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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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爺終於再也捺不住了,當場暴吼起來:「你莫不是忘了?就是你讓我去查——那天在雨巷,埋伏你和大小姐的那班殺手,究竟是誰派來的!」

  「哦!哦!」古楓愣愣地回過神來,隨即眼睛一亮,「咦,師爺,你是說,那些殺手,便是對面這間『強記』派出來的?」

  「若我這雙眼還沒老眼昏花,我想——正是。」師爺沉沉點頭。

  「可你又是如何確定的?」古楓滿腹疑惑。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師爺臉上浮起幾分得色。

  「不會……當真是照我當初說的那個法子吧?」古楓遲疑道。

  「切。要照你那法子,下輩子也甭想找著。」師爺拋來一個極鄙視的眼神。

  古楓被狠狠打擊到了,苦著臉道:「呃……我想的那法子,真有那麼差?」

  「不是差,也不是很差。」師爺頓了頓,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刀,「是很差,很差。」

  古楓徹底鬱悶了。

  師爺奚落夠了,這才正色問:「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是如何對我說的?」

  「記得。」古楓點頭。

  「你說,在你們那鄉下,家裡若是死了人,不管有錢沒錢,不論簡單還是隆重,喪事,總歸是要辦一辦的,是也不是?」

  「是。」

  「你說,沒錢的人家,便用破草蓆將屍體隨便一裹,尋幾個人抬上山,挖個坑埋了,可到了末了,怎麼也要燒點紙錢意思意思,是也不是?」

  「嗯。」古楓再次點頭。

  可實際上,在他記憶中那戰火連年、兵荒馬亂的大遼,遠不是這般光景。被戰火波及的百姓,全都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

  為了自保,人人拋妻棄子,四散奔逃。

  在那躲避戰禍的年月里,人人自危,誰還顧得上誰?

  暴屍荒野,無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才是最稀鬆平常不過的事。

  他當初之所以對師爺那般說,是因他早已見識了現代人的生活光景,深知再不能用大遼那套標準來衡量如今的人,才憑空想像出一個現代窮苦人辦喪事的最低標準。

  其實,他這想像雖已比古代「現代」了不少,可到底還是不夠現代。

  如今最時興的喪事標準,是家裡一咽氣,一個電話召來喪葬車,將遺體直送火葬場,一把火燒了,領回一盒骨灰便是。

  再如何不濟,這筆喪葬費用也是要出的,哪怕去借。

  哪裡還用得著請人挖坑掩埋這般費事。

  更何況如今土地資源這般緊缺,你想埋,人家還不讓呢。

  「你又說,有錢人家,死了人不但要辦喪事,還要把喪事當成喜事一般大操大辦。香紙燭蠟備上幾大筐,念經超度的和尚道士請來一大幫,壽衣壽材也要請人量身訂做,更要大魚大肉宴請親朋戚友,是也不是?」師爺繼續問。

  「是。」古楓又點頭。

  這種排場的喪事,他倒確確實實親身經歷過的。

  從古到今,這般風俗一直流傳,只不過最後那道土葬,改成了火葬罷了。

  「你還說,那天在雨巷一場廝殺,對方當場折了十幾個人,屍首又被他們自己搶了回去。所以你便猜想,他們不論是鋪張還是簡省,總歸要辦一辦喪事,是也不是?」

  「是。」古楓承認,他當時確是如此對師爺說的。

  「你還說,只要辦喪事,就算不備壽衣壽材,不請和尚道士,不搞半分排場,可香紙燭蠟,多少總要準備一些,意思意思,是也不是?」

  「是。若是連這點意思也沒有,那這些人的死,當真是一丁點價值也沒有了。」

  「嘿嘿。」師爺一聲冷笑,並不反駁,只繼續追問,「你還說,只要他們有這點意思,咱們便來一個守燭待兔。將人手散出去,專門在那些香紙燭蠟鋪子外頭蹲守,看有誰一口氣採買了大量香紙燭蠟,便悄悄尾隨,看能不能尋到蛛絲馬跡,是也不是?」

  「是。我還說了,若是他們背後那人當真冷漠麻木到連這點意思也懶得做,那便只剩最後一招——讓人嚴密盯住深城各處火葬場。因為他們終究是要把這些屍體處置掉的,絕不可能全藏在家裡,任其發爛發臭。」古楓極肯定地補充道。

  「古楓同學。」師爺看著他,一字字道,「我不得不說,你這番推論,聽著不錯。可落到實處,卻是大錯特錯。你的想法,實在是太古舊了,半點也不合眼下的世情。」

  「為何?難道這世道,當真已炎涼到半分人情都不講了?」古楓極認真地問。

  「社會在不停朝前走,人也在不停朝前趕。那些虛儀式、虛排場,是越來越沒人看重了。像辦喪、喜慶這類,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白白占去大把時間,還要耗費高額花銷的事,有些人索性便全省了。實在不得已非要辦,也是能簡省便簡省。結婚,花九塊錢扯張證便算完事。死人,一個電話召輛喪葬車拖去燒了,一了百了。哪裡還有那麼多破爛規矩。」

