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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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4章 命令

  說是讓黃溍走,但他事實上還是被暫時留在黃田商社,等第一波攻擊結束後才會放行,免得走漏消息。

  邵樹義當天夜裡就回到了馬馱沙議事廳。

  亥時,幾乎所有身在馬馱沙的主事、官員都到場了。

  已經推演許久的水陸將校們自不必多言,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了,只是不清楚這一天何時到來罷了。

  這會見到邵樹義滿面嚴肅的坐在上首,心中都有猜測,一時間神色各異。

  與他們相比,總務房主事虞初、雜造房主事高建、新任貨殖房主事宋游、新任營田房主事楊進、原黃田商社直庫、現主事陳禮、馬馱沙巡檢江官寶以及惠永和尚等人的臉色就沉重多了。

  與水陸將校集體開會不同,對這些文人邵樹義是挨個談的,對話也比較隱晦,主要是擔心他們心思活絡,被提前嚇跑了。

  不過沒關係,他們的家人都在馬馱沙,本人也大部分時候在島上,能幹活就行。

  邵樹義將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後,從王行手中接過一摞文冊,說道;「今日天使、

  侍講學士黃溍至江陰,令我即刻率陸師至洛陽夾馬營,圍剿河南賊匪,水師則開至劉家港,編入朝廷水軍,不從便以叛逆論處。」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給眾人消化的時間。

  虞初聞言,微微嘆氣,輾轉騰挪這麼久,終於還是沒能繼續往下拖。

  高建面色一白,雖然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邵舍也暗示過,可事到臨頭,就是擔心啊。

  但也沒辦法了,這些年依靠邵舍賺了很多錢,沒了他,自己大概早被官府整得傾家蕩產了。

  宋游低著頭,沉默不語。

  楊進倒沒多大反應,似乎對反不反很無所謂,又似乎在談過話後,他已經想通了。

  太倉人陳禮大張著嘴巴,欲言又止。

  惠永和尚最平靜,只看著邵樹義,等待命令。

  「邵舍,下令吧,等了許久了。」高大槍坐在那裡,笑道:「只不過第一批進攻的人,有我的事麼?」

  邵樹義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說道:「如此條件,並無討價還價之處,我直接拒絕了。故如今—只能開戰。」

  說這話時,他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虞初、高建的表現都是正常的。

  他們與自己糾葛甚深,很難回頭,哪怕自己真的敗亡,朝廷只誅首惡,不問脅從,他倆也論不到脅從裡面。

  他倆並沒有背叛自己的想法—至少暫時沒有一隻不過對未來信心不足罷了。

  畢竟任誰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龐然大物之時,都會有憂慮、擔憂的。

  自己宣布要起事了,他們拍著手歡呼,反而會讓邵樹義懷疑他們在演自己。

  宋游其實是個打工人,被捲入這麼深,可能並非他本意。

  但他在賊窩裡廝混這麼久,多多少少知道點東西,始終沒有離開,顯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再加上之前找他談話時暗示過了,他沒有選擇離開,便是表明態度了。

  他的沉默,大概是心情沉重所致,說白了就是沒有信心。

  楊進、陳禮兩人的態度則令邵樹義頗為感慨。

  他本以為楊進沒那麼堅決,陳禮會堅定跟著他,現在看來,直接顛倒過來了。

  老陳這些年賺了不少錢,做的也是黃田商社的白道正經生意如果忽略欺行霸市的話—撐死了服務過操練的縴夫群體。

  他這副樣子,倒有點被裹挾的意味了。

  惠永和尚這廝經歷豐富,身上有故事,而且他是方外之人,邵氏集團一旦敗亡,他又不是最頂層的骨幹,還真未必有事,所以最為平靜。

  想到這裡,邵樹義又將目光看向武人群體。

  陸師軍校都用殷切的目光看向他。

  都是自己一手帶起來的隊伍,用著確實放心。

  水師諸指揮中,在場的只有李輔、蔡亂頭、李大翁、侯太以及新組建的第七指揮指揮使臧漢一五人。

  李輔自不必多言,蔡、李、侯三人也在呂四場表過態了。

  其中,蔡亂頭、李大翁心大得很,並不覺得造反是什麼大事。

  侯太微微有些擔心—其實還是信心不足。

  臧漢一以前接過自己很多照顧給他的活,另外兩個兄弟還在黃田商社內拿一份錢,充當船總管。他的態度反倒比入職更早的侯太還要鎮定,這不是他信心足,而是性格使然,講義氣、重情義。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有人對朝廷有刻骨仇恨,堅決要反,比如李輔;

  有人日子過得不如意,想搏一搏運氣,比如隊正劉九:

  有人日子過得不錯,但覺得太無聊了,想跟著自己看看能走到哪一步,比如高大槍;

