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御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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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6章 御帳

  議事地點設在城外。

  六月的上都,草已經長到齊膝深了。風從草原盡頭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野花的氣味,把帳頂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御帳設在金蓮川畔的一處高地上,帳幕極大,由白氈覆頂,四角用金繩繫著銅鈴,風一吹便叮噹作響。

  帳前的空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几案上擺著瓜果、乳酪和銀壺,壺裡盛著馬奶酒。

  稍遠處,幾百匹御馬正在河邊飲水,馬群中有幾個怯薛勒著韁繩來回巡視,馬蹄踏過草地時濺起泥土和碎草,又被風吹散,悄然隱入塵埃。

  金帳內已然坐了不少人。

  知樞密院事也先帖木兒倚在右側的矮案後,手裡捏著一份翻譯好的文書,眉頭微微皺著,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想看見的東西。

  中書右丞相朵兒只坐在他旁邊,腰背挺直,一言不發。他的文書直接就是漢文,沒有翻譯,顯示了他的漢學功底。

  左丞呂思誠手裡轉著一枚象牙令牌,目光低垂,像是在想什麼事。

  太傅脫脫坐在稍遠些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卷書,卻明顯沒有在看,他的目光時而掃過帳中諸人,又收回去,落在自己握著書卷的手指上。

  而今的他,只是一個地位崇高卻無多少實權之人,得天子開恩,提調宮傅,目前主要負責東宮那一塊。但每年出巡上都,天子依然要把他帶在身邊,原因耐人尋味。

  大司徒阿剌不花坐在旁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侍講學士黃溍和今科狀元阿魯輝帖木兒、王宗哲坐在末席,黃溍的脊背微微前傾,像是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而兩位狀元則各自低頭,像是還不大習慣在這樣的場合里抬頭。

  金帳正中的位置空著。几案上擱著一卷攤開的奏疏,正是宋文瓚那封。

  帳簾掀開的時候,帶著股從外面草原上吹進來的風,風裡帶著馬糞和青草的氣味,慢慢混進了帳中本來就有的檀香和奶酒的甜味里。

  天子妥懽帖睦爾走了進來。

  他二十八九的模樣,身形偏瘦。穿一身白色質孫服,腰束金帶,頭髮梳得齊整,沒有戴帽子,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細長的眼睛。

  進入帳中時,身後除怯薛侍衛外,還有刺馬(喇嘛)公哥兒監藏班藏卜(貢嘎堅贊貝桑布),此人是大元朝第十二任帝師,同時還兼管吐蕃事務一信仰、民政、軍事一把抓。

  妥慌帖睦爾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在清點人數,又像是在讓自己進入狀態。

  掃視一圈後,他在主位上坐了下來,伸手取過奏疏,低頭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說道:「兩淮運使宋文瓚上了奏疏,說通州有個叫邵樹義的人,在海門縣煽動鹽戶鬧事,占據鹽場,威脅鹽課。還說此人可能會走海路北上,危及直沽。」

  說完,停頓了一下,像是等著有人接話。

  帳中安靜了片刻。

  也先帖木兒先開了口,語氣謹慎:「陛下,宋文瓚的奏疏臣已看過。據他所言,邵樹義原是太倉海船戶,在江陰、劉家港一帶活動,手下有船有兵,與方國珍類似。但此人至今尚未有明確反跡,前陣子還招募義兵,擊退進犯劉家港的方賊。若貿然處置,恐逼其鋌而走險。」

  妥慌帖睦爾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明態度,只繼續等著第二個人進言。

  脫脫抬起頭來,說道:「陛下,方國珍一事尚未了結,若再逼反一個邵樹義,江南局勢恐怕更難收拾。一旦危及漕運,事情便麻煩了。臣以為,宋文瓚所奏應當重視,但處置需緩。」

  太傅發言,妥慌帖睦爾便不再裝神弄鬼了,立刻問道:「太傅以為,這個邵樹義必須要處置?」

  「是。」脫脫點了點頭,道:「陛下,而今黃河處處決口,不但危及百姓、莊稼,就連運河都為之中斷。要想不被邵樹義、方國珍之輩脅迫,唯有一策,然施行起來很難。」

  「太傅請講。」妥慌帖睦爾說道。

  「便是治河了。」脫脫理所當然地說道:「黃河治不好,運河就承擔不了漕運重任。

  為今之計,只有下大決心,以大毅力治理黃河。如此,不但民得其利,不再為水害所困,南北運河通航之後,商旅、漕運亦頗為便利。」

  妥慌帖睦爾微微點頭。

  其實,從至正初開始,就不斷有人提出治河,運河疏浚、黃河治理、淮水整飭等等,年年有人提。

  尤其是白茅口兩年兩次決堤,平地水深兩丈,山東、河南多地淪為水鄉澤國,百姓死難者無數。到了這個時候,治理黃河的呼聲越來越高,包括順帶疏浚已然中斷的南北大運河——不治黃河,大運河中段分分鐘淤塞。

  而到了今年正月,黃河又一次決口,濟寧路總管府都被淹了,於是朝廷在濟寧鄲城設立「行都水監」,以賈魯為都水,從大都的都水監及其他地方調集「諳練事務之人」,實地踏勘,爭取提出一個完善的治河方案。