  「哦……」古楓悶悶地應了一聲。

  「古楓同學,你心底還很不服氣,是也不是?」師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古楓沒有吱聲。沒否認,也沒承認。這已不是服不服氣的事了,癥結在於,他對現代人的心態,了解得還遠遠不夠。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輸,便是這個道理。

  「古楓,我問你。他們當初把屍體搶回去,為的是什麼?」師爺正了正臉色。

  「自然是怕旁人從屍首上查出蛛絲馬跡,從而暴露出幕後主使,又或是怕老巢被人發現。」

  「對。你既然明白這個道理,又為何還會這般愚蠢地認為,他們會替那些早已沒了利用價值的死人,去大張旗鼓辦什麼喪事?那不是招人耳目,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那……便連幾張紙錢也不燒?」古楓難以置信。

  師爺投來極無愛的一瞥,這問題,他連答都懶得再答了。

  古楓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就算當真不燒紙,屍體總歸還是要處理的吧?他們絕不可能因為好玩,又或是講人情,才把屍體弄回去。土葬、火葬、水葬——總得選一樣吧。」

  「不。這三樣,他們一樣都不會選。」師爺再次搖頭。

  「為什麼?」古楓徹徹底底傻了眼。

  「火葬——若是私自焚燒,在這深城關內,不拘什麼地方,都絕難不被人察覺。若真這般做,便完全失了當初將屍體搶走的意義。可若是送往火葬場,一下子十幾具屍首送過去,傻子都會起疑。至於你說的水葬,便是將屍身徑直拋入水中,是也不是?直接拋屍,遲早也會被人發現。若用沉屍的法子,便極麻煩,必須用到船,還得遠遠駛離海岸。深城這片海域,總共就這麼點大,處處都受著嚴密監控。就算你將屍體塞進麻包袋往下沉,海監署的人也會以為你在偷倒垃圾。這般看,水葬倒比火葬還要兇險。最後便只剩土葬了。如今深城早已寸土寸金,關內山林土地有限得不能再有限,僅存的那一丁點,也全劃作了保護區。想把十幾具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埋進山里,談何容易?可你若是說去關外,那山林倒是漫山遍野,隨你挖坑填埋。可問題是——出關的車輛,隨時都有被盤查的風險。你覺著,那收屍的人,會甘冒這般大險,載著一車屍體出關嗎?」

  師爺一口氣說到此處,才重重落下結語,「所以,我敢斷定——他們既不會辦什麼喪事,更不會選這三種葬法。」

  這一番話,如冰水兜頭澆下,將古楓那點殘存的自信淋得乾乾淨淨。

  到這一刻,他才終於徹徹底底明白——原以為早已融入這時代的自己,還遠遠不夠「現代」。

  他要學、要補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他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問:「師爺,依你之見,他們會如何處置那十幾具屍首?」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毀屍滅跡,一勞永逸。」

  「可你方才明明說,那三葬,他們一樣也不會選。」

  「古楓,你還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吧?難道除了你口中那三葬,便當真沒有旁的法子,能令屍體徹底人間蒸發?」

  「這……」古楓一時語塞。毀屍滅跡的手段,千奇百怪,林林總總,他方才所想那三種,不但最傳統,也最人道,可或許,也恰恰是那些人最不可能選的。

  「如何,你也承認法子多的是吧?嘿嘿。不過也用不著犯難。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毀屍滅跡的手段雖多,可萬變總歸不離其宗。十幾具屍體,加起來上千斤的份量——他們定會揀那最省事、最有效、最不占地方、也最省時間的法子。」

  「什麼法子?」

  「王水。」

  「王水?王水又是什麼東西?」

  「王水,是濃鹽酸與濃硝酸配成的混合物。它是世上極少數能夠溶化金子的物事之一。你想想——它連金子都能融掉,何況只是尋常血肉之軀?它不但能燒爛皮肉,更能將骨頭也腐蝕得乾乾淨淨。」

  「呃……」古楓抬手撓著腦門,搜腸刮肚想了許久,可任他腦細胞再如何活蹦亂跳,也實在沒法將那「王水」與眼前這塊「強記」的招牌連到一處,於是索性攤手道,「師爺,我承認,我確是不曉得王水這種玩意兒。你非要說它能毀屍滅跡,那我便認了。可這王水,跟眼前這『強記』又有什麼干係?你又是如何斷定,我要找的那班殺手,便藏在對面這間『強記』裡頭?」

  「別急。你耐著性子,聽我把話說完,自然便明白了。」

  師爺捋著鬍鬚,臉上掛著一抹極淡的笑,心裡卻早已得意壞了。認識古楓這麼久,還是頭一回,真真切切瞧見他吃癟的模樣。

  能讓這個智多近妖的小子鬱悶成這副樣子,對素來喜歡折騰人的師爺而言,簡直便是天底下頭一樁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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