  有人不想失去現在的富裕生活,害怕被打回原形,比如高建;

  有人與自己牽扯太深,擔心不被赦免,比如虞初;

  有人受過自己恩惠,一心報效,比如臧漢一;

  有人講兄弟義氣,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比如卞元亨;

  有人勢窮來投,無路可走,比如李大翁;

  還有人純粹是半推半就走到今天,比如宋游。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每個人的動機都不一樣,對未來的信心也不一樣,這才是一個真實的初起事的團隊。

  將目光收回後,邵樹義笑了笑,道:「諸位實不必過於擔心,我軍在馬馱沙島上,元軍在岸上,只要水師還在,並無大礙。至不濟,亦可學方國珍,先擇機占一大島,比如崇明三沙,以為退路,再用水師與朝廷糾纏,總會有出路的。」

  他這話還是有點效果的。

  畢竟方國珍現成的例子擺在那裡,江南水師兩次敗於其手,最後一點殘渣都沒了,而今已拿他沒辦法。別看這會還僵持著,但那是朝廷拉不下臉,還不適應被人如此脅迫,將來應該還會有轉機。

  而己方這個水師實力,雖然不如方國珍,但也不差了,如果能趁機裹挾江陰、常熟、

  太倉、劉家港、嘉定、松江的大量海船戶,未必不能和方國珍一掰手腕。

  想到這裡,很多人的臉色好轉了不少—人都喜歡有退路的,既有「保底」,就沒那麼害怕了。

  「現在,我宣布第一道軍令—」邵樹義忽然提高了聲音,抽出一份用漿糊粘好的文冊,看向李輔等水師將校,道:「即刻執行甲字預案,攻擊瓜洲渡。」

  文冊的紙邊都被翻毛了,顯然是眾人觀閱、推演、修改過多次的方案。

  「遵命。」李輔率先起身,應道。

  李大翁第二個起身,還悄悄拽了蔡亂頭一把,擔心這個稀里糊塗的人不知道預案上有他名字。

  侯太最後一個起身,跟著應了聲是。

  邵樹義從旁邊的器械架上取下一把刀。木質刀鞘很漂亮,有很多油繪彩飾,刀柄上甚至鑲嵌了一顆小寶石,乃雜造房金玉科批量製成,共二干把。

  「以李輔為瓜洲水陸行營招討使,李大翁為招討副使,統領水師第一、四、五、六指揮兩千人,大小艦船五十七艘,殲滅揚州水軍萬戶府。」邵樹義將刀遞向李輔,道:「一應軍爭之事,悉付予君,可臨機決斷、便宜行事。」

  李輔躬身,雙手接過,神色間微微有些激動,道:「遵命。」

  說罷,看向李大翁、蔡亂頭、侯太三人,低聲說了句「走」,便率先離去。

  三人亦行禮離去。

  廳內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他們的背影。

  軍爭大事,沒有兒戲,第一道命令發出去,便再無回頭路可走了。

  可喜的是,他們這個團體看起來比較正規,挺像模像樣的,邵舍是讀過書的,沒有亂來。

  「現在,宣布第二道命令—」待眾人把目光收回後,邵樹義又看向高大槍、臧漢一二人,道:「即刻執行乙字預案,控制劉家港。」

  邵樹義話音剛落,高大槍、臧漢一立刻站了起來,大聲應是。

  「宋主事亦需協助。」邵樹義補充道。

  宋游恍然,起身應了聲是很顯然,戰前推演時沒喊他。

  控制劉家港,大概需要不少軍士,這就需要運輸船了。

  馬馱沙江邊停泊著不少隸屬於盛業商社運輸房的船隻,平時主要做運貨買賣,由一些已經搬家到馬馱沙的魚戶、海船戶駕駛,常年往來於長江沿岸各個碼頭。

  這是要運兵!

  邵樹義從器械架上取來第二把刀,遞給高大槍,道:「以高大槍為劉家港水陸行營招討使,臧漢一為招討副使,統領廳前黃甲軍一至五隊、靜海軍全部,可便宜行事,儘快控制劉家港、太倉,招攬海船戶。君等先行,我稍後便至。」

  「遵命。」高大槍接過刀,聲音很平靜地應道。

  見沒別的事了,便喊上臧漢一、宋游二人及點到名的隊正,匆匆離去。

  「第三道命令,即刻封鎖馬馱沙,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

  「第四道命令,遣使至黃田港、黃埠墩————」

  「第五道命令————」

  軍令一條條下達,議事廳內的人越來越少,而整個馬馱沙島卻慢慢活了起來。

  到處是匆忙急促的腳步聲。

  到處是議論、呼喊乃至呵斥聲。

  又到處是列隊口令聲、器械碰撞聲以及船槳划水之聲。

  夜色之中,猛獸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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