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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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0章 善後

  六月二十三,蘇州「淪陷」整整五天。

  午後時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停靠運河東側的茶樓下。

  此樓開了有三十年了,名叫「枕河樓」。樓下是茶館,樓上幾間雅座臨河,推開窗就能看見運河上往來的船隻。

  往日這裡是吳江商賈議事的好去處,掌柜姓陸,與城內各業都有來往。

  這幾日蘇州被占,生意一下子就斷了。

  四天前,有軍士划船過河,來到他這茶樓下,張貼了一張告示一「本帥起兵,只為拯民於水火,非為害民。今入蘇州,特行數事,各宜知悉:

  甲、城內軍民,各安本業。商鋪照常開張,百姓照常居家。本帥部下,但有擅入民居、滋擾掠奪者,立斬不饒。

  乙、官倉錢糧,照數封存,以備軍用。百姓舊欠官府一切稅糧,概行蠲免。糧鋪米價,不許抬漲,違者治罪。

  丙、城中局外匠戶,仍照常做工。軍中有活計,當先雇募,照給工錢。

  丁、各坊各巷,公推老成之人照管,不許借端生事。

  戊、城外鄉村,一體安撫。如有將兵騷擾百姓,許來本帥府中告發,定行重究。

  右件各宜遵守。

  如有造謠生事、糾眾作亂者,定以軍法從事,決不輕饒。

  各宜自愛,毋貽後悔。

  至正九年六月十九日。大元帥邵示。」

  仔細讀過這張告示後,本就捨不得關門的陸掌柜便照常營業了。

  當然,沒什麼客人,茶座一天到晚空著大半,只有幾個以往幾乎天天都來的客人實在憋不住了,借著喝茶的機會碰頭,聊聊最近發生的事情。

  這一天,午時剛過,陸陸續續便有老面孔過來了。

  大夥也沒怎麼寒暄,直接就坐在一起,點了一壺茶,開始交換信息。

  先開口的是一個姓許的布商,在蘇州城內開了三家鋪子,城外還有幾百畝桑田。

  他坐下之後,低聲說道:「今日一大早,吾侄過來相告,賊軍派人到我家來,說要捐糧。不多不少,三百石。唉,而今糧價漲得厲害,三百石可不少錢呢。」

  「我也被要了兩百石。」旁邊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接過了話,手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道:「我家鋪子在玄妙觀前,算是不錯的地段。有一個穿皮甲的軍官進來看了看,說這鋪子風水好」,然後便讓我拿出兩百石糧食來。我說我家沒糧食,若不然折成寶鈔?他不肯要,最後好說歹說,給我折算成金銀。」

  臨窗一張桌旁坐著一個青衫文士,四十出頭,手裡捏著一卷書,卻沒翻開。

  他聽了一會兒,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掃了眾人一眼,道:「這其實就是派捐,不過還算有規矩。總比什麼都不管,縱兵劫掠要好吧?那樣少掉的可就不止錢糧了,興許還有性命。」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時候,枕河樓外傳來一陣聲響,十幾輛牛車正從闖門方向駛過來,車上滿載著木箱和麻袋,沿街緩緩前行。

  許姓布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眼那些牛車,像是認出了車上的標記,又看了眼碼頭邊船上正在封存物資的兵士,慢慢回到桌邊坐下:「承天能仁寺的車,像是被徵用了,車上裝的卻不知是何物。」

  青衫文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還能是什麼?邵樹義窮瘋了,蘇州城內百又一十處寺廟庵堂,盡遭其剽掠。不但寺藏金銀、交鈔、糧食為其所得,就連佛像若是銅的,亦就地熔融做成銅塊帶走。這番做派,顯然沒想過在蘇州久留。」

  此言一出,眾人交換了下眼神,然後又各自低下頭,有的喝茶,有的看向窗外。

  大運河之上,一艘艘滿載箱籠的船正緩緩東行。

  船身吃水很深,像是一整座城的重量正被慢慢卸走。

  富庶比肩杭州的姑蘇城,經此搜刮,多年積儲毀於一旦矣。

  ******

  六月二十五,華燈初上。

  劉家港的夜,比白天還忙。

  碼頭上點滿了火把,水面上映出一片跳動的紅光。

  一條又一條船隻靠岸卸貨,竹箱、麻袋、木桶等物被從船艙里傳出來,碼頭上的人接住後,往岸上搬,又有人接過去,往臨時搭起的棚子裡堆放。

  人聲、腳步聲、箱籠碰撞聲、船工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十分熱鬧。

  虞淵已經從湖州回來了,此刻的他正坐在天妃宮偏殿內,低頭看著桌上那一堆堆公函,蘇州的、無錫的、宜興的、江陰的、松江的、通州的————幾乎都是目前大元帥府勢力所及之處。

