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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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古楓與丁寒涵在雨巷遭人暗殺,因對方刻意掩飾,又兼天降大雨,現場仿佛真沒留下半點痕跡。

  是的,任誰來看,都覺著那是樁無跡可循的無頭案。

  可師爺與古楓,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心思敏銳到何等程度?豈會當真漏過那一縷天機。

  兩人所思所想,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十幾具被搶走的屍首,便是整件事裡最大、最顯眼的一條線索。

  對方為何非要將屍首搶回去?說穿了,不過就是怕在現場落下什麼把柄,怕旁人順藤摸瓜。

  可不管他們本意如何,屍體既已弄回去,便終究是要處置的。

  屍首這東西,跟尋常垃圾可不一樣,不是隨隨便便往垃圾桶一丟便算完的。

  尋常人家,要料理一具屍體,那已是天大的難事;更何況這一下,是足足十幾具。數量如此驚人,處置起來的難度,更是翻了不知多少倍。

  想叫這十幾號人神不知鬼不覺、真真正正地人間蒸發,那絕對是一件極考功夫、極見本事、極需門道的活計。

  古楓是古代人,腦子裡轉的,自然是些老舊的譜。

  面對一幫現代殺手,就算當真猜岔了道,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師爺卻是不折不扣的現代人,腦袋裡裝的東西,自然要講科學、論實際。

  他這思路,從一開始便與古楓全然不同。正如他方才所說,對方若要料理這批屍首,最絕的法子,莫過於毀屍滅跡。

  想讓十幾具屍身在極短時間內,不著絲毫痕跡地徹底蒸發,那最利落的手段,便是用那腐蝕性極強的王水。

  師爺,本就是個極難得的人才。不但精通律法、擅弄謀略,還有一門極少有人知曉的旁技——他對化學工程與海洋生物學,也頗有幾分造詣。

  正因為他對王水這種東西了解得極深,所以才多留了這一條心。

  他猜想,若對方當真不走古楓所猜的那幾條老路,便極可能選用王水來溶屍。

  於是,他一面派出大量人手,去蹲守各處火葬場、香紙燭蠟鋪子、碼頭港灣、山林野地;

  另一面,卻已悄悄動用了自己那張龐大又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去暗中查問——近來,究竟都有誰,購買過王水這種兇險至極的玩意兒。

  王水那東西,腐蝕性之強,便註定了它的危險性。

  所以從銷售、使用、運輸,到回收,每一個環節都卡著極嚴的死規矩。

  也正因這般嚴苛的管制,又仗著他手中那張深不見底的關係網,師爺幾乎沒費太大力氣,便拿到了一份深城近一個月來的王水銷售清單。

  待得他耐著性子,將上頭一條條記錄仔仔細細排查過後,這間「強記」海鮮貿易公司,便生生跳進了他的視線。

  「強記」確確實實購買了王水,而且數目還不小。

  至於用途,人家報上來的理由,是再正當不過——「處理死魚死蝦」。

  一家海鮮批發貿易公司嘛,少不了有死魚爛蝦要處置,這理由,在絕大多數人看來,簡直天經地義,壓根兒挑不出毛病。

  可師爺瞧見這條記錄時,卻忍不住笑了。

  偏偏他對海洋生物學也下過功夫,心裡再清楚不過——死魚死蝦這類水產廢棄物的無害化處理,正經路子,向來是深埋地下,或是發酵製成肥料,再不然便是直接焚燒。可無論哪一條路子,都絕不可能動用到王水這種既兇險又犯忌諱的東西。

  偏生在這般敏感的節骨眼上,不該買王水的「強記」,卻偏偏買了。

  這一下,師爺便覺著這裡頭大不尋常,透著股濃濃的貓膩味兒。

  他當機立斷,立刻派人去細查這間公司。

  隨著調查一步步推下去,一些極不正常、甚至稱得上詭異的現象,便一樁接一樁浮出了水面。

  「強記」海鮮貿易公司,註冊登記的資料上,明明白白寫著:成立於一九九八年,員工八人,註冊資本五萬元人民幣,法人代表姓名為李加春,公司占地面積一百平方,經營範圍,便是海產類批發與貿易。

