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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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7章 南下

  鐵鍋帝既然定下了計議,此事便交由中樞辦理了。

  隨駕至上都的中書右丞相朵兒只圈定了翰林學士禿堅不花、翰林待制周伯琦二人,前者為主,後者為輔。

  許是考慮到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南下接觸潛在反賊有點丟臉,於是朵兒只給他們安排了個「代天南巡」的名目,可以巡查淮南、江南諸路,整肅地方。

  這兩人的選擇頗有門道。

  四月時,海寧州沭陽縣等處盜起,禿堅不花率軍討平,既南下過,又有指揮作戰的經驗。

  周伯琦是南人,文名頗佳,尤擅書法,天子對他還十分喜愛,常呼其字「伯溫」而不名。去了江南,由他出面與士紳打交道的話,較為方便,天子也不會有什麼疑慮。

  六月初三,兩人拜接聖旨,帶著幾名隨行吏員、十餘名怯薛,正式起行。

  禿堅不花騎馬,周伯琦乘車跟在後面,馬蹄揚起一路塵土,像一條正在被捲起來的灰色毛氈,貼著地面慢慢往前鋪,又被風吹散。

  兩人緊趕慢趕,到六月初十抵達了大都,匆匆回家取了些衣物,又從親朋好友那收了些信件後,便趕至積水潭碼頭,搭乘驛船,沿著大運河一路南下。

  初時一切順利,六月十五左右,使團就抵達了臨清會通鎮,然後便停船了。

  禿堅不花、周伯琦早有所料,並不意外。

  這裡已經是夫運河北段御河與中段會通河的交界處了。黃河頻繁決口改道之下,夫運河中段的會通河、濟州河以及兩端延伸的支流被洪水攜帶的泥沙沖入,淤塞極其嚴重,很多河道直接就廢了。

  至於受影響的河道有多長,保守估計約四百里,這就直接中斷了大運河的南北運輸,使得這條原本貫通南北的大動脈成了一條條不連續的河段,效用大減。

  禿堅不花、周伯琦二人在會通鎮待了旬日,最終等到了駐濮州的山東、河北蒙古軍大都督府派出的三百騎兵護衛,經陸路南下,過東昌、東平、濟寧諸路,最終於七夕那日抵達了新設立的徐州路。

  這一路的艱難就別說了。六七月間暴雨連綿,黃河雖未決口,但泛濫的河流卻很多,沖毀民居、莊稼無數,到處都是黃泥塘,到處都是飢腸轆轆的災民,到處都是人畜屍體。

  甚至到了徐州時,路邊已然有著大量逃難的百姓。三三兩兩,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車上捆著被褥和鍋碗。

  有人看見官隊,遠遠就躲到路邊的莊稼地里去了;

  有人走得慢,避不開,就在路邊蹲下來,低著頭,等隊伍過去,像是一群沉默的石頭。

  至於地里的莊稼麼,長得稀稀拉拉,草比麥子還高,明顯不太行。

  而比水災、饑荒更可怕的是疫病。

  故老相傳,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大量人畜屍體倒斃於鄉野,再加上潮濕悶熱的環境,病菌已在悄然孳生,一場席捲河南、淮水一線的疫病狂潮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這裡的生產、生活秩序,本就維持得十分艱難,現在已然到了慢慢崩解、碎裂的時刻。

  禿堅不花、周伯琦一行人出徐州之時,依然沒法乘船。

  原因無他,黃河攜帶的大量泥沙淤積在大清口附近,從那邊往南,很多河段水深極淺,船隻動不動擱淺,還不如走陸路呢,反正輕車簡從。

  他們於七月十一日過的淮河。

  至此,運河兩岸的景象才稍微好了一些,但歇宿的驛站依然破敗無比。

  禿堅不花甚至在山陽與寶應之間的某處驛站牆上發現了一行字,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趕在離開前留下的:「站官已逃,無可供給,後來者自便。」

  他罵罵咧咧,周伯琦只有苦笑。

  好在驛站附近還有兩艘驛船,在本地官府的幫助下,他們找來了一群人,旱地行舟,將驛船拖入運河之中,又雇了幾個船工,一路向南,於七月十七日抵達了江都。

  至此,這段艱苦的旅程才終於告一段落。

  得空之時,周伯琦將沿途見聞寫了下來,準備帶回去獻給丞相、天子,讓他們看看地方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禿堅不花則暗暗咬牙,路上吃了這麼多苦,去江南後一定要多收點錢,不然這苦不是白吃了麼?至於國事,先放一放,別擋著老子收錢。

  ******

  使團抵達江都,便停了下來。

  旬日間,揚州路、鎮南王府的官員往來不絕,吃請不斷,好不快活。

  禿堅不花仿佛忘記了途經河南、山東時那拼命掙扎的模樣,一下子陷入了溫柔鄉里,被廣陵暖風熏得飄飄欲仙。

  若非周伯琦三番五次催促,他都不想動彈了。

  江南?揚州雖然在江北,但也是江南嘛。這裡戶口繁盛,商貿發達,到處流淌著鹽商帶來的金錢味道,我可太喜歡了。

  過來十天,才收了不到三千錠,走什麼走?