  他已經連續兩天只睡兩個時辰了,眼睛有些發紅,衣領也散著,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沾了墨漬的手腕。

  「虞判官,這是今晚蘇州送來的單子。」前江陰書吏柳真如走了過來,手裡攥著一捲紙,遞到他面前,道:「大帥要求做的貨單」,東西很多,光是織染局的料子就裝了三艘船。後面還有器械,說是甲匠提舉司的,明天上午到。」

  虞淵接過來,粗略看了一遍,問道:「單上寫的件數,和實物對過了嗎?」

  「還沒。太晚了,碼頭上一片亂,人也有些不足。先前水師借調過來的那些人,顛三倒四,數完前面忘了後面,這些丘八就幹不了精細活。後面找了幾個義兒軍的人,但還是不夠。」柳真如說道:「我讓人去各家邸店請了一些帳房、夥計過來,日結錢鈔,算是僱傭,才勉強幹了下去。」

  「辛苦了。」虞淵把單子放在桌上,道:「這些加緊弄。無錫那邊的糧食已經轉運一批過來了,水師第三指揮的船運的,一共五萬石,停在海運倉前,這會還沒卸貨,人家都在罵了。」

  無錫諸倉獲得的四十萬石糧食,按照最新要求,一部運往通州、泰州一帶募兵,但絕大部分(三十萬石)船運至太倉南碼頭的海運倉內。

  至於這會在無錫城內進行派捐所得的糧食,則就近發往江陰,以供築城消耗。

  正在陸陸續續從蘇州往回運的糧食,同樣發至南碼頭海運倉,集中存放。

  原因很簡單,糧食是需要存放的,而且存儲要求不低。

  就目前而言,邵樹義張涇老家附近的海運倉是最合適的存放地點,蓋因其庫容超過一百萬石,且因為事關漕運,元廷年年撥款修繕,整體狀況良好,交通運輸還十分便利。

  海運倉本身又是磚石質地的,較為堅固,若花力氣改建,甚至能當倉城使用歷史上張士誠建太倉城,就拆毀了部分海運倉屋舍,將石料、青磚用於築城,以抵擋方國珍的進攻。

  這種級別的大倉庫,並不是隨處可見的,反正在虞淵接觸的範圍內,只有崑山常平義倉以及位於江寧龍灣市的轉運倉能與之比肩了,後者是用來臨時存放湖廣、江西稅糧的前些時日李輔嘗試率水師攻打了一下,未克。

  至於舊義倉,則拿來堆放自湖州奪取的各色物資了,而今又要加上蘇州搶回來的東西。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邵樹義可以放棄湖州、無錫乃至蘇州、宜興,但已經開始築城的江陰和他的老家太倉,短時間內恐怕難以捨棄了。

  這麼多物資,馬馱沙是沒地方存放的,崇明州上有倉庫,但也不夠大。

  這兩天一直在接收物資的虞淵,甚至想提議修築太倉城。

  蓋因此地通達大海,城南的婁江又相對寬闊,可容大型艦船縱橫往來,利於發揮水師優勢。

  但同時修築兩座城池,是否有這個必要?虞淵吃不准。

  他想起了歷史上的李密。

  此人奪取洛口倉後,直接不挪窩了,原地將其改建興洛城,原因就是那麼多糧食只有那裡可存放,你很難帶到別處去,只能以此為中心發展。

  他們現在是不是也面臨著這個處境?

  思來想去,虞淵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提筆蘸墨,給身在蘇州的邵樹義寫信。

  信剛剛發出去沒多久,又有人送來了一封信。

  虞淵看了看封面,只有「義弟親啟」四字,再仔細檢查了下密封,確認無誤後,將其收了起來,準備讓返程的水師艦船帶去蘇州。

  「誰送過來的?」虞淵問道。

  「是一個叫詹鼎的台州人,應是方國珍親信。」

  虞淵一聽,下意識想讓人將詹鼎送去蘇州,面見邵樹義。但轉念一想,還是把人喊了進來,親自見上一面。

  片刻之後,詹鼎被帶了過來。

  臨進門時,他抬頭看了看門上的匾額,見上書「度支判官」四字,心下一動。

  這個所謂的大元帥府,看樣子並不是亂來的。

  邵樹義這個人,並非流寇,而是標標準準的坐地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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