  可師爺派人實地摸回來的底細,卻與這些白紙黑字的記錄,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強記」真正的經營面積,哪只區區一百平方?五千平方都遠遠打不住。

  從那塊老招牌往後,整棟大樓,連同後頭那片極闊氣的大院,統統都是「強記」名下的物業。

  至於那些穿著「強記」工作服進進出出的員工,少說,也在三百人往上。

  若說這些都是後來才發展起來的,倒也勉強說得通,可蹊蹺的是,任何擴增與變更的申報記錄,竟是半條也查不到。

  更邪門的事還在後頭。這間公司明面上成立已十餘年,可帳面生意成交額,卻一直死死維持在十年前的水準,幾乎紋絲不動。

  這可就叫師爺萬分納罕了——單憑這點子流水,是絕不可能撐起規模如此駭人的公司正常運轉的。

  若是這樣,那問題便又來了:硬生生虧本運營了近十年,究竟是誰,在背後拿真金白銀填這無底洞?是明面上那法人李加春?還是另有見不得光的人物?

  莫非,這「強記」其實背地裡是賺錢的,旁人眼裡瞧見的統統是假象,為的不過是逃稅漏稅?這個猜測才冒了個頭,派去蹲點監視的手下,便又傳回一條極不尋常的消息。

  「強記」這間公司里,那些所謂的高層,彼此見面打招呼,行的竟是日式禮儀——點頭哈腰,此起彼伏。

  可他們嘴裡吐出來的,卻又是極流利的中文。

  師爺愈發起了疑,又命人去細查那法人李加春。

  查回來的結果,卻平平無奇:一個年近五十的地道深城人,三口之家,關係簡簡單單,看不出絲毫可疑之處。

  可越是這樣,師爺心裡那股不對勁便越濃——既是這般尋常背景,他公司里,怎麼會養出那般做派?

  種種怪異糾纏在一處,師爺終於狠了狠心,決定冒一步險棋。

  他挑了個膽大心細的屬下,叫他假作應聘搬運工,打進「強記」去,充作內應,摸清裡頭究竟藏著什麼勾當。

  這步棋剛落下時,倒還有幾分成效,那屬下進去頭兩天,還斷斷續續有音信傳回。

  可到了第三天,這人便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鍋,徹徹底底消失了。從此,再也聯絡不上。

  將這重重疑點揉到一處,師爺心中便有了一個極沉重、也極駭人的推斷:眼前這「強記」,不過是一塊掩人耳目的招牌。

  它底下藏著的真正面孔,極可能——是一個殺手集團。當然,到這一步,這仍是一種猜測。要真正確認,還得再往裡深查。

  可已經白白折損了一名得力屬下,師爺自認,自己這份心力,已然仁至義盡。接下來的活計,便該是古楓自個兒去辦了。

  人家要殺的,又不是他;他這般狗拿耗子,管了這許久的閒事,也到了該撒手的時候了。

  不過,當師爺瞧清古楓聽完這一切之後的反應時,才總算徹徹底底明白,什麼叫做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古楓聽完了師爺那一大篇調查所得,臉上的表情,竟只是淡淡地,隔著車窗,又朝對面那間「強記」投去一眼。

  隨即便轉過頭,極平靜地對師爺說:「好了,師爺,我知道了。這事,以後再說吧。昨兒我在局子裡貓了一整夜,到現在肚子都快餓穿了。咱們先去找點東西墊墊。」

  師爺一口氣登時悶在了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想吃什麼?」

  「這都到港口碼頭了,不是有那麼句老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既然到了這兒,那自然是要吃海鮮了。」古楓一副想當然的模樣。