  至此,治河呼聲達到最高峰。這不是哪個人忽然拍腦袋想出來的主意,也不是憑空蹦出來的,而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到了這會,治河已是剛需,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但朝廷內部也不是沒有反對的呼聲。這夥人主要集中在戶部和工部,前者認為財力不足,難以為繼,後者認為工程量浩大,百姓不堪重負,容易出事。

  這便是矛盾所在了。

  妥慌帖睦爾十分清楚整個過程,聽到脫脫的話,便道:「太傅稍安勿躁。行都水監賈卿已在山東、河南踏勘,給他些時日,將治河方略儘可能完善妥帖了,再做計較。」

  「是。」脫脫應道。

  妥慌帖睦爾的目光又轉向朵兒只,問道:「右丞相怎麼看這份奏疏?」

  朵兒只沉默了一會兒,道:「臣以為,邵樹義若真有異心,不會等到今日。他在江陰經營多年,若要造反,早就反了。此人所求者,恐怕不是天下,而是利。若能以利誘之,使其為朝廷所用,未必不是一條路。先前,我等聽聞————」

  朵兒只遂將邵樹義種種「胸無大志」的情狀說了一遍,比如戲樓與人爭風吃醋,比如生活奢靡無度,比如竟然想娶漕府副萬戶費雄的女兒等等。

  帳內忽然爆發出了一陣笑聲,笑的主要是也先帖木兒、阿刺不花,其他人則只是搖頭。

  桃色新聞,就是這麼吸引人。

  妥慌帖睦爾靠回椅背,亦笑了笑。笑意淡淡的,似乎在笑邵樹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又似乎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端起銀壺,給自己倒了一碗馬奶酒,喝了一口,然後漫不經心地說道:「朕記得,宋文瓚在紹興任上,做過一些實事,風評很好,算是個能吏。他的奏疏,不會無的放矢。

  但這個邵樹義,朕沒聽說過,也不了解————」

  他把酒碗放下,道:「方國珍鬧了這麼久,朝廷還沒把他收服。現在又冒出個邵樹義。你們說,是這些人太厲害了,還是朝廷太沒用了?」

  帳中無人答話。

  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桌案上的奏疏紙頁微微掀動,又落回原處。

  遠處隱約傳來馬群的嘶鳴聲,像是被什麼驚了一下,很快又安靜下去了。

  妥懽帖睦爾坐在那裡,安靜地喝著碗裡的馬奶酒,像是在等一個不會有人給的答案。

  大司徒阿刺不花實在受不了這個氣氛,直接說道:「什麼有用沒用的?蠻子有句話,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個邵樹義,若不服,調兵鎮壓便是。若能為朝廷所用,也不是不可以。世祖能成事,便有賴於任用賢人。費雄一個漕府副萬戶而已,又沒有兵,讓他嫁女兒又如何?若能賺得邵樹義臣服,省了多少事。」

  侍講學士黃溍欲言又止,似乎想要糾劾阿剌不花君前失儀,但一想到這樣做的蒙古官一抓一大把,又生生止住了一在大都時他們還注意點,來到上都後,禮儀全丟光了,又恢復了草原做派。

  妥懽帖睦爾聽了這話,搖頭道:「豈能因一賊子,而傷了大臣之心。」

  說罷,再度看向脫脫,問道:「太傅,方國珍、邵樹義二人,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陛下,臣以為該先治河。」脫脫說道:「只有治好了黃河,運河才能不斷。運河一通,朝廷便能令各省收集漕船,改道從內陸運河轉運稅糧,彼時便不懼方國珍、邵樹義之輩截斷漕運了。再者,從這會起,便該節省一些糧食,囤積下來了。」

  妥慌帖睦爾聽到這話,若有所悟。

  朝廷每年賞賜給北方草原諸王的錢糧不計其數,單個王公動輒二十萬錠、三十萬錠乃至五十萬錠,令國庫難以為繼。

  糧食亦然。南方運來的漕糧時常賞賜給北方諸王,每人每次十萬石、二十萬石並不鮮見。

  這方面的開銷太大了。

  只是若減少這方面的賞賜,會不會引得北方諸王不快,以後若有事,難以驅使?

  妥懽帖睦爾心事重重地想著,難以抉擇。

  「陛下,修治黃河可也要花錢哪。」脫脫提醒道。

  妥懽帖睦爾猛然醒悟,至此不再猶豫,道:「那就減少給北方諸王的賜予,先囤積部分資糧,以備將來,此事便由太傅主持。至於方國珍,原報上來的海道巡防千戶不許,其若再反,著江浙括民間之船,嚴加征討。邵樹義尚未造反,稍可寬宥,即刻遣使至江南,問其所求何物,若能安撫,隨便授一個官職。其若接受了,便暫先放過他,若不接受,便調集大軍圍剿。」

  說到這裡,妥慌帖睦爾站起身,看向眾人,道:「治河乃接下來數年最重要之事,行都水監賈魯已循行黃河故道,考察沿河地形,往復二千里,備得要害。待其回返,眾卿再好好議一議治河之策。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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