。

  一旦將他惹惱,那是半點情面也不講的。因此上他的課,大家莫說遲到早退,就連打個瞌睡也得小心翼翼。

  至于思想開小差,田副教授倒還管不著——他還沒厲害到能鑽入人的心神。

  田副教授的課講得既嚴謹又科學,從不照本宣科,而是將臨床理論與實戰經驗揉在一起細細分說。

  古楓也覺出這確是一位大家,他很想認認真真聽進去,奈何古代中醫與彼時西醫之間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如今田副教授所講的課又全連著先前的課本,沒有那個根基,他雖竭力凝神,也只聽得一知半解。

  半節課下來,心思便不免有些飄飄搖搖。

  左右一望,與他狀況相仿的同學竟不在少數。

  有的目光放空;有的死命按捺著瞌睡蟲;有的將小說壓在課本底下偷看;有的悄悄將手機藏在桌肚裡發著簡訊……千姿百態,無奇不有。

  唯獨身旁的彭靚佩,正凝眉聚神,一絲不苟地記著筆記。

  瞧見她這般認真,古楓心中不禁湧起幾分慚愧。

  這麼好的學習機會,自己卻不知珍惜……誰說我不珍惜了,我只是聽不懂,好不好。

  古楓在心裡替自己叫起屈來。

  可當他的目光正要自重地收回來時,卻發覺雙眼忽然有些不聽使喚了。

  因為彭靚佩的雙手都擱在課桌上。

  因為她回宿舍時換了一件袖口極寬的上衫。

  因為從他此時的角度,視線恰能從那隻寬大的袖口悄悄鑽進去,一路滑向那包裹著酥胸的黑色胸衣。

  因為……好色如他,實在很難從這若隱若現的春光里利利落落地拔出眼睛。

  不過最終,他的視線還是被迫地收了回來。

  這倒不是他的自制力忽然變得有多強,而是台上田副教授那一番高論,硬生生將他扯了過去。

  「……我個人以為,國內將醫學強分『中醫』與『西醫』,本身便是錯誤的。從來不存在所謂中西醫之別。西方醫學遠比那套靠經驗摸索的中醫藥更可靠。我們應該相信科學,大力發展西醫。至於中醫學,充其量只能作為一種民間醫術存在。西醫是循證的科學醫學,因果明了,機理清晰。而中醫那套診脈斷症的手腕,我覺得相當荒謬。僅憑三根手指,當真能把疾病診斷清楚麼?」

  這類論調,對于田副教授來說早已是老生常談。

  每回課上剩些多餘時間,這位素來崇尚西醫的教授便要拿出來給底下的學生洗一洗腦。

  同學們早已見怪不怪,甚至還覺得他的話也沒什麼不對。

  他們的唯一期盼,不過是這位老人家快些囉嗦完,大家好早早下課。

  然而今天,卻有一個學生聽得慢慢皺緊了眉頭。那便是新來的這位插班生——古楓同學。

  「好的東西我們當然要繼承,但糟粕就該毫不留情地摒棄。像中醫這種偽科學,絕不能……」

  「老師。」古楓霍地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反對你這種觀點。」

  此言一出,全班譁然。所有人都睜圓了眼,不可思議地望向這個新來的插班生——不知他是吃錯了什麼藥,還是哪根筋搭錯了線。

  「你反對?」

  田副教授面色驟沉,怒意像潑墨一般染上整張臉。

  他這般講學已有好些年頭,從來沒有人敢質疑他的理論與經驗。

  如今一個胎毛未褪的青瓜蛋子,竟敢當眾與他叫板。

  這位將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大教授,登時便勃然震怒了。

  他幾乎用咆哮的力氣質問古楓:「你憑什麼反對?我哪一句說錯了?中醫就是主觀,中醫的理論就是垃圾。中草藥雖然還有人在用,可那全是憑經驗在堆砌,毫無科學憑證可言。那套陰陽五行學說,跟封建迷信又有什麼分別?同一個病症,一百個中醫能給你一百種解釋,有的解釋按五行推算竟全然相剋,可他們最後開出的方子卻大同小異。怎樣用,靠的全是那些可笑的經驗積累。哪怕完全脫開那套陰陽五行,單單憑著症狀,藥也照樣開得出來。中華醫學走到今日,正是被這陰陽五行引入了歧途。西醫面對疑難雜症,在未弄清病理之前,絕不敢胡亂下藥;中醫倒好,仗著中草藥藥效來得慢,對人傷害輕,便大著膽子胡亂施治。事實上,從來沒有任何有力的統計數據可以證明,中醫對疑難雜症的療效與西醫存在統計學上的明顯差別。人們最易記住的永遠是那幾個典型——某人某病被中醫治好了,便會一傳十十傳百;而那些沒有被治好的,卻被人們輕輕鬆鬆地忘了個乾淨。」

  一班學生被他吼得個個噤若寒蟬。

  他們還是頭一回見田大教授發這麼大的火。可細想想,這位插班生好像也沒說太過分的話,不過是提了一句質疑罷了。

  至於如此歇斯底里麼?

  難道是更年期綜合徵突然發作?

  不過,這個自以為是的小白臉也活該。

  你憑什麼去質疑田大教授呢?

  人家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呃,不對,是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

  人家從醫的年頭比你的歲數還長。

  你想反駁人家,吃飽了撐的也別拖累我們呀。

  我們還等著下課呢。

  零零臨床(2)班的學生自詡公道,心裡暗暗各賞了田副教授與古楓五十大板。

  可有句話說得好: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有理不在聲高,嘶吼也屬白費。

  古楓靜靜聽完這一大篇,面上仍是淡淡的神色,不疾不徐地道:「老師,您不必動怒。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廬山只有一座,可從不同方向望過去,樣子便不一樣。生病的真相也只有一個。西醫有西醫剖析的視角,中醫有中醫辨證的方法,只要都能治病,便不失為好醫術。西醫沒有包治百病的本事,中醫也同樣沒有。可您說中醫是偽科學、是迷信,這一點我無論如何無法苟同。」

  「科學日日在進步,中醫也好,西醫也罷,誰也不敢說自家握著的便是絕對的真相,只能說是無止境地接近真相。中醫、武術,這些東西都是數百年、甚至上千年裡一代代人智慧的結晶。我們這輩人,能將其中的精義吸收消化便已極不易了。要去判斷哪一套理論絕對正確,我想,普天之下恐怕還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資格。」

  「老師,您總不能因為有人打著太極操去誤人子弟,便說太極拳當真不能實戰,便說一切傳統功夫都是花拳繡腿,便說武功全是古龍和金庸憑空捏造出來的吧?同理,您也不能因為有那麼些不學無術的中醫師渾水摸魚,便連整個中醫都斥為迷信、斥為偽科學。中醫學博大精深,豈是可以人人信口評說、輕易擺布研究、甚至不由分說便全盤加以貶損的?」

  古楓的語氣,與方才咆哮如雷的田副教授截然不同。從頭至尾,他既不急,也不躁,聲調不高,語速卻穩。可越是說到後面,便越是字字抑揚頓挫,越來越擲地有聲。那些話便仿佛帶著一股無形的牽引力,叫人情緒與思緒都不由自主隨著他走。用時髦一點的話說,這叫霸王之氣;說得質樸些,這便是骨子裡的篤定與從容。

  精彩。

  精彩到近乎絕倫。

  同學們雖不敢明目張胆地鼓掌,心底卻早已暗暗替他喝了一通響亮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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