  「這話,倒是在理。」師爺點了點頭,忽地又猛地一醒,極警惕地盯著他,「可是……你小子帶錢了嗎?」

  「要是帶了,我還用得著問你?」古楓眨巴眨巴眼,那眼神,無辜得簡直欠揍。

  「靠——!」

  師爺終究還是載著古楓,去了附近招牌最老、名氣也最響的一間海鮮酒樓。

  說起來,這還是師爺頭一回單獨跟古楓吃飯。

  可叫他做夢也沒料到的是,這頭一遭,便被狠狠宰了一刀——而且是刀刀見血、宰得極狠的那種。

  服務員剛把菜譜遞上,古楓便一伸手搶了過去,連半分客氣也沒跟師爺講,劈頭便點。這小子點的,不單只選貴的,還專挑那最對路的。

  四頭金湯鮑魚,他一張口便要了六隻;十四寸的金鉤魚翅木瓜盅,人頭一份,絕不含糊;兩斤重的澳洲龍蝦,生生要了一隻;比拳頭還大的大閘蟹,十五隻……林林總總,稀里嘩啦,上了大半桌。

  直吃到酒足飯飽,服務員將帳單遞上來時,古楓只那麼瞄了一眼,臉色唰地一下便白了。

  那上頭清清楚楚寫著:三萬八千八百八。

  還是打了九折之後的價。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頓吃下去鬧不好要拉肚子的玩意兒,竟能貴到這般田地。

  到這一刻,他總算鬧明白了——為何自打他點完菜,師爺那張臉便一直鐵青著,活像跟全世界都有仇似的。

  師爺掏出信用卡買單時,古楓瞧得分明,他那張老臉,都綠了。

  於是趕忙低頭,專心致志盯著手裡的茶杯,裝作什麼都沒瞧見。

  這一頓飯,可把師爺吃得是心疼、牙疼、胃疼、肺疼……渾身上下,幾乎無一處不疼。可他能怎麼辦?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若不把古楓伺候得飽足,這小子又怎會心甘情願去替他做那說客,說服李嘯瀾投進義合幫呢。

  回去的路上,師爺恨恨地盯著古楓,咬牙切齒道:「古楓,你小子要是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回頭卻不給我好好跟小李子說道,瞧我怎麼收拾你。」

  ——小李子?古楓一聽這三個字,渾身登時一陣惡寒。

  眼前竟活脫脫浮起一幅狗血至極的畫面:他那李嘯瀾師兄,兩頰打著胭脂紅,頭上扎著兩條小辮兒,低眉順眼,扶著師爺的手,正盈盈款款朝他走來。

  他不由得狠狠打了個激靈,忙道:「師爺,我頂多是把話給你帶到。旁的,我可什麼也擔保不了。」

  「你說什麼?」師爺眼睛一瞪,隨即竟像耍賴的小孩般鬧將起來,「那你把吃我的、喝我的,全給我吐出來!」

  「啊?!」古楓一臉驚愕,直愣愣瞧著師爺,好半晌才回過味來,一本正經道,「師爺,威脅利誘那一套,對我可沒什麼用。你要覺著區區一頓飯就能把我收買了,那可也太小瞧我古某人了。再怎麼說……也總得兩頓吧。」

  「那成!你今晚這頓,我也包了。帶你去吃滿漢全席,這總該成了吧?」師爺咬著後槽牙,臉上是一副割肉般的妥協。心裡卻早已打起了噼里啪啦的小算盤——管他吃了多少,回頭髮票統統拿去,找丁寒涵一併報銷便是。

  這才剛吃飽呢,古楓一聽「滿漢全席」四個字,眼裡竟又放出光來,立刻喜笑顏開,朝師爺伸出手:「好,成交!」

  這個吃貨,當真是無藥可救了。

  也不知李嘯瀾若曉得,自己竟被古楓因區區兩頓飯便輕易「賣」了出去,心裡會是何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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