  當然,他也知道周伯琦是好心提醒。七月底,使團自江都乘船,順長江而下,於八月初一抵達了江陰黃田港,州尹張端、達魯花赤哈麻親來迎接。

  「那個便是黃田商社?挺氣派啊。」禿堅不花站在碼頭上,指著遠處占據了好大一片江岸的建築群,說道。

  「那是兄弟糧鋪,說起來和黃田商社是一家,都是邵樹義的產業。」哈麻來了不過半年,對江陰城裡哪些人有哪些產業、有多少錢已然門清,立刻介紹道。

  禿堅不花心下一動,已然生出了某些主意。

  他最是公平不過,你身上有多大事,就得花多大錢擺平。

  你邵樹義都已經和方國珍、吳天保、搠羊哈一起被天子寫到屏風上了,不出點血可能平事嗎?

  四人之中,吳天保因為擊敗官軍,攻殺了湖北行省右丞沙班而排名第一,而今朝廷已徵調湖廣、江西、山東、河南四地兵馬圍剿。

  水達達路吾者野人首領搠羊哈因不堪朝廷索貢海東青之擾,公然造反,擊殺前來征討的萬戶買住,排名第二。

  方國珍殲滅江南水師,又劫漕糧,排名第三。

  邵樹義明面上什麼事都沒犯,居然混了個第四名,屬實「冤枉」。

  當然,這都至正八年了,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邵樹義,認為他其實犯了很多事。

  攻打鹽場、販賣私鹽、殺害官吏,這都是明擺著的。甚至於,江陰州最近上報,有潑皮承認曾奉邵樹義之命去常州煽動民變,威脅鎮南王,而常州雜造局被擄掠一空的事情,亦極有可能是邵樹義所為。

  此人被列為四大寇之一,應該搶了不少錢,而且看起來挺好說話的,這次得看看能不能敲詐一筆。至於能不能從四大寇之中除名,不太可能,禿堅不花覺得辦不到,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天使一行人很快被安排在了澄江驛住下。

  這座江陰州年年撥錢維護的「政府招待所」裝修相當不錯,讓禿堅不花十分震驚。

  而在文廟學宮、朝宗門等地逛了一圈後,禿堅不花的心更加熱切了。

  都說江南富,可沒想富到這種程度。

  過淮河之時,禿堅不花覺得淮南已經比河南好上不少了,可到了江南,才發現與淮南又是兩個世界。

  這他媽真的是一個國家嗎?

  河南水災不斷,餓殍遍野,發臭的屍體隨處可見,莊稼被沖得七零八落,很多地方看不見半個人影。

  江南人煙稠密,碼頭上船隻往來如梭,百姓雖然看著不富裕,可至少沒大範圍餓死人啊,大部份人難歸難,秩序卻還在。

  難怪很多北人南下當官後,即便告老致仕,依舊選擇留在南方定居,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禿堅不花明白了朝廷為何對漕運重視到這種程度。

  同樣是在這個時候,他隱約覺得天子和朝堂諸公不該囿於面子,對方國珍喊打喊殺,或許該和他好好談談,用一個讓雙方都滿意的官位穩住他,甚至轉而讓方國珍維護漕運通道。

  不南下一趟,他不會有這個思想轉變。

  而他剛念到方國珍,老方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八月初四,方國珍艦隊大舉出動,再臨杭州,劫慶紹、杭嘉秋運漕船五十餘艘,殺官數人,得糧三萬石。

  規模和烈度遠超春運那次,顯然有點惱羞成怒,等不及了。

  整個江浙為之失聲。

  禿堅不花、周伯琦二人有點坐不住了,立刻請江陰州派員至劉家港,請邵樹義前來問話。

  是的,邵樹義這會已在劉家港,雖然今年平江路遭了水災,糧價飆升,但依然湊了不少錢糧請他駐守,以應對緊張局勢。

  八月初七,黃田港外出現了十餘艘艦隻,赫然便是邵樹義帳下的水師第一以及最近新組建的第五指揮後者目前只有七八條海仙鶴哨船,取自狼山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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